見習土地公的夜市事件簿 3:中元普渡大作戰

林子軒 著

農曆七月。
這時間點的台北,空氣悶得像是在桑拿房裡塞了一堆沒洗過的抹布,每一口吸進去都帶著那種揮之不去的、黏糊糊的潮濕感。原本這時候的艋舺夜市,應該要有一種「熱鬧到讓人想發瘋」的能量才對——那種混雜著炸雞香、臭豆腐味,還有成千上萬人擠在一起時產生的生命力,這種能量在這種日子裡,對我們這種「神界打工人」來說,簡直就是最頂級的能量飲料。
但我一踏進夜市巷口,心裡就咯噔了一下。
不對勁。
原本應該湧入地脈、讓土地公廟香火鼎盛的能量,現在不但沒在噴發,反而像是在漏水。那種感覺,就像是你滿心期待要去吃一場超狂的頂級燒肉饗宴,結果推開門一看,桌上只擺了幾包過期的超商折扣餅乾,跟幾塊硬得像石頭、看起來隨便在哪個工地角落都能撿到的乾癟素肉。
「靠北……這是在開什麼玩笑?」
我低聲咒罵了一句,右手那片藍白色的像素空洞正隱隱作痛,像是有幾千隻螞蟻在骨頭縫裡啃食,提醒我靈格還是爛得跟破布一樣。
「還不是因為你們那群貪得無厭的凡人。」
一個帶著傲慢、又透著股「老子很不爽」的聲音在我耳邊炸開。虎爺那小小的身影蹲在我的肩膀上,那張威武的小老虎臉此刻皺得跟老乾貝一樣,眼神裡滿是鄙夷。
「看清楚了嗎?這叫『精簡化經營』,懂嗎?這叫『資源優化配置』!」我試著用這種超瞎的邏輯來安慰自己,但心裡明明清楚得很。
「優化個屁啦!」虎爺恨恨地瞪了一眼前方那堆寒酸的供品,「老子在廟裡待了幾百年,沒見過這種羞辱神明的排場!這堆過期的餅乾,連路過的野狗看了都會覺得被冒犯吧?這種品質的供品,是要去打仗還是要去餵鬼啊?這是在羞辱地脈的尊嚴!」
我沒力氣跟他爭論。我快步走向自治會準備的普渡供品區。
原本這裡應該要擺滿大桶的油飯、整排的雞腿,還有那種香氣四溢、能讓好兄弟們吃得心滿意福、乖乖坐下來領能量的豐盛祭品。但現在,我看到的只有一排排用塑膠袋裝起來、看起來死氣沉沉的廉價物資。那些素肉乾癟得像是被曬了三年的木頭,連一點油脂的香氣都沒有,只有一股令人反胃的乾澀感。
更糟的是,空氣裡的溫度正在急速下降。
那不是夏天該有的涼爽,而是一種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的、帶著怨念的陰冷。
「喂,你看那邊。」虎爺的聲音低了下來,語氣變得嚴肅。
我順著他的指引看過去。夜市的燈火開始瘋狂閃爍,發出「滋滋」的電流聲,像是某個壞掉的舊電視機。路邊一個賣滷味的攤位,原本整齊擺放的餐具,突然間像是被看不見的力量掃過,哐當一聲,全部倒在地上。
就在那一瞬間,我感覺到了。
那不是普通的意外。那是怨氣。
那些路過的「好兄弟」,本來是來這裡尋求一點點溫暖與供養的,結果一看到桌上這些像是在施捨一樣的垃圾,他們的心情當然會變得很差。這群傢伙可不是什麼好脾氣的客人,他們一旦覺得被怠慢,那種負面情緒就會轉化成混亂,直接在人群中引爆。
「嘖,這群傢伙真的要鬧事喔。」
我深吸一口氣,試著平復紊亂的呼吸。我得出手,如果不趕快把這些怨氣壓下去,今晚這場夜市大概會變成大型靈異事故現場。
我閉上眼,試著調動體內的靈力,想著那種充滿煙火氣的、熱騰騰的生命能量,試圖透過地脈將這股暖流傳遞到供品區,藉此安撫那些不滿的靈體。
「給我……穩住!」
我猛地睜開眼,右手用力向地面一按,試圖釋放靈力。
然而,預想中的暖流並沒有出現。
相反地,一股劇烈的刺痛感從右手螞蟻般竄遍全身,我的靈格像是遇到了斷層的電路,發出刺耳的嗡鳴聲。原本應該流動的能量,在接觸到那些寒酸供品的瞬間,竟然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直接被反彈了回來。
「呃啊!」
我踉蹌著退後一步,重重地撞在旁邊的木箱上,右手那塊藍白色的空洞劇烈地閃爍著,像是快要崩解掉一樣。
「笨蛋!你以為你是誰?現在的你,連個小鬼都打不過!」虎爺在耳邊大聲吐槽,語氣裡雖然帶著嫌棄,但我也聽得出他語氣中的焦慮,「你的靈格現在就像個漏水的木桶,你灌進去的能量全都被那些負面怨氣給吸走了!你以為你在施法?你根本是在給那些鬼餵食!」
我咬緊牙關,汗水順著臉頰流進眼睛裡,刺得生疼。
我抬頭看向夜市深處。那裡的能量流動已經出現了明顯的斷層,就像是有人在半夜偷偷把電線給剪斷了一樣,原本應該連成一片的生命力,在此刻被硬生生地切開了。
那種感覺很詭異,不像是自然的消亡,更像是有人在有計畫地、刻意地從這片土地上抽走祭祀能量。
「這不只是經費被挪用的問題了……」我抹了一把臉,眼神變得銳利起來,「有人在動這片土地的根基。」
夜市裡的嘈雜聲越來越大,燈泡閃爍的頻率也越來越快,一種不安的預感在心底瘋狂滋長。我能感覺到,那些隱藏在陰影中的東西,正因為這場寒酸的祭祀,而變得越來越貪婪,也越來越狂暴。
我扶著木箱站起來,右手那塊像素空洞還在瘋狂跳動,藍白色的光芒閃得我眼睛發酸。這感覺超瞎的,就像是你正要打一場很燃的決戰,結果手裡的控制器突然沒電,還噴出一堆短路的火花。
「喂,還沒死就快點起來,在那邊裝什麼憂鬱少年喔?」虎爺那小小的身影從我肩膀後方跳出來,雖然縮小了,但那股傲慢的勁頭一點都沒減,甚至還帶著點看戲的惡趣味,「你看那些好兄弟,原本只是想來蹭點小點心,現在看你這副慘樣,搞不好會覺得你這個見習土地公也跟那些過期餅乾一樣,沒什麼營養價值,直接把你給吞了喔!」
「閉嘴啦,老子現在真的很痛好嗎?」我低聲咒罵,試圖把右手縮回連帽衫的口袋裡。
夜市的景象在我眼前變得越來越混亂。原本應該是熱鬧非凡的補給站,現在卻像是一個快要炸掉的壓力鍋。那些好兄弟們——那些平日裡只是在攤位邊晃晃、拿點水果就走的靈體——現在正散發出一種讓人脊椎發涼的怨氣。我看到一個穿著破爛西裝的影子,正對著一盤乾癟得像木頭一樣的素肉發出嘶吼,周圍的空氣都因為他的憤怒而變得扭曲。
「這真的太扯了。」我抹了一把汗,看著攤位上那些寒酸到極點的供品,「自治會是去跟鬼搶錢嗎?拿這種東西出來普渡,根本是在挑釁人家好兄弟好不好?」
「這就是所謂的『節省預算』,懂嗎?小鬼。」虎爺冷哼一聲,用爪子指了指遠處那幾包快要過期的廉價餅乾,「用最低的成本,換取最大的祭祀效果,這種邏輯在你們人類的世界很流行,但在我們這邊,這叫作『自尋死路』。」
我正打算繼續跟這尊毒舌的小老虎爭論,人群中突然傳來一陣規律且冷靜的腳步聲。在這片混亂、充滿油煙味與躁動怨氣的巷弄裡,這聲音顯得格外突兀,甚至有一種能讓人強行冷靜下來的魔力。
「承宇,別在那邊跟空氣吵架了。」
蔡沛晴穿著簡單的連帽衫,馬尾紮得整整齊齊,眼神在路燈微弱的光影下顯得特別銳利。她走過來的時候,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味竟然奇蹟般地把周圍那種黏糊糊的陰氣給隔絕開來。
「沛晴,妳終於來了。」我鬆了一口氣,感覺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一塊浮木,「妳有沒有看到?這場普渡簡直是災難,那些好兄弟快要把這條街給掀翻了。」
「我看到了,而且情況比妳想像的還要糟。」沛晴沒打算安慰我,她直接從包包裡拿出一份列印好的資料,遞到我面前,「我剛去問了自治會那邊,關於今年普渡經費的去向。原本預算裡很大一部分是用來採購高級供品跟聘請專業祭祀團隊的,但現在帳面上顯示,那筆錢已經在兩週前被轉到了一個不明的第三方帳戶。」
我愣了一下,原本還在隱隱作痛的右手,因為這訊息而變得更加冰冷。「轉帳?妳的意思是,有人把這筆錢給吞了?」
「不只是吞掉這麼簡單。」沛晴的聲音壓得很低,眼神掃過四周那些閃爍不定的燈火,「我查了一下那些轉帳的紀錄,金額的跳動頻率非常奇怪,而且對應的時間點,正好跟這幾天夜市能量波動的峰值吻合。承宇,這不像是單純的貪汙,更像是一種……有計畫的抽離。」
我心裡咯噔一下,看向那些原本應該充滿生命力的街道。
這句話聽起來超ㄎㄧㄤ,但當我再次嘗試用靈力去感應地脈時,那種感覺真的出來了。原本地脈應該像是一條充滿熱力的河流,帶著夜市的人情味、食物的香氣、還有那種吵吵鬧鬧的生命能量,緩緩流動。
但現在,這條河斷了。
不是被石頭堵住的那種斷裂,而是像有人拿著一把巨大的手術刀,精準地、乾淨俐落地從地脈的中間切了一刀。在那個缺口處,沒有能量的殘留,只有一種死寂的、冰冷的虛無。
「妳說得對……」我喃喃自語,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這根本不是經費被挪用了,這是在挖地基。」
「挖地基?」虎爺這次沒吐槽,牠的神情變得有些嚴肅,小小的身體微微緊繃,「你是說,有人在趁著中元節這個節骨眼,把這片土地的『氣』給抽乾?」
我沒辦法回答,因為我感覺到,隨著那道能量斷層的出現,原本那些因為供品不夠而感到憤怒的好兄弟們,他們的怨氣正在迅速轉化。那種憤怒不再只是針對「沒吃飽」,而是一種更深層、更原始的焦躁,彷彿他們感覺到這片土地正在枯竭,而他們也即將跟著消失。
夜市裡的燈光又一次劇烈閃爍了一下,這次的時間更長,甚至發出了刺耳的電弧聲。
我緊緊握住右手,那種刺痛感再次襲來,但這次不只是痛,還帶著一種被強行剝離的恐懼。我盯著那片黑暗的巷弄深處,總覺得在那裡,有一雙看不見的眼睛,正透過那些斷裂的能量缺口,冷冷地注視著我們。
我深吸了一口氣,試著讓自己冷靜下來。說真的,這種時候如果能有一罐冰涼的芬達或者是熱騰騰的滷肉飯,或許我的腦袋還能轉得快一點。但現在,我只有這具殘破不堪的身體,還有右手那塊像是在發霉、不斷跳動著藍白色像素的空洞。
我閉上眼睛,強迫自己進入冥想。身為見習土地公——雖然這個頭銜聽起來超瞎,有點像是在某種奇怪的遊戲裡掛名一樣——我必須學會用靈力去「補」。既然地脈斷了,我就試著把體內的靈格能量,像補丁一樣,一點一滴地填進那個缺口裡。
「喂,別硬撐,你現在的靈格就像是破掉的塑膠袋,想裝水根本是白費力氣。」虎爺在我耳邊碎碎念,語氣聽起來既嫌棄又帶著點不耐煩,「老子看你這樣在那邊瞎忙,還不如回去睡覺比較實在。」
我沒空理這隻毒舌的小老虎。我把意識沉入腳下的柏油路,試圖去感受那股原本應該像熱騰騰油煙味一樣、帶著人情溫度的地氣。
但我剛一接觸到那個缺口,整個人就像是被塞進了冷凍庫,瞬間凍得靈魂都在顫抖。
「靠……」我忍不住低呼一聲,冷汗直接從鬢角流了下來。
那不是普通的冷。那是一種極度的、空洞的虛無感。如果說原本的地脈是一條流動著生命力的河流,那現在那個缺口,根本就是一個巨大的、黑洞般的漩渦。它不只是在「斷」,它還在「吸」。
我感覺到我的靈力剛一靠近,就被那股冰冷的力量瞬間吞噬。那種感覺很像是在用一根細細的吸管,試圖去對抗一台功率開到最大的工業級吸塵器。而且這台吸塵器非常有條理,它不是亂吸,而是精準地鎖定了這片土地最核心、最純粹的祭祀能量。
「這不是自然消散……」我睜開眼,眼神裡透著一股連我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寒意,「有人在抽乾這裡。」
這根本不是什麼經費被挪用的小事。如果把這片夜市比喻成一個人的身體,那現在的情況不只是沒錢買飯吃,而是有人正拿著手術刀,在不打麻藥的情況下,精準地切開他的血管,把血液一滴一滴地抽乾。
夜市裡的氣氛變得更加詭異了。
原本那些因為供品太寒酸、吃不到好東西而憤憤不平的好兄弟們,那種焦躁不安的怨氣,竟然在這一瞬間發生了轉向。原本他們是在鬧脾氣,像是在抱怨餐廳服務不好、菜色太爛的小客人;但現在,那種情緒變成了某種更深沉、更原始的恐懼。
我能感覺到,那些靈體在顫抖。
他們不再是為了搶那幾塊過期的素肉而吵鬧,而是感受到了一種生存威脅。在他們的認知裡,這片土地正在枯竭、正在死去。如果土地死了,他們這些依附著地氣存在的靈體,也只會跟著一起消散在虛無之中。
「承宇,你怎麼了?臉色白得跟剛刷完油漆一樣。」蔡沛晴的聲音從身邊傳來,帶著一絲擔憂。
我沒辦法告訴她,我現在看到的景象有多麼瘋狂。我指了指那片看起來平靜無奇、卻在能量層面上正在崩塌的街道,聲音有些沙啞:「妳有沒有覺得,這裡的空氣……變得超不對勁?」
夜市中央的燈光再次劇烈閃爍了一下。
「滋——滋——」
刺耳的電流聲在寂靜的深夜裡顯得格外突兀,彷彿某種不祥的預告。路燈發出的光芒變得昏暗且混亂,在地面上投射出長短不一、扭曲變形的影子。那些影子在地面上蠕動著,看起來就像是無數隻想要爬上來索命的手。
我緊緊攥住右手,那塊藍白色的像素空洞此刻正劇烈地跳動著,灼熱感與冰冷感在掌心交織,痛得我幾乎要咬碎牙齒。
我抬頭看向夜市那片被黑暗籠罩的盡頭,在那種能量斷層造成的視覺扭曲中,我總覺得有一種感覺——那種被獵食者盯上的感覺。
今晚的普渡,根本不是什麼祭祀慶典。
如果我們不能在這種大規模的掠奪完成之前,把這片地脈重新穩固下來,這整座夜市、這整片土地,都會在今晚徹底淪為一片死地。
「這場仗,沒辦法只靠喬事情來解決了。」我咬著牙,心裡那股不服輸的勁頭被這股危機感給徹底點燃。

夜市的空氣裡,原本應該是滿滿的炸雞香、臭豆腐味,還有那種混雜著汗水與熱氣的、充滿活力的煙火氣。但現在,我只聞到一股說不上來的、黏糊糊的腐敗感,像是在悶熱的夏天裡,有人把一袋過期的肉羹直接倒在柏油路上曬了三天。
我穿梭在攤位之間,腳步踩在濕漉漉的地板上,發出悶悶的聲響。四周的攤商正為了幾塊錢的租金跟自治會吵得不可開交,那些原本應該在供奉好兄弟的香火,現在全變成了一場充滿火藥味的口水戰。
我感覺到那些「好兄弟」在耳邊低語。那不是真的聲音,是某種能量的震動,帶著一種被羞辱後的憤怒。他們在抱怨,抱怨供品太寒酸,抱怨這片土地的敬意變成了廉價的敷衍。那些原本應該是溫暖的靈力,現在全都變成了帶刺的黑霧,在我皮膚表面不斷地摩擦、刺痛。
「承宇,妳看那邊。」
蔡沛晴突然拉了拉我的衣袖,她的聲音很輕,但那種冷靜的語氣,在這種混亂的環境裡顯得特別突兀。我跟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發現原本熱鬧的燈光正變得越來越不自然,像是快要斷掉的電線在垂死掙扎。
「妳也感覺到了嗎?」我低聲問,右手那塊藍白色的空洞又開始隱隱作痛,像是有個小鑽頭在骨頭裡鑽,「這地脈根本不是在流失,它是在被『抽』乾。」
「自治會那邊的帳目絕對有問題。」沛晴快速地在手機上滑動著,螢幕的冷光照在她那張緊繃的臉上,「我不止查到了經費去向不明,連原本該撥給土地公廟的修繕款,也被轉到一個很詭異的帳戶。承宇,這不是單純的貪汙,這是在挖地基。」
我沒空跟她討論會計學,因為就在那一瞬間,原本嘈雜的夜市喧囂聲,突然被一聲尖銳到讓人頭皮發麻的哭喊聲給撕裂了。
「媽媽!媽媽——!」
那聲音很小,卻帶著一種極度的恐慌,像是要把人的靈魂都給勾出來。
我猛地轉身,視線朝著聲音來源掃過去。那是一個大概五、六歲的小男孩,原本正牽著媽媽的手,在路過一個陰暗的巷口時,畫面突然變得像是我看壞掉的電視螢幕一樣,出現了幾秒鐘的扭曲。
就在眾目睽睽之下,那個孩子就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猛地往黑暗裡一拽。
「欸?小寶?小寶你在哪裡?」
那位媽媽的尖叫聲隨即爆發,她慌亂地在原地轉圈,雙手在空中亂揮,卻怎麼也抓不到任何東西。原本還在逛街的人潮瞬間炸開,像是一群被踩到尾巴的貓,混亂、恐慌、尖叫,瞬間把原本就焦躁的夜市推向了崩潰的邊緣。
我衝到那個巷口,腳步在濕滑的地面上踩出刺耳的摩擦聲。
「喂!小寶!」我大喊著,試圖用靈力去感應那個孩子的生命氣息。
但我看到的景象,讓我心底猛地沉了下去。
巷口原本應該是空蕩蕩的,現在卻殘留著一團黏稠、發黑的霧氣。那霧氣散發著一股強烈的、讓人作嘔的泥土腥味,就像是剛挖開的墳墓裡噴出的腐臭。
我蹲下身,手掌貼近地面。在那些混亂的腳印之間,我看到了一串非常詭異的痕跡——那不是小孩的腳印,也不是大人的。那是一串扭曲、帶著某種怪異節奏的、像是半人半獸般的壓痕,深深地印在柏油路上。
「這不是普通的走失。」我站起身,聲音冷得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是魔神仔。」
沛晴也衝了過來,她的臉色在昏暗的路燈下顯得格外蒼白,「魔神仔?這種時候?他們怎麼敢在這麼多人面前出手?」
「因為現在是中元,鬼門大開,防禦最弱的時候。」我咬著牙,右手那塊像素空洞正散發出不穩定的光芒,「加上地脈的能量被抽走了,這裡的『規矩』已經亂了。魔神仔這種東西,最喜歡趁這種時候來搞惡作劇,但這次……這絕對不是在玩遊戲。」
我看向那串扭曲的腳印,它們正緩緩地向著夜市後方那片連路燈都照不到的山區延伸過去。
那些黑色的能量波動,正帶著一種惡意的笑意,在空氣中緩慢地擴散。我能感覺到,那個孩子正在被帶往一個更深、更黑暗的地方,那是一個地脈與陰氣交匯最混亂的縫隙。
如果我們不能在那個孩子的靈格被山區的陰氣吞噬之前把他找回來,今晚這場普渡,就不只是經費的問題,而是會演變成一場真正的屠殺。
我看向沛晴,眼神堅定得連我自己都覺得有些狂妄:「我們得跟著那些腳印走,現在沒時間慢慢查帳了。」
我深吸一口氣,那股泥土腥味直接衝進鼻腔,黏糊糊地掛在喉嚨裡,噁心到不行。
我試著閉上眼,把意識沉入地脈,想抓取那個小孩殘留下來的靈格波動。這理論上很簡單,就像在混亂的捷運站找一個穿紅衣服的乘客一樣,只要抓到一點點熱度,就能順藤摸瓜。
但我失敗了。
「靠北……」我低聲咒罵,右手那塊藍白色的像素空洞像是被塞進了碎冰,冷得刺骨,又麻得讓人想撞牆。
那些腳印、那些黑氣,它們在夜市的人潮與影之界的縫隙之間跳著一種極其惡劣的華爾滋。魔神仔這群傢伙,根本就不是在走路,他們是在玩弄空間。每當我的靈力快要觸碰到那股殘留的能量,那些黑霧就會像受驚的烏鴉一樣,瞬間鑽進路燈的陰影、或是縮進攤販堆疊的塑膠箱縫隙裡,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種感覺超瞎的,就像你明明看到有人在偷你的錢包,結果對方卻在原地表演瞬間移動,還順便在你面前吐口痰。
「不行,這傢伙在耍我們。」我睜開眼,汗水順著鬢角流下來,冰涼冰涼的,「他們在利用夜市的雜訊,故意把靈格訊號搞得跟壞掉的收音機一樣,根本找不著。」
沛晴站在我身邊,她的眼神一直死死盯著那串壓痕,手心緊緊握著一張剛從口袋掏出的平安符,指節因為用力而顯得有些發白。「承宇,如果我們再找不到方向,那些原本就在徘徊的好兄弟會發現這裡有『獵物』,到時候夜市就不只是混亂,會變成屠宰場。」
「我知道,我現在很急,不用一直碎念好嗎?」我嘴硬地回了一句,但心裡其實慌得要命。
就在這時候,一個帶著傲慢、甚至有點不屑的聲音,直接在我耳邊炸開。
「嘖,沒用的東西。就憑你這點程度,還想追魔神仔?你以為你在玩什麼抓娃娃機喔?」
我沒驚訝,因為這聲音太熟悉了。我轉過頭,看到那尊縮小版的、威風凜凜的虎爺正漂浮在半空中,一臉嫌棄地用那雙小眼睛斜睨著我。他雙手抱胸,神情就像是在看一個連基本算術都搞不定的差生。
「虎爺,你現在出來吐槽很合適嗎?」我咬牙切齒,「我現在正忙著救人,沒空跟你玩嘴砲。」
「救人?你現在是在自尋死路。」虎爺冷哼一聲,那種江湖大佬的傲氣簡直快要溢出螢幕,「魔神仔這種混帳,可不是那種會因為你喊兩聲『對不起』就放人的角色。他們這一次出手,動作快得不正常,完全不是單純為了惡作劇。這叫『狩獵』,懂嗎?他們是在趁著鬼門開、地脈能量被抽乾的空檔,精準地抓走靈格純淨的小孩,拿去餵那些更髒的東西。」
他停頓了一下,原本輕浮的語氣突然沉了下來,變得有些嚴肅,甚至帶著一絲警告。
「老子剛才感應了一下,那股黑氣的走向,根本不是往巷子深處走,而是往後方那片林地去了。」虎爺指了指夜市邊緣,那片在黑暗中像是一頭巨獸般蟄伏的山區,「他們要把小孩帶進禁地。」
禁地。
聽到這兩個字,我背脊猛地竄起一陣寒意,比剛才那股泥土腥味還要真實。
「那邊是……」沛晴的聲音有些顫抖,她顯然也聽懂了這個詞的重量。
「那裡是陰氣與地脈交匯最亂的死角,也是魔神仔的家。」虎爺沒好氣地說,「那裡的規矩跟這裡完全不同,那種地方,連地府的巡邏兵都不敢隨便進去。如果那孩子被帶進去,他的靈格會在一瞬間被山裡的陰氣徹底吞噬,變成一灘連靈魂都找不回來的爛泥。」
我感覺到右手那塊空洞在劇烈跳動,彷彿是在對這種危險發出警報。
「所以,我們不能在夜市裡繞圈子了。」我轉過身,看向那片漆黑的山林,眼神裡那股不服輸的勁頭又竄了起來,「既然他們想玩大的,那我們就直接進去把東西搶回來。」
「你瘋了嗎?」沛晴伸手想攔我,「那裡現在是禁區,我們連基本的防禦都還沒準備好!」
「沒時間準備了,沛晴。」我低頭看著那串扭曲的壓痕,它們已經快要沒入山腳下的草叢,「現在不衝過去,我們就只能在這裡看著那個小孩變成一具沒有靈魂的空殼。」
虎爺發出一聲輕蔑的笑聲,雖然嘴巴很毒,但他那種神明特有的威壓感卻讓空氣瞬間凝固。
「算你還有點覺悟,雖然動作慢得像隻老烏龜。」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微弱的金光,直接往山區的方向竄去,「跟緊了,要是弄丟了,老子絕對不幫你收屍。」
我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對著沛晴點了點頭,那是一個不容置疑的信號。
我們沒得選。
夜市的喧囂與混亂在身後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死寂,那種死寂不是安靜,而是像有一萬雙眼睛正躲在樹影後,死死地盯著我們這兩個闖入者。
我踏出了第一步,腳下的柏油路在黑暗中顯得格外猙獰,彷彿正準備張開嘴,將我們直接吞進那片不屬於人類的領域。
踏入林道的瞬間,原本還算平整的柏油路就直接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條被雜草與亂石塞滿的泥濘小徑,路邊的樹木長得超瞎,枝幹扭曲得像是有人在半夜用暴力強行捏造出來的,每一根都帶著種想往人身上爬的惡意。空氣裡的濕度瞬間飆升,那種黏膩感不是單純的悶熱,而是像有一層看不見的、帶著腐敗味道的保鮮膜,死死地封住了你的口鼻。
我能感覺到,那種感覺不對勁。
原本在夜市時,雖然地脈能量在流失,但至少那邊還有點煙火氣,有一點點「人味」能當作緩衝。現在呢?這裡除了死寂,就只剩下那種讓人脊椎發涼的陰冷。
「承宇,你的右手……」沛晴的聲音在黑暗中聽起來有些顫抖,但語氣依舊努力維持著那種冷靜的專業感。
我低頭一看,右手那塊藍白色的像素空洞正以一種很不自然的頻率瘋狂跳動,像是接收到了什麼極度不穩定的訊號。那種劇痛不再是單純的刺痛,而是像有一根燒紅的鐵絲,正順著血管往我的心臟鑽。
「沒事,只是……稍微有點不習慣這邊的頻率。」我硬著頭皮吐槽,隨手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這地方的陰氣濃到快要液化了,連空氣都在跟我說『快滾回去』。」
「這不是開玩笑的。」沛晴手裡握著一疊剛從夜市攤商那邊整理出來的資料,在微弱的手電筒光下顯得有些蒼白,「根據我剛才的感應,魔神仔留下的那股黑氣,已經完全滲透進這片林地的地脈縫隙裡了。它不是在躲避,它是在利用這些縫隙進行『擴張』。如果我們不能在小孩的靈格被完全同化前找到他,這整片山區都會變成一個巨大的靈魂黑洞。」
我沒辦法反駁她。因為我現在的感覺,就像是站在一個即將崩塌的懸崖邊緣。
身旁的虎爺這時候倒是顯得優哉游哉,他那小小的身影在黑暗中散發著微弱的金光,跟這片漆黑的森林格格不入。他繞著我轉了一圈,鼻孔微微翕動,發出一聲極其嫌棄的冷哼。
「嘖,這地方的氣味真是有夠低級,簡直像是有人把一堆過期滷味跟爛泥攪拌在一起後,直接倒進了排水溝裡。」虎爺傲慢地抬起下巴,眼神掃過四周那片蠕動的樹影,「喂,小子,收起你那副快要死掉的表情。你現在的靈格就像個漏水的破水桶,稍微有點風吹草動就想原地爆炸。要是真的遇到那種玩弄地脈的老怪物,你連求饒的機會都沒有。」
「喔,謝謝你的鼓勵,虎爺大人。我現在真的覺得充滿了鬥志,快要燃燒起來了。」我沒好氣地回嘴,心裡卻在想,這傢伙說話真的超狂,完全沒在考慮我的心理建設。
我們繼續往深處走。
路徑變得越來越難走,每踩一步,腳下的泥土都發出那種像是踩在腐肉上的「噗滋」聲,聽得我胃部一陣翻騰。四周的樹影在手電筒的光圈邊緣瘋狂扭動,看起來就像是一群在暗處窺伺的怪獸,正準備在我們分神的那一秒,直接撲上來撕碎我們。
我甚至能感覺到,那些「眼睛」就在附近。
不是那種看得見的眼睛,而是那種靈格上的壓迫感——一種被獵食者盯上的、生理性的恐懼。
「停。」沛晴突然停下腳步,手電筒的光束猛地定格在前方的一棵老榕樹下。
我跟著停住,呼吸也隨之變得短促。
那裡有一塊空地,原本應該是某種祭祀用的平台,但現在上面堆滿了不知名的碎裂陶片,還有一些看起來像是被燒焦過的布料。最詭異的是,在那堆廢墟的正中央,有一圈淡淡的、呈現螺旋狀的黑氣正在緩慢地旋轉著。
那種黑氣並不是散開的,它像是有生命一樣,正不斷地從周遭的泥土中吸取著什麼。
「是這裡嗎?」我壓低聲音問,手心的汗水已經多到快要握不住手電筒。
「不,這裡只是它的『路徑』。」沛晴的眼神變得極其銳利,她指著黑氣延伸的方向,「魔神仔在這邊留下了明顯的能量殘留,它把小孩帶往了更深處。而且……」
她話還沒說完,我右手那塊像素空洞突然爆發出一陣劇烈的灼熱感。
「靠北……!」
我忍不住低聲咒罵了一句,猛地彎下腰,右手死死地按住那個空洞。那種痛感已經超越了我的忍受極限,簡直像是有一萬根針同時在我的靈魂裡攪動。我能感覺到,在那片黑氣旋轉的核心,有一個極其不安穩、卻又帶著某種純粹生命力的波動,正像溺水的人一樣拼命掙扎著。
那是小孩的靈格。
「他就在那邊!」我抬起頭,眼神裡的恐懼被一種近乎偏執的執著取代,「沛晴,別管那些規矩了,我們得衝過去!」
「你真的想好了嗎?」沛晴看著我,眼神裡透出那種既擔心又無奈的複雜情感,「一旦踏入那個能量旋渦,我們就等於正式宣告了我們是『入侵者』。這不只是跟魔神仔戰鬥,這是在挑戰這片森林的底線。」
「底線?現在連小孩的命都快保不住了,還跟我談什麼底線?」我咬緊牙關,感覺胸口的黑色印記也開始發出隱隱的灼熱,「既然這片森林想玩大的,那就讓它看看,見習土地公也不是好惹的!」
虎爺發出一聲短促的笑聲,那聲音在死寂的山林裡顯得格外刺耳。
「總算說了句像樣的人話。雖然你還是那副快要斷氣的樣子,但至少這股狠勁還算能看。」他身形微晃,金光再次在黑暗中閃爍,「走吧,別在那邊磨磨蹭蹭,老子也等不及想看看這場鬧劇會怎麼收場了。」
我們不再猶豫,對準那片黑氣延伸的深谷,猛地衝了出去。
身後的林地發出了低沉的、像是某種巨大生物在嘆息般的聲響,彷彿整座山都在對我們的闖入表示憤怒。空氣中的陰氣變得越來越沉重,重到幾乎要壓碎我的靈格,但我只能不斷地往前衝,衝向那片連光都照不到的、最深沉的黑暗。

衝進那片黑色的漩渦前,我腦袋裡閃過的不是什麼英雄救美的壯烈感,而是「靠北,我真的會死掉」這種很真實的生存危機。
我們沒能直接衝進深谷。
就在快要踏入那片連空氣都凝固的黑暗邊界時,一股強大到近乎厚重的威壓感,像是一堵無形的牆,硬生生地把我們擋在林道邊緣。那種感覺很奇妙,不是那種想殺人的殺氣,而是一種「你沒權利過來」的絕對阻攔。
「停下。」虎爺的聲音冷了下來,原本那種玩世不恭的調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戒備,「這片地界有『守門人』,不是我們這種小廟出來的雜碎能隨便闖的。」
我喘著粗氣,右手那塊藍白色的像素空洞正瘋狂跳動,痛得我差點想直接跪下去。沛晴也停住了腳步,她的眼神銳利地掃過四周,雖然臉色有些蒼白,但手還是死死地抓著背包帶,看起來還算沉得住氣。
「守門人?」我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聲音聽起來像是在砂紙上磨過,「現在是中元節,魔神仔都要把小孩抓走了,你還跟我講什麼守門人規矩?我們現在是在救命!」
「救命是你的事,規矩是這片土地的事。」虎爺冷哼一聲,眼神看向林道上方的一座小丘,「想過關,得去跟那位老傢伙『喬事情』。」
我們沿著一條長滿青苔、散發著陣陣腐朽氣味的石階往上爬。路很難走,腳下的泥土黏糊糊的,像是踩在某種腐爛肉塊上。好不容易爬到廟埕,眼前的景象讓我愣了一下。
那是一間極其簡陋的陰廟,沒有任何華麗的裝飾,甚至連紅漆都褪成了灰褐色。但奇怪的是,廟埕的正中央,竟然擺著一張小石桌,桌上放著一套看起來很有年代感的茶具,熱騰騰的茶香在陰冷的夜色中顯得格外突兀。
一位穿著深色唐裝的老人家,正優雅地坐在石凳上。他看起來不過六七十歲,頭髮花白,眼神卻銳利得像是一把剛磨過的尖刀,正慢條斯理地提著茶壺,為自己倒了一杯茶。
「哎呀,這麼晚了,還有一群小毛孩在山路上亂竄,不怕被山裡的精怪叼走喔?」老人家抬起頭,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語氣輕快得像是在跟鄰居打招呼,但那股透進骨子裡的威嚴,卻壓得我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阿公,我們不是來搗亂的。」我硬著頭皮走上前,試著用最誠懇的語氣說,「夜市那邊出事了,有個小孩被魔神仔抓走了,我們需要經過這片林地去追,能不能請您通融一下?」
「通融?」阿公放下茶杯,發出一聲清脆的碰撞聲,他在黑暗中瞇起眼,打量著我,「小兄弟,你這話說得也太沒誠意了吧?這片林地是我守的地界,規矩就是規矩。你說要救人,那是你的大義,跟我的地界有什麼關係?你闖進來,那就是破壞規矩,我得把你趕出去,這才叫公事公辦。」
我愣住了,心裡有一股火直衝腦門:「現在是中元節!好兄弟都在鬧事,小孩的命都快沒了,你現在跟我講規矩?這也太瞎了吧!」
「瞎?」阿公輕笑一聲,那笑聲在空蕩蕩的廟埕裡迴盪,聽得人背脊發涼,「這世上最不瞎的就是規矩。沒了規矩,這山林、這夜市、這陰間,不就變成一場沒完沒了的混亂了嗎?你口中的大義,在規矩面前,連這杯茶的熱度都抵不上。」
「喂,老頭,別在那邊裝神弄鬼了。」虎爺往前跨了一步,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挑釁,「我們現在是來談合作的,不是來聽你說教的。這小孩要是出了事,地脈能量一亂,你這小廟怕是也要跟著遭殃。」
阿公斜眼看了虎爺一眼,眼神裡閃過一絲不屑:「喔?這隻小老虎長大了,居然還學會用威脅的方式跟長輩說話了。不過你說得沒錯,地脈動盪確實麻煩,但『麻煩』不代表我要幫你。」
我轉過頭看向沛晴,她正靜靜地觀察著阿公的一舉一動,眼神裡透出一種我在思考的冷靜。她輕輕拉了拉我的衣角,低聲在我耳邊說:「承宇,別跟他講道理。他不是那種會被熱血感動的人,他在等一個『交換』。」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這就是神明的世界嗎?沒有絕對的善惡,只有冷冰冰的利益與交換。看著阿公那副優雅卻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模樣,我意識到,如果我繼續在那邊喊著「救人要緊」,我大概這輩子都別想走出這座廟。
「阿公,既然講道理沒用,那我們來談談『交換』吧。」我挺直了背,儘管右手還在隱隱作痛,但我知道,現在不能露怯。
阿公重新拿起茶壺,眼神裡的玩味更濃了,他微微點了點頭,彷彿在看一個終於開竅的小鬼,「喔?看來你還算聰明。既然想談,那就坐下來吧,坐下來。既然想喬事情,總得先喝杯茶,把話說清楚。」
他緩緩向旁邊挪開了一點位置,示意我坐到石凳上。那股茶香在冷冽的陰氣中緩緩擴散,卻掩蓋不住空氣中那種博弈前的緊繃感。我感覺到虎爺在身旁發出一聲不屑的嘖嘖聲,而沛晴則微微垂首,似乎在等待我做出決定。
我咬了咬牙,坐了下去。這不是什麼英雄的壯舉,這只是我為了活下去、為了救人,必須踏入這場黑暗交易的開端。
阿公慢條斯理地倒了杯茶,那動作優雅得像是在參加什麼高端茶會,完全不像是在這荒郊野嶺、陰氣森森的破廟裡。他輕輕吹了吹茶水上的霧氣,眼神卻像把冰冷的刀子,在我身上來回刮來刮去。
「想進禁地?可以啊。」阿公放下茶杯,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不過這世上哪有白吃的午餐?就算是在陰間,想要拿路權,也得先付過路費吧?」
我心裡暗罵一聲,這老頭根本就是個披著神明皮的黑道大哥。我看向沛晴,她只是淡淡地挑了挑眉,彷彿早就料到會有這齣。這就是所謂的「神明邏輯」嗎?沒人在乎你救不救人,大家只在乎這筆買賣划不划算。
「你要什麼?」我硬著頭皮開口,右手那塊藍白色的像素空洞又開始隱隱作痛,像是有幾千隻螞蟻在骨頭裡啃食,「錢?我現在身上連個硬幣都沒有,連香火都快乾涸了。」
「錢?那種東西太俗了,沒意思。」阿公輕笑一聲,眼神轉向廟宇後方那條漆黑的小徑,「我這裡有個『債務』,一直處理不掉,很煩。有個小鬼,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遊蕩在我的地界邊緣,天天在那邊搞些小動作,弄得我這老骨頭都睡不好覺。你既然是土地公,就去幫我把這筆債清了。」
「清債?」我愣了一下,「你是要我幫你去抓鬼?」
「抓鬼?那太粗魯了,沒水準。」虎爺在一旁發出一聲超狂的冷哼,他那小小的身影在陰影中顯得格外傲慢,「這叫『處理規矩』。你這小鬼,聽好了,這不是打架,這是要讓他知道什麼叫『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虎爺跳到我肩膀上,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教導惡徒的口吻:「那小鬼不是在搞破壞,他是在『借』。借你的地脈能量,借我的威壓,甚至是在借這座廟的香火氣息來填補他自己的空洞。他在規矩的邊緣跳舞,你如果直接動手,反而會讓他變成『受害者』,到時候連我也很難收場。」
我聽得一頭霧水,這套理論超瞎的。但我看得出,阿公的意思很明確:他要我用「神明的方式」,去處理一個游離在秩序之外的麻煩。
「聽懂了嗎?見習生。」虎爺拍了拍我的頭,語氣充滿了毒舌的嘲諷,「你要做的不是把他揍扁,而是要讓他『認帳』。利用你手邊那點可憐的殘餘靈力,去跟他建立一個『契約』。讓他明白,他拿了不該拿的東西,就必須付出代價。這就是民俗裡的『債務邏輯』。」
我轉頭看向沛晴,希望她能給我一點實質性的建議,而不是只是在那裡當個冷靜的觀察者。她微微點頭,聲音輕得像是一陣風:「承宇,利用你右手那部分的能量。那不是傷害,那是『交換的媒介』。既然他是在透過侵占能量來生存,你就用那份能量作為籌碼,跟他談一場交易。」
我咬著牙,看著阿公那張高深莫測的臉。這簡直是在玩火,我現在的靈格就像一個快要漏水的破水桶,要是談判失敗,我不僅救不了小孩,連這間小廟的根基都會被我搞垮。
「好,我接了。」我深吸一口氣,感覺心跳快得快要撞破胸腔,「只要你能讓我進入山區禁地。」
阿公露出了滿意的笑容,那笑容在昏暗的燈火下顯得有些猙獰,「成交。去吧,別讓老子失望。要是連那種小鬼都搞不定,你這土地公就真的只能去當個路邊的石像了。」
我站起身,右手劇烈地抽痛著,彷彿在提醒我接下來要面對的是什麼樣的混亂。虎爺跳下我的肩膀,眼神變得銳利起來,那種戰友般的默契在這一刻竟出奇地清晰。
「走吧,小鬼。」虎爺低聲說道,「帶你見識一下,什麼叫做真正的『喬事情』。」
我跟著他們踏入了那條漆黑的小徑,四周的空氣變得異常黏稠,彷彿每一步都在踩著某種不明生物的皮膚。我知道,這場關於規矩與債務的惡鬥,才剛剛拉開序幕。
小徑裡的空氣冷得不像話,那種冷不是冬天吹來的風,而是像有人把一整桶冰水直接淋在你的脊椎上,還順便在上面撒了一把碎冰。我每走一步,腳下的泥土都發出「嘰咕、嘰咕」的聲音,聽起來不像是踩在土上,倒像是踩在某種軟爛的內臟上面,噁心到讓人想吐。
「靠,這到底是哪門子的路啊?」我小聲咒罵了一句,右手那塊藍白色的像素空洞正隨著心跳節奏劇烈跳動。每一次跳動,我都感覺那股空洞感正試圖把我整隻手都吸進去,像是有個無底洞在胃裡翻騰。
「閉嘴,專心點。」虎爺的身影在黑暗中若隱若現,那小小的身影卻透出一股讓人不敢忽視的威壓,「你現在不是在逛夜市買小吃,是在走鋼索。那個小鬼就在前面不遠,他不是在偷能量,他是在『吃』。他在吃那些沒人管、沒人認領的碎屑,然後把自己撐得像顆快要爆炸的黑球。」
我屏住呼吸,瞇起眼看向前方。在小徑盡頭那棵歪斜的古樹下,果然看到了一個黑漆漆、扭曲成一團的影子。那東西看起來很不穩定,像是被強行縫補起來的影子,隨著周遭的陰氣不斷地擴張與縮小,周圍的草木都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灰黑色。
那就是阿公說的小鬼?看起來超瞎的,簡直就像是路邊垃圾桶裡翻出來的汙垢集合體。
「別小看這種雜碎。」虎爺冷哼一聲,語氣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鄙夷,「這種東西最會鑽空子。他佔用了這塊地的『債務』,讓地脈一直有漏洞。你現在要做的,不是把他打死,那是低級的做法。你要用你的能量,去填平那個漏洞,順便把這筆債,轉移到他身上。」
我愣了一下,心裡暗罵這傢伙是在跟我講什麼玄學。轉移債務?這聽起來根本就是在教我怎麼當黑道收帳的,不是嗎?
但我看著右手那塊不斷閃爍、彷彿在渴求著什麼的像素空洞,心裡明白,這是我唯一的籌碼。我深吸一口氣,試著讓自己冷靜下來。沛晴站在我身後,雖然她看不見那些詭異的能量,但她那種沉穩的呼吸聲,卻成了我唯一的定心丸。
我緩緩走向那個黑影。隨著距離縮短,那種壓迫感變得更強,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像是燒焦了的紙錢味,還夾雜著一種腐爛的甜腥。
「喂,小鬼。」我開口了,聲音在空曠的小徑裡顯得格外突兀,「這筆帳,你打算怎麼結?」
黑影猛地一震,那種扭曲的形狀瞬間變得猙獰,發出一聲像是指甲刮過黑板的刺耳尖叫。它像是被激怒了,黑色的霧氣開始朝我襲來,帶著一股要把人吞噬的惡意。
「嘖,脾氣還真臭。」我咬緊牙關,右手猛地向前一探。
就在黑霧接觸到我的瞬間,我沒有選擇抵抗,而是主動放開了那塊像素空洞。我感覺到一股冰冷、混亂且帶著極度飢餓感的能量,瞬間灌進了我的右手。那種感覺不只是痛,更像是一種被強行入侵的侵略感,彷彿有成千上萬隻小手正在我的血管裡瘋狂爬行。
「就是現在!用你的空洞,把他的『債』吞進去,然後吐給他一個『新的契約』!」虎爺在腦袋裡狂吼。
我硬著頭皮,強迫自己控制那股暴走的能量。我腦中閃過阿公教我的那套邏輯:他想要能量,我就給他能量,但這能量必須帶著「代價」。我將右手那種不穩定的、帶有地脈殘留能量的像素,與黑影中那股混亂的能量強行揉合在一起。
這過程簡直像是在玩命。我感覺自己的靈格正在被撕裂,右手那邊的空洞彷彿變成了一個旋轉的離心機,把原本屬於這塊地的能量,與那小鬼身上不屬於這裡的雜質,強行進行了一場扭曲的交換。
「拿去!」我低吼一聲,將那股混合了「債務感」與「地脈穩定性」的能量,狠狠地灌進了黑影的核心。
黑影發出了一聲最後的慘叫,原本扭曲的形狀在瞬間僵住了。我能感覺到,那股原本在瘋狂吞噬地脈的力道,突然轉向了,它開始試圖消化我塞進去的「契約」。那是一種極其不舒服的感覺,就像是把一塊生鏽的鐵片強行吞進肚子裡,雖然不痛快,但它確實停止了對周圍環境的侵蝕。
黑影縮小了,變得像是一塊乾涸的泥巴,最後慢慢消散在陰冷的空氣中。原本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的空氣,也稍微鬆動了一些,雖然還是冷,但那種「被盯著看」的黏膩感消失了。
我脫力地跪倒在地上,右手劇烈地顫抖著,那塊像素空洞雖然不再瘋狂跳動,但卻像是在發燒一樣,散發著微弱且不穩定的白光。
「搞定了……」我喘著粗氣,額頭上的汗水混著泥土,黏在臉上,又鹹又苦。
「算你還有點腦袋。」虎爺跳回我的肩膀上,語氣雖然依舊毒舌,但聽起來倒像是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認可,「利用他的貪婪來填補他的債務,這筆生意,你做得還算漂亮。」
「漂亮個屁……」我抹了一把臉,聲音沙啞,「我現在覺得自己像是一塊被榨乾的抹布。」
沛晴快步走上前,雖然她什麼都看不見,但她能感受到空氣中能量的變化,伸手扶住我的肩膀,聲音裡帶著一絲擔憂:「承宇,你還好嗎?」
「還好,就是有點想睡覺。」我自嘲地笑了笑,我自嘲地笑了笑,「真的,要是現在能有一碗熱騰騰的滷肉飯,我大概連這條路怎麼走的都忘了。」
我撐著地面站起來,雖然雙腿還在打戰,但心裡那股懸著的石頭總算落地了。我看向前方那片被濃霧籠罩、深不見底的山林,雖然知道真正的硬仗還在後頭,但至少,我們現在已經拿到了這片禁地的入場券。

踏進這片林地的瞬間,我就知道,原本那套「只要有符咒就能一路橫行」的傻瓜邏輯,在這裡根本行不通。
空氣冷得不自然,不是那種秋天涼颼颼的感覺,而是那種像是有人把冰塊直接塞進你肺裡的寒意,透著一股子腐爛葉片與陳年泥土混合的黏膩味。我手心裡緊握著阿公給的那張通行符,感覺那紙片薄得像是一片蟬翼,隨時都會在這種詭異的氣壓下碎掉。
「承宇……這裡的感覺很不對勁。」沛晴的聲音在霧氣裡顯得有些飄忽,她雖然看不見,但能感覺到空氣中能量流動的紊亂,「地脈的頻率完全亂掉了,就像是……像是有人把一盤調色盤全部倒進了攪拌機裡。」
我沒辦法回答她,因為我正忙著應付自己快要炸掉的右手。
那塊藍白色的像素空洞現在跳動得比剛才還瘋狂,簡直像是在這片死寂的森林裡裝了一台故障的警報器。我試著把靈力從右手釋放出去,想用那種殘缺的能量建立一個小範圍的「導航」,好讓沛晴能靠著我的靈覺感應跟上腳步。
但這地方根本不講道理。
我剛釋放出的能量,一碰到濃霧就立刻被吞噬,甚至還傳回一陣陣刺耳的電磁雜訊。那感覺超瞎,就像你在用一個收訊爛到爆的收音機,想在暴風雨裡聽音樂一樣。
「靠……這路到底怎麼回事?」我低聲咒罵了一句。
原本我們應該是沿著那條老舊的石階往深谷走,但現在,眼前的景觀簡直瘋狂到像是被誰用橡皮擦亂擦過。原本筆直的山徑在霧中扭曲、延伸,有時候明明往前走了一段,回頭一看,剛才經過的那棵歪脖子樹竟然又出現在身後。這裡的空間完全脫離了地理常識,這哪裡是後山,這根本是個活生生的、會蠕動的迷宮。
更讓人毛骨悚然的是聲音。
在那些扭曲的樹影之間,隱約傳來了一些細碎的聲響。那不是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而是……一種像是小孩在玩捉迷藏時的嬉鬧聲,但聽起來卻乾澀、嘶啞,帶著一種不屬於人類的、像是喉嚨裡塞滿了沙子的摩擦感。
「嘿……嘿嘿……」
那笑聲忽遠忽近,像是在耳邊輕輕吹氣,又像是在幾十公尺外的黑影裡隱現。
「別聽,也別看。」我咬著牙,強忍著因為靈格不穩而產生的劇烈眩暈感,「那些是想把妳拉進去的雜音,專門騙那些沒防備的人。」
我感覺到自己的意識正在被這片濃霧拉扯,就像有一隻隻看不見的手,正試圖從我的靈魂縫隙裡鑽進來。我必須強迫自己集中精神,不斷調整右手的能量頻率,試圖讓我和沛晴的「靈覺同步」不至於中斷。要是這層連結斷了,我們兩個大概會直接在現實世界跟影之界之間消失,變成這片森林裡某個角落的「不存在物」。
每一次調整頻率,我的右手都像是被高壓電擊中一樣,那種麻痺感從指尖一路竄到肩膀,甚至連心臟都跟著一陣抽搐。我真的覺得自己快要撐不住了,身體輕飄飄的,彷彿只要一個念頭鬆懈,我也會像霧氣一樣散掉。
「承宇,你的呼吸很亂。」沛晴敏銳地察覺到了我的狀態,「如果你撐不下去,我們就停下來,找個地方暫時躲避……」
「躲?躲哪裡?」我自嘲地笑了一下,聲音在空曠的林間顯得格外突兀,「這裡每一寸土地都在盯著我們,妳覺得這裡有什麼地方是安全的嗎?」
我抹了一把汗,發現手心全是冷汗,黏膩得讓人作嘔。我不得不把注意力從那些詭異的低語中抽離,死死鎖定在前方那種微弱的、帶著一點點暖意的感應上。那是小孩的靈格,雖然正在被魔神仔蠶食,但那抹微光就像是這片黑暗荒野裡唯一的救命稻草。
我們繼續在迷霧中摸索,每踏出一步都要耗費巨大的意志力去對抗空間的扭曲。四周的樹幹變得越來越猙獰,那些樹皮的紋路在我的靈視下,看起來簡直就像是一張張扭曲哭泣的人臉。
就在我以為我們又要陷入無止盡的迴圈時,前方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霧中,突然閃過了一點光亮。
那不是手電筒的強光,也不是路燈的暖黃,而是一種帶著詭異、跳動感的暗綠色磷火。那火光忽明忽暗,在迷霧中搖曳,看起來既像是某種生物的眼睛,又像是某種指引路徑的祭儀。
「看那裡……」我壓低聲音,指著前方。
那一抹綠光在濃霧中閃爍,像是某種不懷好意的邀請。我能感覺到,那磷火背後的能量波動極不穩定,正不斷地向四周擴散著混亂的磁場。隨著我們一步步靠近,周圍的樹影彷彿被這點光點吸引,開始不安地扭動、重疊。我深吸一口氣,右手那塊像素空洞再次爆發出刺痛,警告著我,真正的危機,就在那點微光之後。
我們越走越深,四周的溫度簡直掉到冰點。那種冷不是秋天涼颼颼的感覺,而是像有人直接把冰塊塞進你的毛孔裡,讓你每一根汗毛都想往骨頭裡鑽。
「承宇……」沛晴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顫抖,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虛弱,「那種感覺……越來越強烈了。」
我沒辦法回答她。我現在滿腦子只有右手那塊藍白色像素空洞傳來的、近乎瘋狂的震動。它像是一台壞掉的除錯機,在不斷地發出尖銳的警報,提醒我我們正踏入一個邏輯已經徹底崩壞的地帶。
四周的樹影開始變得不正常。那些原本應該是靜止的樹幹,在霧氣的掩蓋下,時而扭曲成纖細的手臂,時而又像是在緩緩蠕動的巨蟒。更扯的是,我聽到了。那不是風聲,也不是動物的叫聲,而是那種帶著黏膩感的、像是有人在耳邊用濕漉漉的舌頭舔舐著空氣的低語。
「別聽……」我咬著牙,試著用靈力加固我們之間的連結,「聽那些聲音會讓妳的靈覺亂掉,跟緊我。」
就在這時,原本那些若隱若現、像是在玩躲貓貓的碎影,突然全部消失了。整片森林陷入了一種死寂,連那種讓人不舒服的低語都瞬間掐斷,安靜得連我的心跳聲都顯得震耳欲聾。
接著,空氣中傳來一聲沉悶的、像是巨石摩擦的隆隆聲。
我猛地抬頭,瞳孔因驚恐而驟然收縮。前方那棵足有三層樓高的老榕樹,樹皮竟然像是有生命一樣開始裂開,一個巨大的、模糊的身影從樹幹深處緩緩浮現。那東西根本不像人類,它看起來像是用枯枝、腐葉和黏稠的黑霧揉捏在一起的怪物,雙眼沒有瞳孔,只有兩團幽幽的、帶著壓迫感的暗光。
那是守護這片山林的古老靈體。在這種地方,它就是規矩,就是法。
「靠北……這體型也太超狂了吧……」我忍不住在心裡爆了粗口,雙腿卻硬是被那股強大的威壓壓得動彈不得。
那怪物發出一聲低吼,聲音直接在我的腦袋裡炸開,震得我耳膜生痛。緊接著,一股極致的陰寒從它身上擴散開來,像是要把方圓幾公尺內的生命力全部抽乾。我感覺到身旁的沛晴猛地一顫,她的呼吸變得短促而冰冷,那種原本帶點檀香味的靈格,正被這股暴虐的陰氣迅速侵蝕。
「承宇,我的手……好冷……」她抓著手臂,指尖已經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蒼白。
我心裡一沉,這不是演戲,這是真的在掉體溫。如果再這樣下去,她的靈格會先被這股寒氣凍碎,然後我們都會直接在影之界裡玩完。
我試圖揮動右手,想要釋放一點能量去對抗這股威壓,但那塊像素空洞卻像是在嘲笑我的無能,除了傳來劇烈的刺痛外,幾乎吐不出任何有用的東西。單純的靈力對抗這種跟地脈連在一起的古老存在,簡直就是拿牙籤去捅大象,根本沒在跟你開玩笑。
「不能硬碰硬……」我大口喘著氣,腦袋瘋狂運轉,「既然它是守護者,它要的是秩序,不是破壞……」
我閉上眼,強迫自己不去理會那怪物帶來的視覺衝擊,而是試著從這片極度的寒冷中,挖掘出一點點「溫度」。
我想起在夜市裡,那種剛出爐、帶著熱氣的雞排香氣;想起老街巷弄裡,那種熱騰騰的滷味湯頭;想起夏夜裡,大家圍著路邊攤、帶著汗水與笑聲的喧囂。那些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日常,那些充滿人情味的、帶有生命溫度的記憶,是我靈格中最核心的部分。
我深吸一口氣,將右手那塊不穩定的像素能量,強行與這些「溫暖」的記憶進行共振。
「給我……燒起來啊!」我低吼著,不再試圖去對抗那股陰寒,而是將所有的意志力都灌注進那抹微弱的暖意中。
藍白色的像素點開始在我的掌心瘋狂跳動,但這次,它們不再是冰冷的數位碎片,而是開始夾雜著一種淡淡的、金黃色的、像是黃昏餘暉般的微光。我試著將這股模擬出來的「生氣」,透過靈覺同步,緩緩地、小心翼翼地推向前方那團黑霧。
那股能量並不強大,甚至在對方的威壓面前顯得有些寒酸,但它卻帶著一種極其純粹的、屬於人類世界的「溫度」。
那巨大的靈體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原本正要踏向我們的腳步微微停頓了。那兩團暗光在黑霧中劇烈地閃爍起來,彷彿在評估這股突然闖入的、格評估著這股突如其來的、帶著人情味的微光。
那股原本要將我們凍結的暴戾氣息,在接觸到這抹暖意的瞬間,竟像是遇到了熱水的冰塊,緩緩地消融了幾分。巨型靈體的低吼轉化成一種沉悶的鼻息,它那如枯枝般的肢體停在半空,不再咄咄逼人,卻依然像一座無法撼動的高山,死死地俯瞰著我們。
我們雖然暫時保住了命,但那種如芒在背的戒備感,卻讓空氣變得更加凝重。
那尊巨型枯枝靈體雖然暫時停下了腳步,但那股壓迫感就像是有一塊幾百公斤重的冰磚,死死地抵在我的胸口,讓每一次呼吸都變得像是在吞嚥碎玻璃。
「承宇……」沛晴的聲音帶著一絲細微的顫抖,透過靈覺同步傳進我的腦袋,那種寒意不只是皮膚上的感覺,更像是直接鑽進了靈魂深處,冷得人心慌。
我沒辦法回頭看她,因為我現在的視角,一半是這片漆黑得像墨汁一樣的森林,另一半則是那種數位化的、破碎的藍白色世界。我的右手——那個該死的、滿是像素空洞的部位,正像是在高壓電下瘋狂震動的壞掉馬達,發出陣陣刺耳的嗡鳴聲。
「撐著點,別亂動……」我咬著牙,聲音沙啞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我正在試著穩住頻率,我們要是斷開連結,現在就會直接變成這片林子裡的養分。」
說真的,這到底是什麼鬼神體驗?我以前當高中生的時候,頂多是為了期末考熬夜到想吐,現在居然要靠著腦袋裡那些「人情味」的殘渣,去對抗這種足以凍結靈魂的古老怪物。這劇本寫得也太超瞎了吧!
我強迫自己把注意力從那尊巨大的枯枝怪物身上移開,轉而專注在沛晴身上。透過靈覺,我能感覺到她的心跳——那節奏快得像是在打架,每一次跳動都帶著一種絕望的頻率。她的體溫正在急速下降,這種感覺透過同步機制,像是一種無聲的尖叫,不斷地衝擊著我已經快要崩潰的靈格。
「靠北,這真的不是在拍恐怖片喔……」我小聲吐槽著,試圖用這種方式讓自己保持一點清醒,不至於被這股陰氣直接帶走。
我必須精準地分配能量。右手那塊像素空洞就像是一個漏水的蓄電池,我得把有限的「生氣」能量,一部分用來維持我和沛晴之間的連結,另一部分則要像防護盾一樣,在我們周遭撐開一個微弱的能量場,防止那些從霧氣中竄出來的低語聲侵蝕我們的理智。
霧氣中,開始出現一些不懷好意的東西。
那是些扭曲的小型靈體,像是一團團隨風飄動的黑煙,卻又帶著某種動物般的猙獰輪廓。它們在樹影間若隱若現,發出的聲音聽起來像是有人在耳邊用指甲刮弄玻璃,又像是某種不知名的生物在低聲哀求。
「別聽它們說話!」我猛地低吼,右手猛然一揮,將殘存的藍白色像素能量向四周擴散。
一道微弱但堅定的光圈瞬間在我們周遭炸開,那些試圖靠近的黑影在碰到光圈的瞬間,像是被熱油燙到一樣,發出刺耳的嘶鳴聲,狼狽地退回黑暗中。但這一次的消耗,讓我的視界瞬間變得更加模糊,右手傳來的劇痛甚至讓我的眼角滲出了生理性的淚水。
我感覺自己快要到極限了。這種感覺很奇妙,身為「見習土地公」,我原以為這只是一個掛名、拿點香火錢當薪水的勞工職位,沒想到真正的代價,是這種要把靈魂都燒乾的透支。
我必須守護這片土地,甚至要守護這個跟我一起闖入地獄的女孩。這種重量,真的不是開玩笑的。
「承宇,你看那裡……」沛晴突然低聲說道,她的聲音依舊虛弱,卻帶著一種驚覺的顫慄。
我勉強撐開沉重的眼皮,調整著靈覺的頻率,試著看清前方那片濃霧。
在那些扭曲的樹影與翻騰的黑霧深處,一抹不尋常的氣息正緩慢地滲透出來。那不是這裡應有的陰冷,而是一種……帶著腐敗感的、甜膩得讓人作嘔的味道。
像是過期太久的糖果,又像是被遺忘在潮濕角落裡的祭品。
我循著那股味道,在靈覺的導航下,看見了前方的一片空隙。在那裡,有一處被濃密得近乎實質的藤蔓所覆蓋的地面,藤蔓之間隱約露出了一個黑漆漆的洞口。
那洞口彷彿一張正要吞噬一切的巨口,從深處不斷向外噴吐著那種令人反胃的甜香。
「魔神仔……」我低聲呢喃,右手那塊空洞處的像素點,因為感應到強大的邪惡氣息,正呈現出一種不詳的、詭異的暗紅色。
我們終於追到了。

那股味道,真的超瞎。
如果你以為是哪家甜點店的焦糖香,或者什麼高級香水的味道,那你真的想太多了。那種甜,是那種在夏天悶熱到快要中暑的垃圾場裡,混著腐爛水果與化學香精的甜,黏糊糊地往鼻腔裡鑽,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嚥一坨帶有黏性的、發霉的糖漿。
我感覺胃裡一陣翻騰,差點沒直接在原地噴出來。
「承宇……」沛晴的聲音聽起來比剛才更虛弱,她緊緊抓著我的衣袖,指尖冰冷得像是在冰櫃裡待過一樣,「那邊……那邊的東西,不太對勁。」
我勉強撐著快要散架的靈格,看向那個被藤蔓層層包裹的黑洞。那不只是一個洞,那是一個正在「呼吸」的黑洞。
隨著那種令人作嘔的甜香律動,黑洞周圍的空氣呈現出一種扭曲的波紋,就像是烈日下柏油路面產生的熱浪,但這熱浪卻是冰冷的、帶著腐敗氣息的。我右手那塊藍白色的像素空洞,現在跳動得比蹦迪時的低音炮還狂,每一次閃爍都像是在對我發出死亡預告。
我試著踏出一步。
「等等!」沛晴猛地拉住我,「那個能量場……它在變形。」
她說得沒錯。原本這種魔神仔的巢穴頂多就是個躲避陽光的陰暗角落,但現在,這裡的能量流動完全不符合常理。那種被抽乾的地脈能量,竟然被這股甜膩的氣息重新編織,像是在一個小型的、扭曲的實驗室裡,正進行著某種極端且邪惡的轉化。
我看到,在那個黑洞的最深處,隱約有幾道微弱的、純淨的白光在閃爍。
那是小孩的靈格。
那孩子就像是一塊被丟進糖漿裡的白糖,正一點一滴地被那股甜膩的、腐敗的陰氣侵蝕、包裹、最後徹底同化。這根本不是隨機的惡作劇,這是一場精準的、有計畫的「收割」。
「靠北,這根本不是魔神仔在玩鬧……」我咬著牙,感覺牙根都在打顫,「這是在……加工?」
我試圖用靈力去探測那股能量的走向,想要看清楚到底是誰在背後操縱這一切。但我剛一靠近那個藤蔓形成的邊界,一股強大的排斥力就直接撞了過來。
那種感覺,就像是你試圖衝進一堵正在高速旋轉的電鑽牆裡。
「砰!」
我整個人被彈開,腳步踉蹌著退後了好幾步,重重地撞在一棵老樹幹上。背部傳來的痛楚讓我的視線又暗了下去,右手那邊的像素點更是因為受到衝擊,發出了刺耳的、像是訊號干擾般的雜音。
「承宇!」沛晴驚叫一聲,想衝過來扶我,卻被周圍那股翻騰的黑霧擋住。
「別過來!」我大喊,聲音在空曠的林地裡顯得格外單薄,「這裡的領域……在排斥生者。」
我重新站穩,死死盯著那個洞口。我發現,那些藤蔓不再只是單純的植物,它們的脈絡裡竟然流動著暗綠色的、帶著磷光的液體,正隨著那股甜味有節律地跳動著。這根本不是自然的生長,這是一種人工構築的、用來囚禁與轉化能量的「模具」。
更讓我覺得毛骨悚然的是,這股力量的組織性強得可怕。
如果說一般的魔神仔是森林裡的野貓,那現在這個巢穴,就像是一座正在運作的、充滿惡意的工廠。它在吸收那些不屬於這裡的、純淨的靈格能量,然後將其強行轉化成某種更具侵略性、更黑暗的陰質。
這種感覺,就像是有人在深夜的荒野裡,架起了一座隱形的加工廠,正悄悄地把世界的一部分,一點一滴地轉化成怪物。
「這不是意外……」我感覺到一股從脊椎骨竄上來的寒意,那種感覺比剛才對抗枯枝靈體時還要沉重,「有人在這邊……挖地基,還在偷偷製造武器。」
就在這時,黑洞深處傳來了一聲低沉的、像是重物在地板上拖行的聲音。
「嘶——」
那種聲音伴隨著更濃郁、更令人反胃的甜香味,緩緩從洞口溢出。我感覺到,在那股黑霧的深處,有無數雙看不見的眼睛,正透過那種扭曲的能量場,冷冷地盯著我們。
我們不是在追捕一個怪物,我們是闖進了一個正在進行非法交易、且極度危險的「禁區」。
而我們,現在正站在這座工廠的最前線,面對著即將被加工完成的、足以吞噬這整片土地的恐怖存在。
我的右手再次劇烈抽痛起來,像素點的顏色從不詳的暗紅,逐漸轉向了一種更為深邃、更為絕望的墨黑。
「喂,沛晴……」我低聲說,感覺喉嚨乾澀得厲害,「如果待會兒發生什麼事……記得跑,別管我……」
我這是在說屁話。我知道自己根本跑不掉。
但我必須得衝進去。因為那股甜味裡,隱約夾雜著一絲屬於人類的、微弱的哭聲。
那孩子,快要被那股糖漿般的黑暗吞沒了。
那種甜膩的氣味,簡直像是在腐爛的糖漿裡拌了幾斤死老鼠,黏稠得讓人連呼吸都覺得是在吞嚥垃圾。
我死死盯著前方那個扭曲的黑洞,心跳快到快要撞破肋骨。那股黑霧不再是散漫的煙霧,而是像有生命的黏液,正一圈一圈地往中心收縮,把那個小小的、顫抖的身影——那個孩子,一點一點地往那種令人作嘔的能量漩渦裡拖。
「承宇,快點……」沛晴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她死死抓著我的衣角,臉色白得跟剛刷完的牆漆一樣,「那個領域的頻率……快要鎖死了,一旦轉換完成,那個孩子就不只是失蹤,他會變成……變成這座工廠的一部分。」
我沒辦法回答她。我的右手像素空洞現在簡直像是在被燒紅的烙鐵強行燙入,那種墨黑色的色彩正在瘋狂擴張,彷彿要把我的整條手臂都給吞沒掉。我感覺自己像是在對抗一場海嘯,而我手裡唯一的武器,竟然只是一把快要斷掉的折疊刀。
就在這時候,一直縮在我肩膀後方、原本還在冷嘲熱諷說我「沒出息」的虎爺,突然安靜了下來。
那種安靜不是平靜,而是一種暴風雨前夕,連空氣都凝固住的死寂。
「嘖,真是看夠了。」
虎爺的聲音突然變得極其低沉,不再是那種帶著痞氣的傲慢,而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沉甸甸的威嚴。我感覺到肩膀上的重量瞬間增強,一股灼熱且強大的靈壓從他身上爆發出來,直接把周遭那股黏糊糊的甜味給衝散了一半。
「喂,小子,看好你的腳步,別被這堆垃圾給壓扁了。」
話音剛落,虎爺的身影在黑霧中猛地放大。原本縮小的神靈形象,瞬間化作一道金色的閃電,直接撞進了那個正在運轉的「加工廠」核心。
「吼——!!!」
那不是動物的叫聲,那是某種古老、神聖,卻又帶著絕對暴虐的威懾。金色的靈力像是一場盛大的怒濤,直接在漆黑的領域中心炸開。我看到那些原本正在蠕動、試圖吞噬小孩的黑霧,在碰到那道金色光芒的瞬間,竟然發出了類似燒焦的滋滋聲,像是遇到了天敵一樣瘋狂退縮。
「靠……這才是真身嗎?」我被這股衝擊波震得往後退了好幾步,腳步踉蹌地踩在混亂的地脈上。
虎爺根本沒在跟我廢話。他就像是一台高速運轉的破壞機,每一道金色的爪痕劃過,都強行在那個扭曲的空間上撕開一道道裂痕。那些原本有序運轉、正準備完成能量轉化的黑色漩渦,在神力的暴力介入下,開始像被捅破的氣球一樣,發出混亂且尖銳的嘶鳴聲。
「承宇!趁現在!」沛晴大喊著,她的眼神在混亂的能量對撞中閃爍著銳利的光,「領域不穩定的瞬間,地脈會出現缺口,那是唯一的縫隙!」
我深吸一口氣,感覺肺部都被那股混亂的能量燙得生痛。我不能只是看著,如果我現在不衝上去,等虎爺把這層殼撕開後,剩下的爛攤子我根本接不住。
我咬著牙,強行驅動右手那塊殘破的像素空洞。我不再試圖去「修補」或者「平息」,既然這地方已經爛透了,那我就用這股混亂去對抗混亂。我把地脈中那些因為被盜用而產生的、憤怒且不穩定的能量,透過右手強行揉合在一起,試圖把它們變成一種可以衝撞的「力」。
「給我衝啊!」
我像一發失控的砲彈,借著虎爺撕開的缺口,整個人猛地撞進了那片混亂的中心。
四周的景象變得極度詭異,空間像是在被揉捏的橡皮泥,上一秒我還在踩著泥濘的地面,下一秒卻像是懸浮在無底的深淵。那些黑色的藤蔓試圖纏繞我的腳踝,我只能用右手那片閃爍著墨黑光芒的像素區域,像割草一樣把那些觸手橫掃開來。
「唔……啊……」
在那片混亂的核心,我終於看見了那個孩子。他被包裹在一層半透明、像糖漿一樣的黑暗物質裡,整個人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狀態,眼神空洞地望著虛無。
那是靈格正在被「加工」的徵兆。
「放開他!」我發出一聲近乎咆哮的怒吼,右手那塊空洞因為極度的負擔,像素點開始劇烈地閃爍、崩解,彷彿下一秒就要徹底散架。
虎爺的金色光芒在後方不斷地與那些黑色的能量體對撞,每一次爆炸都帶起巨大的震盪,讓整個巢穴都在劇烈搖晃。這不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而是一場慘烈的拉鋸戰,我們正在用神明的威壓,強行對抗這座非法工廠的運作邏輯。
我感覺到自己的靈格正在被周遭的黑暗拉扯,那種感覺就像是身體被拆解成碎片,再重新拼湊起來。但我不能停,我甚至不敢停下來喘一口氣。
因為我感覺到,在那些破碎的黑霧深處,除了魔神仔那種狡詐的氣息之外,還有一股更冰冷、更具備「組織性」的力量,正透過那些被撕開的裂縫,冷冷地注視著我們。
那不是單純的怪物。
那是某種正在背後操縱這一切,甚至連這場「收割」都計算在內的……惡意。
我感覺自己像是在一場被調低速率的噩夢裡狂奔,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那種腐爛甜膩的黏稠感。
「承宇!不要硬衝!它的核心在扭曲規矩!」
沛晴的聲音透過靈覺傳進我腦子裡,聽起來既焦慮又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冷靜。我根本沒空理她,右手那塊藍白色的像素空洞已經快要燒起來了,那種熱度不是溫暖,而是像被高壓電灼傷後的劇痛,帶著一種要把靈格直接拆解掉的狂暴。
黑色的糖漿狀物質正死命地往小孩身上灌,那孩子已經快要徹底變成這座「加工廠」的一部分,連哭聲都變得像是在水底發出的悶響。
「靠北……給我退開啊!」
我怒吼著,右手猛地揮出,試圖用像素能量強行撞開那層黑暗。但沒用,那些黑霧就像是有生命一樣,在我靠近的一瞬間就自動分流,嘲笑著我那點微不足道的抵抗。這根本不是單純的力量對抗,這是一場完全不講道理的霸凌。
就在我以為自己也要被這片黑暗吞掉的時候,一道金色的閃電突然從後方炸開!
「這群沒規矩的小鬼,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虎爺咆哮著,整尊神威縮小的虎神形象在那一瞬膨脹得驚人,金色的神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直接把周遭扭曲的空間撕開了一道裂縫。那股強大的壓迫感讓周圍的黑霧像遇到了天敵一樣瑟縮、潰散,原本那種「加工」的節奏瞬間被打亂,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我趁著這幾秒鐘的空檔,連滾帶爬地衝向那個孩子。
「承宇,聽著!現在不是硬拚的時候!」沛晴的聲音突然變得異常清晰,帶著一種從古籍中撈出來的莊嚴感,「它在利用地脈的漏洞在『非法經營』,我們必須用規矩來壓它!用我接下來要說的話,結合你的地氣,把它當成違規者處理!」
我一邊伸手去抓那個孩子,一邊拼命點頭。
「快說!我準備好了!」
沛晴的眼神銳利得像手術刀,她深吸一口氣,口中吐出的不再是平時那種條理清晰的口語,而是一串聽起來極度違和、甚至讓空氣都產生震顫的古老禁忌語。那些字句聽起來像是生鏽的鐵片在磨地,又像是深夜裡不知名的鳥鳴,帶著一種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的重量。
「地脈有主,契約為尊……非法侵佔,罰以空虛!」
我感覺到右手那塊像素空洞在劇烈震盪,但這次不是因為疼痛,而是因為一種前所未有的共鳴。我不再試圖去「破壞」那些黑霧,而是把全身的力氣灌注進右手,試著去捕捉那些混亂能量中的「錯誤」。
我感覺到那些黑暗能量在違法。它們在沒有契約的情況下,強行抽取地脈的精華,在沒有許可的情況下,加工純淨的靈格。
「違規!妳說得對,這根本就是違規!」
我咬著牙,用那種近乎自虐的方式,將右手的像素能量轉化成一種強大的「制裁力」。我不再是攻擊者,我成了這片土地的「稽查員」。我把地脈中殘存的那些焦躁、憤怒、不平的能量,全部揉合進那段禁忌語中,強行灌注進這座加工廠的核心。
「給我……停下來!」
隨著我最後一聲怒吼,右手爆發出一道強大的藍白色光波,那不是光,更像是一道無形的規則界限,直接撞進了那個黑暗的旋渦中心。
「砰——!」
一聲悶響,像是巨大的玻璃牆被打碎。那些原本像糖漿一樣黏稠的黑暗,在「規矩」的制裁下,竟然開始出現崩解的裂痕,像是遇到了強酸的塑膠一樣迅速乾裂、碎裂。
「啊啊啊啊!」
一聲尖銳到讓人耳膜發疼的嘶吼從黑霧深處傳來,那是魔神仔受挫後的憤怒,但更多的是一種被戳破偽裝後的恐慌。
我趁著這股衝擊力,一把死死抱住那個孩子。他的身體很冰,但靈格已經恢復了真實的質感,不再是那種半透明的虛幻。
「抓到了!」我大喊一聲,顧不得右手傳來的陣陣抽痛,轉身就往虎爺開闢出的金色缺口衝去。
就在我們即將脫離這片禁地、衝向出口的瞬間,我鬼使神差地回了一下頭。
在那片逐漸崩塌、重新歸於死寂的黑霧縫隙裡,我看到了一雙眼睛。
那不是魔神仔那種充滿惡作劇意味的眼神,而是一種極度冰冷、極度理性的注視。那東西隱身在黑暗中,甚至連魔神仔那種混亂的氣息都掩蓋不了它。它看著我們救走孩子,沒有憤怒,反而帶著一種……像是看著「實驗樣本成功脫逃」般的詭異笑容。
那笑容讓我的脊椎骨瞬間竄上一股惡寒,比剛才遇到的任何怪物都要恐怖。
「走啊!別看了!」虎爺的聲音帶著一絲不尋常的嚴肅,硬生生地把我從那股寒意中拉了回來。
我們踉蹌著衝出了那片扭曲的森林,腳步重重地踏在真實的泥土地上,呼吸著雖然潮濕但至少是「正常」的空氣。
孩子在我懷裡發出了微弱的、帶著哭腔的嗚咽,那是活人的聲音。
我靠在一棵老樹旁,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右手那塊像素區域現在正不斷地閃爍著不穩定的暗紫色,像是有一根燒紅的鐵絲在骨頭裡反覆攪動。我低頭看著懷中孩子那張因為受驚而慘白的小臉,又看向沛晴和虎爺,大家都在黑暗中沉默著,唯有遠處夜市隱約傳來的嘈雜聲,提醒著我們剛才經歷的那場生死邊緣,究竟是真實存在過的噩夢。

夜市的傍晚,本該是那種混雜著臭豆腐香、炸雞酥脆聲,還有各種討價還價的吵鬧感,那種熱騰騰、充滿人煙味的吵雜。但現在,這裡的空氣冷得超瞎,像是有人在路邊攤的油鍋裡直接倒進了一桶冰塊,悶熱的底色被硬生生切開一道冰冷的裂縫。
我扶著路邊的電線桿,右手那塊暗紫色的像素空洞正像壞掉的螢幕一樣,瘋狂地閃爍、跳動。每一次跳動,都有一種細碎的電流感直接鑽進我的骨頭裡,痛得我想直接原地躺平。
「喂,別在那邊裝死,你現在看起來真的很像個快要斷線的舊型電視機。」虎爺那種傲慢又不失毒舌的聲音在我腦袋裡響起,但他這一次的語氣沒像平常那樣帶著嘲諷,反而有一種隱隱的焦慮,「這地方的氣味變了,不是那種油煙味,是……一種快要發霉的怨氣。」
我沒力氣跟他鬥嘴。我抬起頭,看向眼前的夜市街道。
原本應該擠滿人的攤位,現在看起來空蕩蕩的。雖然還是有人走動,但大家走路的姿勢都很奇怪,腳步輕快卻眼神閃躲,好像隨時都會被旁邊的影子給拽進去一樣。那種「魔神仔抓小孩」的傳聞,現在已經像瘟疫一樣在攤商之間傳開了。
「不是吧……」我小聲咒罵了一句。
我看見原本應該擺著滿滿供品的祭桌,現在只剩下幾塊乾巴巴的餅乾跟幾罐快過期的飲料。自治會那群混蛋挪用經費的後果,現在全噴到了我們頭上。好兄弟們不是沒來,他們就在這附近,在那些暗巷、在那些攤位底下的陰影裡,但我感覺不到任何「祭祀」帶來的溫暖,只感覺到一股股灰濛濛、黏糊糊的霧氣在空氣中緩慢流動。
那些靈體,那些原本應該只是來「吃點好料」就走的過路客,現在顯得異常暴躁。我看到一個穿著舊式長衫的影子,正蹲在一家滷味攤的陰影裡,他的動作僵硬得像是在做什麼噩夢,周圍的空氣因為他的存在而微微扭曲。
「他們在等,承宇。」虎爺的聲音低了下來,「他們在等一個交代。供品太寒酸,規矩被打破了,這群好兄弟現在覺得被羞辱了。一旦這些怨氣累積到臨界點,這條街的地脈會直接炸開,到時候不只是生意做不下去,連這片土地都會變成一片死地。」
我試著伸出右手,想用那點殘存的、帶著人味溫暖的靈力去撫平那些躁動的能量波紋。我閉上眼,試著去感應街道深處那股微弱的、像是在求救的地脈律動。
「嘶——!」
一股強烈的反噬感直接從右手傳導到全身,我整個人差點跪在地上。那種感覺不像是撞到牆,而是像是在試圖修補一個正在噴發的火山,你給它多少能量,它就噴回你多少負面情緒。那些怨氣裡,夾雜著被欺騙的憤怒、被忽視的委屈,還有對未知的恐懼。
「靠北,這根本不是在修補,這是在餵食……」我咬著牙,汗水順著鬢角流下來,混著路邊攤的熱氣,黏得要命。
我發現自己錯了。單靠我這種程度的靈力,根本救不了這場崩潰。地脈的缺口不是因為能量不足,而是因為「心」的缺口。攤商們因為恐懼而關門,自治會因為貪婪而挪用,好兄弟們因為被怠慢而憤怒——這整件事的邏輯鏈條,根本不是靠神力就能強行扭轉的。
地脈的能量在劇烈震盪,每一次震盪都讓路燈閃爍一下。我站在這條充滿人情味卻又被恐懼撕裂的街道上,感覺自己就像一個試圖用膠水去黏合地震斷層的笨蛋。
夜市的秩序,正在這股灰濛濛的怨氣中,一點一滴地瓦解。
我靠,真的要命。
右手那塊像素空洞現在不只跳得厲害,還變成了那種暗紫色的詭異閃爍,像是在壞掉的電視螢幕上跳出的錯誤碼,每跳一下,我的腦袋就跟被電鑽鑽過一樣痛。我扶著路邊一根生鏽的鐵柱,大口喘著氣,眼前的夜市景象簡直超瞎。
原本該是熱鬧非凡的中元節前夕,現在卻像是在拍什麼低成本恐怖片。攤位上的燈泡忽明忽暗,路邊的油煙味混著一股說不上來的、黏糊糊的腐敗氣息,空氣沉重得讓人想原地爆炸。好兄弟們的怨氣就像是無形的黑霧,在攤位與攤位之間的縫隙裡竄來竄去,看得我頭皮發麻。
「喂,承宇,別在那邊裝模作樣地發呆,沒時間讓你感傷了。」蔡沛晴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冷靜得像是在唸課文。
我抬頭看她,她正拿著平板電腦,眼神銳利得像是在看一份不得了的財務報表。「妳知道現在的情況有多糟嗎?自治會那群混蛋把錢挪走了,現在攤商們火氣比滷肉飯還大,妳覺得我現在去跟他們講『要相信神明』會有屁用嗎?」
我自嘲地笑了笑,右手那股刺痛感又加劇了。「沒屁用,真的。現在大家心裡想的是『神明救不了小孩,自治會還偷錢』。這地脈要是再不穩住,這整條街真的會變成鬼屋。」
「所以我說了,不要跟他們講神學。」沛晴收起平板,眼神裡透出一種我看不懂的、屬於強者的從容,「我們要跟他們談的是——生存。」
她沒再廢話,直接轉身走進了那片混亂之中。我只能無奈地跟在她身後,像個跟班一樣,試圖用那點快要耗盡的靈力,在暗處幫她撐起一點點不至於讓靈體直接衝出來的防線。
我們走進了一家賣鹽酥雞的攤位。老闆是一個滿臉鬍渣、看起來就脾氣很臭的大叔,正一邊粗魯地翻動著油鍋,一邊對著隔壁攤位的老闆大聲抱怨。
「靠北啦!今年普渡連個像樣的雞排都沒放,這叫什麼意思?好兄弟來了,是要看我們在這邊吃土嗎?」大叔把鏟子重重往鐵盤上一敲,聲音大得連我都覺得吵。
「老闆,先別急著罵。」沛晴走上前,沒有用那種高高在上的口吻,反而很自然地靠在櫃檯邊,語氣放得很輕,卻很有力,「我知道您很火大,自治會那種做法真的很瞎,換作是我,我也想砸攤子。」
大叔愣了一下,原本要噴出來的髒話卡在喉嚨裡,瞪著沛晴看。
「但現在問題不是自治會那群爛人,而是這條街。」沛晴指了指四周那股若有似無的黑霧,眼神變得嚴肅,「您看,這幾天生意是不是變得很差?客人都說這裡感覺很陰森,不敢進來。這不只是因為魔神仔的事,是因為地氣壞了,連帶我們這些做生意的,都要跟著倒楣。」
我站在旁邊,心裡暗自吐槽:這說話邏輯也太強了吧?
「如果我們這次就這樣算了,讓普渡辦得跟路邊隨便擺的供品一樣寒酸,那明年、後年,這條街會變成什麼樣?好兄弟們覺得被羞辱,怨氣累積起來,這條街就真的沒人敢來了。」沛晴往前踏了一步,語氣轉向一種近乎商務談判的精準,「我們不是在為了神明出錢,我們是在為了這條街的生意,在買一份保險。」
大叔手裡的鏟子停住了,他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沛晴,眼神裡的憤怒慢慢變成了某種沉思。
「妳的意思是……?」
「大家合辦一場大普渡。」沛晴說得乾脆利落,「不靠自治會那筆爛帳,我們自己出點力、合辦一個像樣的祭典。供品我們自己挑,規格我們自己定。這不是在求神,這是我們在告訴這片土地,我們還在這裡,我們還守著這條街的人情味。」
我靠在旁邊的柱子,看著沛晴那種「不講道理的說服力」,心裡竟然升起一股暖意。這就是她,不講玄學,只講現實;不講神蹟,只講生計。這才是最能跟這群在泥濘中掙扎的攤商對話的方式。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我跟著她挨家挨戶。
從賣滷味的、賣臭豆腐的,到賣飲料的,沛晴就像一台精準的社交機器。她會對著受傷的小攤販表示同情,會跟資深的攤商討論供品的品質,甚至會用一種「大家都在一條船上」的共犯感,慢慢瓦解那些人的防禦心。
「這不是捐款,這是合夥。」
「我們不是在補窟窿,是在重新建立規矩。」
「如果我們自己把這場普渡辦好,明年生意肯定會翻倍。」
這些話聽起來雖然俗氣,但對於這些每天在夜市拼命、靠著人情味吃飯的小商販來說,卻是比任何神咒都更有力的武器。
我看到大叔原本緊繃的肩膀慢慢放鬆了下來,看到那些原本在抱怨經費被挪用的攤商,開始聚在一起,小聲討論著該買什麼樣的供品,甚至有人提議要從自己家裡帶點好料出來。
那股原本在街道中橫衝直撞、充滿敵意的怨氣,竟然因為這種「人與人之間的連結」,出現了一種奇妙的緩解現象。
我閉上眼,感受著地脈。雖然還是很亂,但那些尖銳、刺痛的能量波動,開始變得稍微平緩了一些,就像是原本沸騰的開水,被慢慢加入了一點溫度的冷水,雖然還在動,但不再那麼狂暴。
「承宇,妳看。」沛晴轉過頭對我說,她的臉龐在昏暗的路燈下顯得有些疲憊,但眼神卻亮得驚人,「他們開始動起來了。」
我點了點頭,右手那種暗紫色的痛楚雖然還在,但至少不再像是在尖叫。
「妳真的超狂的,沛晴。」我小聲吐槽,心底卻是無比的佩服,「這根本不是翻譯官,妳根本是個收編部隊的軍師吧?」
她沒理我的揶揄,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我只是在說事實。只要這條街的人還覺得自己是一體的,這片土地就不會徹底崩塌。」
夜市的喧囂中,開始隱約透出一種不同以往的氣息。那不再是混雜著恐懼與不滿的雜亂噪音,而是一種帶著些許緊張、卻又充滿希望的律動。攤商們忙碌的腳步聲、討論供品的碎語聲,在空氣中交織成一種微弱卻堅韌的能量,像是在破碎的地脈裂縫上,正一點一滴地填補著那些因貪婪而留下的缺口。我深吸一口氣,感受著這股正在緩慢回流的人情味,我知道,這場真正的戰鬥,才剛要開始。
我蹲在夜市後巷那堆堆疊得像小山一樣的空紙箱後面,右手那塊暗紫色的像素空洞正像壞掉的顯示器一樣,一下一下地閃著詭異的光。
嘶——痛。
這種痛不是那種單純被割傷的刺痛,而是一種像是有人拿著電鑽,正對著我的靈格進行數位化拆解的焦灼感。每一次像素點的跳動,都彷彿在提醒我,這塊地脈現在爛得像掉進糞坑裡的巧克力,髒、亂、且充滿了讓人作嘔的負能量。
「喂,還在那邊裝模作樣地發光喔?我看你快要變成一個壞掉的LED燈了。」
虎爺那種帶著傲慢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他現在縮成小小一隻,蹲在我肩膀旁邊,那張威武的小臉蛋上寫滿了嫌棄,「老子跟你說過多少次,這種時候要用『氣』去壓,不是用你那塊破爛的像素去硬撞。你現在這樣,根本是在給那些好兄弟遞刀子,叫他們儘管來砍你的靈格。」
「閉嘴啦,老爺爺。」我咬著牙,冷汗順著鬢角流進脖子裡,「我現在是在『修補』,不是在打架。沛晴在前面幫忙收編人心,我總不能讓這地基爛到連路都走不穩吧?」
我深吸一口氣,試著讓意識沉下去。
夜市的地面並不是平整的柏油路,在我的感官裡,它是一張佈滿裂縫、正在不斷震顫的巨大網膜。那些裂縫裡,正滲出黑漆漆、黏糊糊的怨氣。那是因為經費被挪用、供品太寒酸,導致那些原本該拿著滷肉飯、大腸包小腸的好兄弟們,現在只能在暗巷裡啃著一些發霉的殘渣,怨念自然像毒氣一樣往上噴。
我把右手按在潮濕、散發著油煙與垃圾味的地面上。
「給我……穩住。」
我低聲唸著,強行驅動右手的像素能量。我沒打算用暴力去鎮壓,那樣只會激起更大的反彈。我試著去捕捉那些攤商們剛才在爭吵、在討論、在建立連結時所散發出的「人情味」。那些雖然微弱,卻帶著溫度的能量,就像是深夜裡散落在街頭的微光。
我把這些微光,透過像素空洞揉碎、再重新編織,像是在縫補一件破掉的舊毛衣,一點一滴地往地脈的裂縫裡塞。
「嘖,真是有夠辛苦。」我吐槽著自己,感覺靈格像是被拉扯到了極限,「我到底是見習土地公,還是夜市清潔工兼補丁工程師啊?」
「少廢話,動作快點。那群好兄弟已經在旁邊看戲看得很開心了。」虎爺斜眼瞥向巷弄深處,那裡隱約有幾道扭曲的黑影在晃動,發出類似冷笑的嘶嘶聲,「他們在等著看你這小鬼徹底崩潰,然後把這整條街都變成他們的自助餐。」
我沒空回嘴,只能加速運作。
隨著我的動作,地底那股原本像是在地震般的震盪,竟然真的開始緩慢地平穩下來。那種感覺很奇妙,就像是原本吵得要命的菜市場,突然有人按下了靜音鍵,雖然還是能聽到遠處的叫賣聲,但那種讓人心慌的躁動感消失了。
更重要的是,我感覺到了一些變化。
當那些攤商們開始同意拿出家裡的剩菜、或是自家招牌的小吃來當作普渡供品時,一股帶著「食物香氣」與「生活感」的能量,正順著地脈緩緩流回。那不是什麼高檔的香火,而是最平凡、最接地氣的人間煙火,卻比任何神力都更能安撫那些焦慮的靈體。
「呼……」我撐著地,大口喘著粗氣,右手那陣暗紫色的閃爍終於減弱成了淡淡的藍光。
「算你還有點小本事。」虎爺傲慢地哼了一聲,但我也看得出來,他緊繃的肌肉也鬆了一點,「至少這塊地現在看起來不像個隨時會爆炸的垃圾桶了。」
我點點頭,正打算起身離開這個陰冷潮濕的角落,突然,右手那塊像素空洞像是接收到了什麼訊號,猛地跳動了一下,發出一陣尖銳的、刺耳的電子干擾音。
「靠……怎麼回事?」
我皺起眉頭,再次把感官沉入地脈深處。
在那些平緩回流的人情能量之下,在那些看似修復好的縫隙最深處,我捕捉到了一種極其不自然的波動。那不是怨氣,也不是地氣,而是一種……帶著強烈規律性、冷冰冰的、像是某種數位訊號在切割空間的感覺。
它不像是在這片土地生長出來的東西,倒更像是從外面強行切入、然後精準地從地脈中抽走能量的「工具」。
這種感覺,讓我想起了在魔神仔巢穴時看到的,那雙冰冷且理性的眼神。
「喂,「喂,承宇,你臉色很難看喔?」虎爺察覺到我的異狀,神情也變得嚴肅起來。
我沒辦法回答他。那股冷冰冰的數位干擾感,正像是一把精準的解剖刀,在夜市最深處的地脈紋理中,切割著某種看不見的能量路徑。這絕不是自然的能量耗損,更像是一場有組織、有預謀的數位掠奪。
我死死盯著那抹消失在黑暗中的訊號殘影,心中泛起一股惡寒。這場大普渡,恐怕不只是要應付好兄弟,還得防著那些躲在螢幕背後、想把神聖土地變成數據資產的瘋子。

夜市的傍晚,空氣裡混雜著炸雞的油煙味、滷汁的鹹香,還有那種專屬於台灣夏季、悶熱到讓人想原地爆炸的濕氣。
但今晚的感覺不太對。
原本該是充滿煙火氣的普渡準備時間,現在卻像是一場暴風雨前的寧靜。雖然沛晴那套「生存與生意」的說辭超狂,硬是讓那些原本只會罵髒話的攤商們乖乖坐下來,把自家最引以為傲的招牌菜端上桌,但空氣中那股若有似無的陰冷,還是像黏稠的黑霧一樣,在攤位與攤位之間的縫隙裡緩慢蠕動。
「喂,承宇,你看那邊。」
蔡沛晴壓低聲音,指著夜市後方一處昏暗的轉角。我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心裡猛地一沉。
在那邊,原本應該擺放供品的空桌旁,正滲出一種暗沈的、像是在腐爛的灰黑色氣息。那是好兄弟們的怨氣。雖然今晚的供品不再是那些過期的廉價餅乾,但對這些在陰間待久了、胃口早就被撐大的傢伙來說,滷肉飯跟蚵仔煎,真的夠嗎?
「老子看他們也快餓瘋了。」虎爺蹲在一個裝滿大腸包小腸的籃子邊,鼻孔噴出一口金色的煙霧,眼神犀利地掃向那些游蕩在暗處的黑影,「這群傢伙現在看著這些小吃,就像在看一堆沒加糖的苦咖啡,一點胃口都沒有,只有滿腔的躁動。」
我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右手那塊藍白色的像素空洞隱隱作痛,彷彿在提醒我,地脈下的不安正在升級。
攤商們雖然拿出了招牌,但眼神裡還是藏不住恐慌。我看到賣蚵仔煎的大叔正緊緊握著鏟子,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賣大腸包小腸的大姐則是不斷地往後退,眼神飄忽地盯著路燈下那些忽明忽暗的影子。
「他們在怕。」我低聲對沛晴說,「他們不只是怕鬼,是在怕自己供出來的東西,根本鎮不住這些傢伙。」
「所以,我們現在要做什麼?」沛晴轉過頭,眼神裡帶著那種不容置疑的冷靜,「既然沒辦法用金錢堆出豪華大餐,我們就得用別的方式讓這些東西『變好用』。」
我點了點頭。我知道她在說什麼。
我走到夜市中央的一個空地,這裡是所有攤位的匯集點,也是地脈能量最容易共振的地方。四周的攤位已經陸續擺好了供品:熱騰騰的滷肉飯、香噴噴的蚵仔煎、還有那一袋袋金黃色的雞排。
這些東西看起來很平凡,甚至有點寒酸——跟那些大廟動輒成堆的香檳、高級水果比起來,簡直就是小巫見大巫。但這就是夜市,這就是這裡最真實、最直接的東西。
我深吸一口氣,試著閉上眼睛,將感官從視覺移開,轉而向那些「味道」與「溫度」去靠攏。
我感覺到了。
那是滷汁熬煮了數小時後的濃郁,是雞排剛出鍋時那種帶著生命力的熱度,是攤商們為了維持生計、在煙火中奮鬥的汗水,甚至是他們在擔心生意、在祈求平安時那種緊繃卻又充滿期待的情緒。
這些東西,雖然沒有昂貴的價值,但它們是有「溫度」的。
「承宇,別硬撐,你的靈格還沒穩。」虎爺在我耳邊低吼,聲音帶著一絲擔憂,「如果你想把這些平凡的東西轉化成能量,這會是一場豪賭,萬一失敗了,這些怨氣會直接把你給吞了。」
我冷笑一聲,嘴硬地回了一句:「靠北,老子現在除了這條命,還有什麼好輸的?」
我緩緩伸出右手。那塊藍白色的像素空間開始劇烈跳動,不再是單純的修補,而是在嘗試一種全新的「轉譯」。我試著將自己腦海中那些關於生活、關於美食、關於平凡日常的記憶,像燃料一樣,一滴一滴地灌注進這些供品之中。
那種感覺很奇妙,就像是在冰冷的數位訊號裡,強行塞入了一塊滾燙的碳火。
我感覺到自己正在與整條街道共鳴。油煙的香氣變成了靈力的載體,攤商的叫賣聲變成了節奏,而那些看似平凡的食物,在我的感知中,開始散發出一種帶著強烈生命力的、溫暖的光澤。
但就在這時,後方的黑暗中傳來了一聲低沉的、像是野獸磨牙般的嘶吼。
好兄弟們發現了。他們感覺到了這股不尋常的波動,原本只是游蕩的黑影,此刻正開始加速向中心匯聚。那些怨氣不再是散亂的,而是開始凝聚成一股股不穩定的暗流,帶著強烈的侵略性,直衝向這片充滿「人味」的祭壇。
「來吧。」我咬著牙,右手傳來的劇痛讓我的視線開始模糊我咬緊牙關,任由那股灼熱感從右臂燒進脊椎。我不再是單純在施法,而是在用靈魂去對接這座夜市的脈搏。那些暗影在黑霧中扭動、咆哮,試圖撕碎這股溫暖,但隨著我將記憶中的熱度徹底釋放,空氣中的油煙與香氣竟奇蹟般地化作一道道金色的漣漪,在攤位間瘋狂擴散,將那股寒意生生撞碎。
那些黑影像是一群被激怒的野狗,在黑霧裡瘋狂地竄動、嘶吼,眼看就要衝過那道金色的防線,直接把這場好不容易湊起來的普渡現場拆得七零八落。
我感覺右手那塊像素空洞快要燒起來了,那種痛,不是單純的肉體疼痛,而是像有人拿著生鏽的鋸片,在你的靈魂邊緣來回拉扯。但我沒退,真的,我現在要是退一步,這整條街的攤商、這些拚了命想守住生計的人,還有那個剛被救回來還在發抖的小孩,通通都會被這股怨氣給吞掉。
「喂!都給我閉嘴!」我對著那片黑暗狂吼,聲音沙啞得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沒吃過好東西喔?現在不是要鬧事的時候,給我坐下來好好吃!」
我閉上眼,不再去硬碰硬地對抗那些陰冷的黑氣,而是把所有的注意力,全部轉向右手那股不穩定的、帶著熱度的金橘色能量。我開始在腦海裡瘋狂回溯,回憶那些最平凡、卻又最燙人的瞬間——那是巷口滷味攤熱騰騰的煙霧,是剛出爐大腸包小腸時那股油脂噴發的香氣,是深夜收攤時,老闆娘遞過來那杯熱到燙手卻讓人心安的紅豆湯。
我把這些「溫度」當成引信,透過右手的像素空洞,像噴射機一樣,把這股帶著人情味的能量,強行灌進那些原本寒酸、甚至有些乾癟的供品裡。
「承宇,你瘋了?你在做什麼鬼東西!」虎爺的聲音在耳邊炸開,帶著前所未有的震驚,「你是在把自己的靈格當作燃料在燒嗎?」
我沒空理他。我感覺到一股龐大的、像海嘯一樣的能量潮汐,正從我的指尖,從這片供品桌上,向整條夜市蔓延開來。
那不是神力,那是一種極其溫暖、帶著濃郁「生活感」的能量。
原本那些散發著腐臭、帶著怨恨的黑霧,在接觸到這股金橘色的漣漪時,竟然像是遇到了烈日的殘雪,開始發出刺耳的、卻又帶著一絲哀求的尖叫聲。那些原本準備要大鬧一場的「好兄弟」,在聞到這股香氣的瞬間,動作全部僵住了。
那種香氣太詭異了,它不再是單純的食物味道,而是一種包含了「被記住」、「被溫暖」、「被照顧」的感覺。
我看到原本猙獰的黑影,在金色的光芒中開始軟化。那些扭曲的臉孔,竟然慢慢變得平靜,甚至帶上一種像是終於吃飽睡著後的安詳。他們不再是來搶奪的掠奪者,而像是迷途的旅人,終於在深夜的街頭,找到了一碗熱騰騰的麵。
「靠……這真的可以喔?」我喘著粗氣,視線因為過度的能量輸出而變得模糊,但我能感覺到,整條夜市的地脈正在共振。
那種共振不是震動,而是一種律動。就像整座夜市的心跳,隨著攤商們的誠意與我釋放的記憶,重新找回了節奏。金色的能量流從地底升起,在夜空中盤旋、匯聚,形成了一道壯麗的、彷彿能貫穿陰陽兩界的能量漩渦。
夜市各處的香火,在這一刻集體爆發。那些原本微弱的火光,瞬間竄升成一道道直衝雲霄的火柱,帶著金橘色的光輝,照亮了半個天空。這規模,簡直狂到沒天理。
「老子這輩子沒看過這種排場……」虎爺那原本傲慢的語氣,這一次徹底崩潰了,他縮小成一團金光,呆呆地漂浮在半空中,看著那場由平凡食物與人類溫度交織而成的奇蹟,「你這小子……到底是什麼來頭?」
我沒力氣回答他,只能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吸著混雜著油煙與神聖香火味的空氣。右手雖然還在隱隱作痛,但那種被撕裂的感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充實感。
整條夜市變了。原本那種令人窒息的、壓抑的陰冷感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充滿生命力、卻又異常祥和的氛圍。好兄弟們不再是威脅,他們就靜靜地坐在供品旁,像是在參與一場盛大的節慶,接受著這份來自人間的、最溫暖的敬意。
我感覺到自己的靈格正在這場共振中,一點一滴地被那些溫暖的能量修補著。雖然很累,但這種感覺,比任何神力都要踏實。
就在我以為這場混亂終於要告一段落,我終於可以回床上躺平的時候,我感覺到一股完全不同、極度強大且冰冷的氣息,正從夜市最深處的陰影中,緩緩地、有目的地朝著我走來。
那股冰冷,不是那種寒冬深夜的刺骨,而是一種極致的、毫無人情味的「空洞」。
就像是一台運作完美的超大型伺服器,冷冰冰地在黑暗中吞噬著所有熱能,連空氣裡的油煙味都被它抽乾了。我整個人僵在原地,右手那塊像素空洞還在因為剛才的透支而微微抽搐,暗紫色的電火花在指尖閃爍,像是在警告我:喂,兄弟,你這次真的踢到鐵板了。
「承宇,小心。」
沛晴的聲音很輕,但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戒備。她原本清爽的馬尾有些凌亂,臉色也因為剛才的能量共振而顯得蒼白,但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要銳利。她已經察覺到了,那股氣息不是隨機游蕩的怨靈,而是有目的、有邏輯,甚至帶著某種「規律」的侵略。
我咬著牙,強撐著快要散架的身體,想把右手那股不穩定的能量壓下去,好讓自己看起來不像是個快要斷電的破爛燈泡。就在我準備擺出架勢,看看是哪個不長眼的傢伙敢在老子剛搞定大場面時跳出來搗亂時——
一個身影,從夜市後巷那疊疊堆堆的空紙箱陰影中,緩緩走了出來。
那不是鬼,也不是魔神仔。
他穿著一身漆黑的長袍,剪裁俐落得讓人覺得不真實,腰間掛著一個暗金色的勾魂鎖,每走一步,腳下的影子就跟著劇烈晃動一下。最扯的是他的臉,那種冷峻、威嚴,簡直就像是從什麼高階動作電影裡走出來的判官,眼神犀利得像是能直接看穿你的靈格底層。
「判官大人?」沛晴低聲驚呼,身體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傾,那是對上位者的本能敬畏。
我心裡暗罵一聲,靠北,這時機也太不對了吧?老子現在連站都站不穩,你居然帶個大魔王來巡邏?
那判官停在離我三步遠的地方,周遭的空氣彷彿瞬間凝結,連剛才還在繚繞的香火餘溫都被他身上的寒意壓制了下去。他沒有看沛晴,也沒有看那群還在忙著收攤的攤商,那雙冷冰冰的眼睛,就這樣直勾勾地鎖定在我身上。
我心虛地縮了縮右手,心裡想著:大哥,我只是個見習的,沒做壞事,真的,我連自治會那筆爛帳都還沒查清楚,別抓我去陰曹地府報到好嗎?
「以平凡之物,喚地脈之共振;以人情之溫,化怨靈之戾氣。」
判官開口了,聲音低沉且富有磁性,聽起來不像是在說話,倒像是在唸某種莊嚴的經文,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反駁的重量,「不走正規供奉之途,卻能觸動地脈靈魂。江承宇,你這招『以情入神』,倒是挺狂的。」
我愣了一下,隨即那股緊繃的神經稍微鬆了點,嘴硬地吐槽道:「什麼狂不狂的,我這叫臨場應變,懂嗎?要是照你們那套規矩來,這夜市早就變荒塚了。」
判官沒理會我的廢話,他那雙銳利的眼神在我右手那塊不穩定的像素空洞上停留了幾秒,嘴角竟然勾起了一抹極其難以察覺的弧度,那不是嘲諷,而是一種看見有趣事物的讚賞。
「規矩是給死人看的,而你,正在賦予這片土地新的生命。」他轉過身,黑色的長袍在夜風中劃出一道冷冽的弧線,「城隍爺那老傢伙應該會很高興,他派出的考核,看來比他想像中還要精彩。」
「您的意思是……」沛晴試探著問道。
「這場普渡,不僅平息了怨氣,更重塑了這塊地的靈格。」判官回頭看我一眼,眼神深邃得像是一口古井,「江承宇,你的位置,恐怕不會只停留在這間小廟裡了。」
說完,他身形一晃,竟直接融進了夜市那濃郁的燈火與煙霧之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空氣中的壓迫感瞬間退散,我長出一口氣,整個人脫力般地靠在旁邊的電線桿上,手心全是冷汗。
「他剛才是說……我會升遷?」我轉頭看向沛晴,語氣帶著一絲不敢置信的自嘲,「這也太扯了吧?我現在連自己的右手都管不好,居然要當什麼靈格大師?」
沛晴看著我,眼神裡除了疲憊,更多了一種我看不透的深沉。她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那股淡淡的檀香味讓我的情緒稍微平復了些,「不論是升遷還是挑戰,這都代表你做對了。承宇,這座夜市的靈魂,現在真的在你手裡了。」
我沒接話,只是自嘲地笑了笑,低頭看著右手那塊漸漸平穩下來的藍白色空洞。雖然累到想原地去世,但那種心跳加速的成就感,卻是騙不了人的。
我看向夜市街道,那些攤商正一邊抱怨著累壞了,一邊互相打趣著剛才那場奇蹟般的香火。雖然混亂剛平息,但這座城市的溫度,確實因為剛才那場豪賭,而變得更加厚實了起來。
我收起右手,深吸了一口混雜著美食與香火的空氣,雖然累得要命,但心底某個角落,卻隱約升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鬥志。

夜市的喧囂在深夜裡慢慢退潮,像是一場大型派對結束後,地上留下的狼藉與殘餘的熱氣。
空氣裡還飄著一種很複雜的味道——那是剛才大普渡留下的餘韻。燒香的檀香味、炸雞攤的油煙味,還有那種剛把祭品分發完畢後,帶著點煙火氣的暖意。這種味道,通常會讓人覺得「喔,總算活下來了」,想直接找個路邊攤喝杯冰飲,然後原地昏睡。
我靠在自治會那間擠得要命、冷氣機發出哀鳴的辦公室椅子上,右手那塊藍白色的像素空洞還在隱隱作痛,像是有幾百隻螞蟻在血管裡蹦迪。但我沒辦法睡,因為攤商們把這疊厚得跟磚頭一樣的帳本丟給我時,眼神裡那種「拜託幫我們搞定這堆爛攤子」的期待,壓得我快要喘不過氣。
「承宇,先喝點水吧,你臉色看起來超慘。」
沛晴遞過來一瓶常溫礦泉水,她看起來比我好一點,但那雙銳利的眼睛裡也寫滿了疲憊。她剛才幫忙處理完攤商們的補償金問題,現在正坐在我對面,把一疊整理好的收據對齊。
「慘?這叫戰後的虛脫,懂嗎?」我灌了一大口水,覺得那股涼意終於稍微壓制住了右手那種詭異的跳動,「不過說真的,今晚那場大普渡……真的超狂。我原本以為我們會被那些怨靈直接啃碎,沒想到最後竟然能搞成那樣。」
我自嘲地笑了一下,腦袋裡還在回放剛才地脈共振時,那種金橘色能量衝破黑霧的畫面。那種感覺很奇妙,不像是在施法,更像是在跟這塊土地進行一場深度的、充滿人情味的對話。
「因為你做對了。」沛晴點點頭,語氣平靜卻有力,「你讓那些供品不再只是冰冷的食物,而是有了『溫度』。這才是這塊地最需要的。」
「行啦,別當我老師,我現在只想當個廢物。」我嘟囔著,隨手抓過那疊被揉得皺巴巴的祭祀帳目,「來,我們趕快把這堆垃圾對完,然後去吃宵夜,我要去吃那間超狂的滷肉飯,加兩顆滷蛋,不准跟我說不行。」
我開始漫不經心地翻閱那些收據。說實話,對帳這種事對我這種靈格不穩的見習土地公來說,簡直是種酷刑。那些發黃的紙張、模糊的印章,還有各種讓人看了就想翻白眼的雜項名稱,看得我眼花繚亂。
原本預算清單寫得非常漂亮:高品質水果、現做的素肉、甚至還有幾箱高級飲料……這一切看起來都像是要辦一場盛大的祭典。
但現實呢?
我對著手邊那份實際採購清單,眉頭越皺越深。
「欸,等等……」我停下了動作,指尖在其中一張收據上用力按了按,「沛晴,妳看這個。」
「怎麼了?」她湊過來,眼神瞬間進入工作模式。
「這份採購紀錄,跟我們今晚看到的供品完全對不起來啊。」我把那張寫著「雜項支出:祭祀耗材」的收據推到她面前,語氣變得有些不耐,「這上面寫的金額,買到的東西根本只是那種過期的廉價餅乾跟乾癟到像木頭一樣的素肉。這中間差了至少五、六萬塊吧?」
沛晴接過收據,仔細看了幾秒,眉頭也微微蹙了起來。「你是說,原本預算裡的經費,根本沒用在供品上?」
「不只是沒用在供品上,是根本沒花出去!」我把帳本翻得嘩啦作響,心跳莫名地加快了幾拍,「這幾筆大額的支出,全都標註成『雜項』或者『行政管理費』,然後就消失在這一堆亂七八糟的數字裡了。這根本不是管理不善,這是在明目張膽地挖牆腳啊!」
我原本以為這只是自治會那群老頭子在亂花錢,或者是因為中元節忙亂導致的帳目錯誤。但在這場大普渡成功、地脈暫時穩定的當下,這份違和感卻像是一根刺,猛地扎進了我的直覺裡。
如果供品不足會引發怨氣,而經費卻被挪用了……那今晚如果不是我們最後拚命補救,這場災難根本會演變成一場毀滅性的屠殺。
我重新翻開帳本,手指在那些複雜的轉帳紀錄間滑動。原本那種戰後的放鬆感早已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脊椎骨竄上來的惡寒。
「這不對勁……」我低聲說著,聲音有些發顫,「這些錢,不是直接消失了,它們是有軌跡的。」
我盯著其中一筆被標記為「第三方服務費」的轉帳紀錄,那串長長的數位代碼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我試著在腦中模擬這些數字的流向,卻發現它們在經過幾層看似無關的層轉帳之後,竟然匯聚成了一個異常穩定的指向。那不是隨機的流動,而像是一場精密的收割,正有規律地將這塊土地的能量轉化成實質的財富。
我死死盯著那串數位代碼,右手那塊像素空洞竟然隨著我的不安,再次泛起了一陣不安的暗紫光芒。這種感覺很奇怪,就像是我在對帳,而這疊紙張背後的真相,正隔著冰冷的數字,對我露出一個嘲弄的微笑。
我把那疊厚重的帳本重重摔在攤位的小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震得桌上的空飲料杯都跳了一下。「這根本不是什麼管理不善,這是在大白天——喔不,是深夜裡明目張膽地搬磚啊!」我指著那串冰冷的數位代碼,聲音因為憤怒而變得有些沙啞,「這筆『第三方服務費』轉出去之後,經過了三個虛擬帳戶,最後竟然全部匯進了一個叫『天聖宮』的地方。」
旁邊的攤位已經收攤了,夜市的喧囂漸漸退去,只剩下路燈投射出的橘黃色光影,在潮濕的地面上拉出長長的、扭曲的身影。我感覺右手那塊像素空洞正跳動得異常劇烈,暗紫色的光芒像是在不安地閃爍,彷彿在警告我,這串數字背後藏著的東西,比剛才那些暴戾的怨靈還要噁心。
「天聖宮?」蔡沛晴微微皺眉,她正低頭整理著剛才普渡後留下的幾份文獻,聽到這個名字時,眼神裡閃過一抹疑惑,「我聽說過這間,最近在網路上超紅的,號稱是『數位化信仰』的先驅,連祈福都要透過 App 點選,連求籤都是用 AR 技術,連長輩都覺得很新潮。」
「新潮到要把別人的地脈經費直接搬走?」我冷笑一聲,把手機遞到她面前,螢幕上顯示著我剛才查到的轉帳路徑,「妳看這規律,這不是一般的捐款,這根本是精密的掠奪。他們把這筆錢轉出去,然後再透過各種『數位祭祀服務』的名義洗回來,這手法比那些詐騙集團還要老練,簡直是把信仰當成數位資產在割韭菜啊!」
我轉頭看向坐在一旁、正用小爪子嫌棄地撥弄著一塊碎餅乾的虎爺,這傢伙的神情比我還要臭。「老子早就覺得這陣子周邊的香火味道很怪了。」虎爺發出一聲不屑的哼聲,那對小耳朵抖了抖,「以前的香火是帶著煙火氣、帶著人情味的,現在那些飄過來的能量,聞起來全是那種廉價電子產品燒焦的塑膠味,超假的,根本沒半點神格在裡面!」
「所以說,這不只是錢的問題,這是在抽乾這塊土地的靈魂。」我揉了揉太陽穴,感覺大腦快要炸開了,「如果他們持續這樣透過數位手段吸取能量,這片土地的地脈會變得像被掏空的空殼一樣,到時候,根本不需要什麼魔神仔,這整座夜市就會因為失去根基而崩塌。」
蔡沛晴沒再多說,她熟練地從包包裡拿出平板電腦,手指在螢幕上飛速滑動,開始從網路數據的角度進行交叉比對。「既然妳懷疑資金流向,那我們就看看這間『天聖宮』在網路上到底在搞什麼名堂。」她語氣平靜,但那種專注的神情讓我知道,她也察覺到了事態的嚴重性。
幾分鐘後,平板的螢幕亮起,映照在我們三個人的臉上。畫面上跳出的是「天聖宮」官方帳號的社群首頁,那畫面簡直華麗得讓人想吐。滿滿的霓虹燈特效、充滿動感的背景音樂,還有一個穿著極其時髦、看起來完全不像神職人員的「網紅神官」,正對著鏡頭露出那種精準到毫釐、卻毫無溫度的笑容。
「妳看這些留言。」蔡沛晴指著下方的評論區,聲音冷了下來。
我湊過去看,原本以為會看到信眾的感謝,結果映入眼簾的卻是一整排整齊劃一、甚至連標點符號都一模一樣的狂熱言論:「天聖宮萬歲!」、「數位祈福超靈驗!」、「這才是現代人的信仰!」
「這不是真人在留言,這是機器人吧?」我瞪大眼睛,心裡升起一股強烈的荒謬感,「這留言的節奏、這用詞的邏輯,簡直就像是設定好程式碼之後,自動定時噴出的垃圾訊息。這不是在經營信仰,這是在製造一種『信仰的假象』。」
「不只是留言的問題。」蔡沛晴把畫面切換到影片的數據分析圖,「妳看這些影片的點閱率與互動率,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指數型增長。在這種算法驅動的時代,這種數據表現只有兩種可能:要麼他們真的神蹟頻傳,要麼……他們正利用某種手段,在數位世界裡製造出一種集體性的、虛假的信仰共振。」
我盯著螢幕裡那個笑容燦爛的「神官」,他正對著鏡頭做出一個優雅的作勢祈禱的手勢,背景是閃爍著數位符文的特效。那一刻,我突然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寒意,那不是陰間那種冷,而是那種面對精密機器、面對無底深淵時,最深層的、令人窒息的空虛感。
「這根本不是在拜神,這是在收割。」我咬著牙,右手那塊暗紫色的像素空洞再次劇烈跳動起來,彷彿在對那種對抗、那種憤怒,在我的血液裡瘋狂竄動。我能感覺到,這不只是一場關於金錢的糾紛,這是一場關於靈魂主權的戰爭。那些冰冷的代碼與虛假的點閱率,正試圖把神聖的敬畏,變成可以被精準量化、隨意收割的數位資源。我死死盯著那個笑容,右手那抹暗紫色的光芒,在深夜的街頭顯得既扭曲又倔強。
凌晨兩點的空氣,冷得像剛從冰箱拿出來的生肉,還帶著股洗不掉的、黏糊糊的數位電子味。我癱在臨時居所那張硬邦邦的舊沙發上,右手那塊暗紫色的空洞正隨著心跳節奏,一下一下地跳著詭異的紫光,像是壞掉的霓虹燈管,透出一種讓人煩躁的刺痛感。
「看什麼看?沒看過神明在加班喔?」虎爺那小小的身影跳上桌子,一臉不耐煩地舔著爪子。他今天看起來特別不爽,大概是因為剛才那場大普渡雖然成功,但給他的「獎勵」卻是幾塊過期的素肉餅,完全不符合他那種講究排場的胃口。
我沒理他的吐槽,手指在筆電的觸控板上飛快滑動,螢幕的冷光映在臉上,顯得有些慘白。「虎爺,妳看這個。」我指著螢幕上那個剛跳出來的直播連結,「這不是巧合,這根本是明目張膽的搶劫。」
畫面跳轉,一個充滿現代感的空間瞬間填滿了我的視線。那裡不像廟,更像是一個高級的直播間,背景佈置得極其華麗,滿是流動的數位符文與閃爍的霓虹光帶。而在鏡頭中央,那個被稱為「天聖宮網紅神官師」的男人,正穿著一身剪裁精良、看起來既神聖又時髦的設計師祭祀服,對著鏡頭露出那種經過精準計算、完美到令人作嘔的微笑。
「各位親愛的信眾朋友,大家平安嗎?」他的聲音透過喇叭傳出來,帶著一種甜膩到讓人反胃的磁性,「現在只要點擊下方的『數位祈福連結』,投入您的誠心,就能讓您的祈願透過演算法,直達天聽!不用焚香,不用排隊,只要動動手指,這才是現代人該有的信仰,超靈驗的喔!」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螢幕上的留言區瞬間爆炸。
「數位祈福超靈驗!」
「這才是現代人的信仰!」
「天聖宮太強了,點讚加碼!」
我冷笑一聲,直接把視角切換到神識觀測模式。這是我跟虎爺最近練出來的「共犯技能」,能看穿現實與影之界的疊加層。當我把視線從那些虛假的文字移向畫面中的能量流動時,胃裡瞬間翻騰了一下。
「靠北,這也太瞎了吧……」我忍不住低聲咒罵。
在普通人眼裡,那場直播正呈現出一種香火鼎盛、能量爆棚的盛況,金色的光點在神官周圍迴旋、匯聚。但在我們這種「圈內人」的視角下,看到的卻是另一種慘絕人寰的景象。那些金色的能量,根本不是從信眾的虔誠中自然生長出來的,而是像被強大的吸塵器一樣,正從周邊那些不起眼的小廟、從那些默默祈禱的普通人身上,生硬地、粗暴地「抽離」出去。
那些能量在空中扭曲、拉長,經過神官手上的那套數位裝置,被強行洗白、轉化,最後變成了一串串閃爍的點閱數字與虛假的轉帳紀錄。
「這不是在供奉神明,這是在抽乾地脈的血。」虎爺的聲音變得低沉,他不再那樣傲慢,眼神裡透出一股真正的警覺,「這傢伙在用演算法當捕獸夾,把整個區域的信仰能量,通通導流到他的『數位祭壇』裡去。」
我死死盯著螢幕。我看見那些被抽離的能量在經過轉換後,變得極其空洞且缺乏溫度。那種感覺,就像是把鮮美的肉汁抽乾,只剩下乾癟的皮殼,然後噴上人工香料,再騙別人說這是極品珍饈。這就是天聖宮的「繁榮」,一種建立在掠奪與欺騙之上的數位假象。
更讓我感到背脊發涼的是,我發現那些被挪用的夜市經費,其實就是這場大規模掠奪的「啟動資金」。他們利用小規模的混亂來測試地脈的反應,再趁虛而入,用數位化的手段把整片區域的信仰資源,像收割莊稼一樣收割殆盡。
「這傢伙不是在經營宮廟,他是在經營一個跨次元的吸血平台。」我咬著牙,右手的暗紫色光芒變得愈發狂暴,彷彿在控訴著這種對神聖事物的褻瀆。
螢幕上的神官依然在笑,那種笑容在數位濾鏡的加持下,顯得愈發空虛且冰冷。他正對著鏡頭做著優雅的手勢,引導著更多的信眾投入那些被操弄過的「數位供品」。
我關掉螢幕,房間瞬間陷入了死寂,只剩下筆電散發出的餘熱。我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危機感,這已經不再是單純的經費糾紛,也不是某個魔神仔的惡作劇。這是一個龐大的、精密的、利用現代科技與古老信仰漏洞進行收割的系統。
「我們要去拆了他們那間用數據堆砌出來的虛假神殿。」
我猛地合上筆電,掌心滲出的冷汗讓手指有些發抖。這不再是小打小鬧的江湖糾紛,而是一場針對信仰根基的數位掠奪。我看向窗外漆黑的街道,心跳快得像是在打鼓,右手那抹紫光在黑暗中閃爍,彷彿預示著接下來的對決,將會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還要瘋狂且不講理。

我踏進天聖宮的那一刻,腦袋裡第一個反應不是「喔,好壯觀」,而是「靠北,我是在走進某種賽博龐克的電玩場嗎?」
這裡完全沒有我那間破廟該有的味道——沒有那種混雜著香灰、老舊木頭跟一點點悶濕感的煙火氣,也沒有那種讓人覺得「這地方很有靈氣」的安靜。相反地,這裡的空氣裡滿是電路板過熱的焦味,還有那種高頻率電子設備運作時,會讓耳膜隱隱作痛的嗡鳴聲。
四周不是紅漆大柱,而是整排整排閃爍著霓虹燈條的銀色金屬架;牆壁上掛的不是神明聖像,而是幾十個巨大的、高解析度的螢幕。螢幕上跳動著各種繽紛的特效,像是滿天飛舞的金元寶、閃著光的蓮花,還有各種像是在遊戲裡才會看到的「點閱數」與「贊助金額」的浮動數字。
「承宇,你看那邊。」沛晴低聲提醒,她的聲音在這種吵雜的背景音中顯得有些緊繃。
我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簡直超瞎。
那些信眾,根本沒人在那邊誠心誠意地焚香禱告。他們全都低著頭,手裡拿著平板或手機,手指在螢幕上飛快地戳著。我仔細看了一下,他們不是在求籤,是在操作一種叫做「虛擬供品」的介面。點一下螢幕,螢幕上就噴出一道數位化的金光,然後跳出「恭喜施主獲得數位蓮花一朵」的字樣。
這種感覺超ㄎㄧㄤ,就像是在看一群人在玩一種叫做「信仰」的線上課金遊戲。
「這根本不是在拜神,這是在刷點閱率吧?」我壓低聲音吐槽,右手那塊暗紫色的像素空洞因為周遭過於強大的電子干擾,開始不安地跳動起來,像是有幾百隻螞蟻在我的神經末梢啃食。
我試著閉上眼,用靈覺去感受這間廟的「溫度」。
如果是正常的廟宇,靈格能量應該是像溫暖的爐火,或者是像午後陽光那樣,雖然看不見,但能感受到一種厚實的生命力。但這裡呢?這裡的能量波動冷得像是在冰箱裡放了三天的便利商店便當,雖然看起來色彩繽紛,充滿能量,但那種能量是乾枯的、斷裂的、完全沒有人情味的。
這不是信仰的共鳴,這是一場純粹的、冷冰冰的數據收割。
「那些被挪用的經費,應該就是用來買這些硬體的。」沛晴走到一側的儀器架旁,眼神銳利地掃過那些閃著藍光的伺服器,「你看這些規格,這不是一般的宮廟會買的東西,這是用來強化大規模能量傳輸的專業設備。」
我點了點頭,心裡那股火越燒越旺。這群傢伙根本是在挖地脈的根,把原本屬於土地、屬於人情的能量,強行抽乾,然後轉化成這些虛假的、數位化的數據。
就在我們打算靠近主祭壇,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關於經費流向的線索時,異變發生了。
原本還算流暢的背景音突然卡了一下,發出一聲刺耳的、像是硬碟損壞的噪音。緊接著,周圍那些原本在閃爍的螢幕,顏色瞬間統一變成了詭異的、帶有壓迫感的深紫色。
空氣突然變得很黏稠,像是走進了一種看不見的果凍裡。
「喂,怎麼回事?」我下意識地想拉住沛晴,卻發現我的腳步變得極其沉重,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稀爛的泥淖中。
「是結界……」沛晴的呼吸變得急促,「他們在進行數位化的感官隔離。承宇,小心!」
我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原本清晰的信眾、螢幕、金屬架,在視線中開始產生嚴重的數位殘影,就像是網路訊號極差時看到的畫面斷裂。那些斷裂的像素碎片,正不斷地向我們逼近,試圖把我們從這個現實世界中「抹除」。
一股強烈的、被無數數據吞噬的壓迫感從四面八方湧來,彷彿這整座大殿正在變成一個巨大的、正在運作中的能量黑洞。我右手那塊原本就不穩定的像素空洞,此刻竟然發出了尖銳的鳴叫聲,暗紫色的光芒與周遭的數位雜訊瘋狂共振,痛得我幾乎要跪倒在地。
這不是在拜神,這裡根本就是一台正在高速運轉的、吞噬靈魂的收割機。
我感覺自己的大腦快要被那些閃爍的紫光燒穿了,耳邊全是那種電子設備過熱時發出的嗡嗡聲,吵得人想抓狂。
「承宇!別看那些螢幕!」沛晴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從水底傳過來的,帶著一種被拉長的、扭曲的空洞感,「那是數位干擾,你的感官會被誤導!」
我好想大罵一句「我現在就知道很誤導了」,但喉嚨乾澀得厲害,連吐槽都顯得奢侈。我勉強撐著快要跪下的身體,視線穿過那些不斷崩解、重組的數位殘影,終於看清了這場荒謬鬧劇的核心。
那是一個巨大的圓形祭壇,但上面沒有香爐,也沒有供品,取而代之的是一圈又一圈懸浮在半空中的無人機攝影機,上面閃爍著紅色的錄影燈。而祭壇中心,站著一個穿著極其浮誇、剪裁精準到像是在走伸展台的現代祭祀服飾的男人。
他正對著那些攝影機,露出一個完美得令人作嘔的笑容,語氣輕快得像是在推銷什麼保養品。
「各位家人,看到了嗎?這就是我們天聖宮帶來的數位奇蹟!」他的聲音透過擴音器,直接在我的腦海裡炸開,「不需要再忍受傳統祭祀那種油煙味,不需要再面對那些老舊、沒效率的供品。只要點擊按讚、分享、轉傳,你們的祈福就能即時同步到雲端,透過演算法,直接送達神明面前!這才是屬於新時代的信仰,這才是真正的數位轉型!」
我呸。
我強忍著右手傳來的劇痛,死命盯著他。透過土地公那種透視靈格的視角,我看到的根本不是什麼神聖的降臨,而是一堆混亂、冰冷且充滿惡意的數據流,正瘋狂地從地脈裡抽離,然後灌進他腳下那台看起來超貴的伺服器裡。
「喂!」我用盡全身力氣,嘶吼著衝破一陣數位殘影,「你這是在騙人!你把夜市那筆普渡經費拿去買這些垃圾硬體,根本是在挖別人的根,拿別人的香火來餵你的直播數據!」
男人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變得更加玩味。他緩緩轉過身,那種眼神,就像是在看一隻誤闖進高級餐廳、滿身泥巴的流浪狗。
「經費?喔,你說的是那些小規模、沒效率、甚至連基本數據都無法量化的『傳統經費』嗎?」他輕笑一聲,語氣裡滿是不屑,「承宇是吧?聽說你是那個什麼見習土地公?拜託,現在是哪根筋不對?你還在用那套『人情味』、那套『溫度』來談生意?這太瞎了吧!」
他揮了揮手,像是要把我剛剛的質疑直接按掉。
「這叫『信仰優化』,懂嗎?我們在做的是規模化,是效率化!那些在地的小廟,就像是跑不動的舊型電腦,只會浪費能量卻產不出流量。而我們,是在建立一個全新的、永不宕機的數位神殿!」
「你這根本是數位吸血鬼!」沛晴咬著牙,試圖穩定搖晃的靈覺,但她的臉色在紫色螢幕的映照下顯得異常蒼白。
「吸血鬼?太難聽了,這叫資源重組。」
男人突然眼神一冷,他對著空氣虛晃了一下,像是對著某個看不見的觀眾說:「家人們,看來現場出現了一些不穩定的『舊時代殘留物』,干擾了我們的直播節奏,我們得稍微處理一下……」
話音剛落,他身後的螢幕同時爆發出一陣刺眼的強光。
我眼睜睜看著他周圍的空氣開始扭曲,那不是自然界的變幻,而是某種精密的濾鏡效果。原本平凡、甚至顯得有點油膩的男人,在濾鏡的加持下,瞬間變得金光閃閃,周身環繞著一種虛假的、神聖不可侵犯的氣場。那種光芒太過刺眼,甚至帶著一種數位化的銳利感,彷彿只要你看一眼,你的視網膜就會被植入他的意識。
「開啟神蹟模式。」他低聲呢喃,聲音冷得像冰。
瞬間,整個祭壇的能量從「收割」轉變成了「防禦」。那些原本只是在運作的攝影機,此刻竟然像是一群帶刺的蜂群,圍著我們展開了包圍網。
「承宇,退後!」沛晴大喊。
但已經來不及了。
那些閃爍著紫色光芒的螢幕開始快速移動,像是在玩一種殘酷的迷宮遊戲。每一塊螢幕都像是一面牆,在我們面前不斷地切斷路徑、重組空間。我感覺自己被困在了一個由數據組成的牢籠裡,每一次試圖踏出一步,都會撞上那種冰冷、硬邦邦的數位阻隔。
「現在,讓我們來看看,你們這些過時的、低效率的靈魂,在我們的數據洪流面前,能撐多久。」
男人站在那道神聖卻虛假的強光中心,看著我們在迷宮中掙扎,眼神裡沒有一絲慈悲,只有一種看著實驗樣本在罐子裡掙扎的、純粹的惡意。
那些攝影機像是有生命一樣,在半空中發出刺耳的嗡鳴聲,螺旋狀地朝我們逼近。每一台鏡頭背後的紅燈,都像是一隻隻貪婪的眼睛,正準備要把我們這兩個「闖入直播間的怪客」拆解成最精彩的流量素材。
「承宇,小心那些投影!」沛晴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失真,像是隔著一層厚重的電波牆。
我根本沒辦法回應她。右手的痛感已經從單純的刺痛,演變成一種要把靈魂生生撕裂的灼燒感。那原本就是一塊殘缺的、不斷閃爍的藍白色像素空洞,現在卻被那些紫色的數位能量瘋狂干擾,像是硬碟壞掉時那種卡頓、跳格的崩解感。我看著自己的右手,在那片虛無中,正不斷冒出雜亂無章的錯誤代碼,彷彿我這部分的存在本身,正在被這座神殿強行「格式化」。
「看啊,家人們,這就是所謂的『舊時代遺物』。」
網紅神官站在那道金光閃閃的濾鏡中心,嘴角勾起一抹極度輕蔑的弧度。他對著虛擬的鏡頭,語氣輕快得像是在介紹什麼新款手機,「大家看到了嗎?這種靈格已經壞掉、充滿錯誤碼的殘次品,竟然還妄想來挑戰我們的數位祭壇?這不是很ㄎㄧㄤ嗎?這根本就是過時的廢棄物,應該直接丟進垃圾桶回收才對。」
說著,他猛地抬起手,指尖輕輕一彈。
「去吧,數據清理程序。」
瞬間,一道夾雜著紫色電弧的衝擊波,精準地鎖定了我的右手。
「啊——!」
慘叫聲差點從喉嚨裡蹦出來。那不是肉體的痛,是那種你明明知道自己存在,卻被強行定義為「錯誤資料」的絕望感。我的右手——不,是那塊像素空洞,正承受著毀滅性的衝擊。那些紫色的數位流像是無數根冰冷的針,瘋狂地往我的靈格縫隙裡鑽,試圖把我的意志、我的記憶、我所有的存在感,通通轉換成一串串冰冷的、無意義的零與一。
視界開始劇烈晃動,眼前的一切都變得像是低解析度的影片,破碎、扭曲、充滿了數位雜訊。我感覺自己的身體正在變得透明,那些黑色的印記在皮膚下瘋狂跳動,彷彿連帶著我的靈魂都要一起被這場數位風暴給抹除。
「承宇!」沛晴衝過來想抓我的肩膀,但我卻猛地縮了回去。
我不敢讓她碰我。現在的我,就像是一個充滿致命病毒的隨身碟,只要一接觸,我就會把她也一起拖進這場毀滅性的格式化裡。
「靠北……這到底是什麼鬼東西……」我咬著牙,冷汗跟著淚水一起流下來,模糊了視線。
就在我感覺意識快要像斷線的網路一樣徹底崩潰時,腦袋深處突然傳來一聲極度不耐煩的咆哮。
「喂!你這笨蛋!你以為是在跟電腦玩連連看喔?」
是虎爺。那種帶著江湖傲慢、又恨鐵不成鋼的聲音,直接在我的神識裡炸開。
「別在那邊跟他的數據硬碰硬!你以為你是什麼超級電腦?用你的邏輯去對抗他的演算法,你只會被他玩死!」虎爺的聲音帶著一絲狂怒,「聽好了,這傢伙的東西雖然看起來很狂、很華麗,但那全是假的!那是靠著訊號堆出來的泡沫!你要對抗的不是數據,是那股被數據掩蓋掉的、虛假到令人作嘔的『空虛』!」
「溫度……」我模糊地想著。
「沒錯!用你的溫度!用那種沒辦法被數位化的、帶著人情味的熱度,去燒掉他那些虛假的濾鏡!」
我大口地喘著氣,右手那陣陣襲來的、令人作嘔的數位刺痛,讓我的意志幾乎到了崩解的臨界點。我感覺自己正站在深淵邊緣,下方是無盡的、冰冷的、由代碼組成的黑洞。
但我感覺到了。
在這一片冰冷的、充滿塑膠味的數位能量中心,在那些精密的伺服器運作聲與無人機的嗡鳴聲中,隱藏著一種極度的、令人不安的乾渴。這座神殿雖然看起來金碧輝煌,雖然看起來香火鼎盛,但它其實空洞得可怕。它就像是一個不斷在吞噬、卻永遠填不滿的黑洞,透過掠奪他人的信仰來維持那種虛假的繁榮。
我抬起頭,視線穿透了那些閃爍的紫色迷霧,死死地盯著那個站在光芒中心的男人。
「喂……」我聲音沙啞,帶著一絲不服輸的狠勁,「你以為……靠著這些數據,就能裝成神嗎?」
神官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中閃過一抹惱怒。
我感覺到右手那塊像素空洞正在劇烈跳動,不再是單純的崩解,而是在那種極度的痛苦中,開始吸收周圍那些混亂的、不穩定的能量。我感覺到地脈深處,那些被他強行抽離、卻又還沒完全消失的、帶著夜市油煙味與人情溫度的殘餘能量,正隨著我的呼吸,緩慢地、一點一滴地往我的右手匯集。
這不是邏輯,也不是演算法。
這是活生生的人間煙火。
「看好了……」我用力握緊那隻殘缺的手,儘管指尖傳來陣陣崩解的劇痛,「這才是……真正的溫度!」

傍晚的夜市本該是那種帶著油煙味、吵雜卻又讓人覺得踏實的熱鬧,但現在,整條街的空氣卻變得有一種很ㄎㄧㄤ的、不自然的乾淨感。
那種感覺很難形容——就像是你原本在吃一碗熱騰騰、加了超多料的滷肉飯,結果突然有人把碗收走,換成一盤看起來精緻無比、卻聞起來只有塑膠味的減脂沙拉。
「靠,這到底是在搞什麼鬼?」
我站在夜市入口的陰影裡,右手那塊藍白色的像素空洞正不安地跳動著,像是有幾千隻螞蟻在骨頭裡鑽。我死死盯著前方,那邊已經被一群扛著專業攝影機、架著超大燈組的團隊給霸佔了。
天聖宮的人,來了。
那個號稱「數位信仰先驅」的網紅神官,正站在一個閃爍著紫金色光芒的升降台上。他穿著一身剪裁極其俐害、看起來像是在走巴黎時裝週卻又帶點祭祀感的現代服飾,對著面前那幾台會發光的無人機露出完美的、經過精密計算過的笑容。
「各位家長、各位信眾,大家晚上好!」
他的聲音透過四周隱藏的高階擴音系統傳出來,聽起來磁性又溫暖,甚至帶著一種能直接滲進你腦袋裡的療癒感。
「傳統的祭祀太髒、太亂、也太低效了,對吧?我們不需要在煙霧繚繞中盲目祈求,我們追求的是精準、是純淨、是與神明最直接的數位連結……」
他邊說邊揮手,隨著他的動作,半空中突然炸開了一陣絢麗到不行的光影。那不是傳統那種煙霧繚繞的香火感,而是利用高解析度投影技術,在半空中勾勒出一個巨大的、散發著神聖金光的數位神像。
那神像看起來超狂,每一條紋路都精準得像用尺量過,連神明的眼神都帶著一種完美的、充滿設計感的慈悲。
「哇……好漂亮喔……」
我身邊傳來路人那種近乎催眠的呢喃聲。我轉頭一看,原本還在抱怨供品太爛、甚至還在跟好兄弟吵架的攤商和遊客,現在全都跟著呆掉了。他們那種眼神,根本不是在看神蹟,而是在看一種極度高級的視覺特效。
「承宇,你看那些人的靈格。」
蔡沛晴湊到我耳邊,她的聲音很冷,冷到讓我覺得這場鬧劇比剛才的黑霧還要讓人不安。她指著人群,眼神銳利得像是在看一堆數據。
我順著她的方向看過去,瞬間,一股從腳底竄上來的惡寒讓我全身汗毛都豎了起來。
那些信眾雖然看起來很陶醉,但他們身上那種原本屬於「人」的、帶著溫度與生命力的氣息,正在被那座金光閃閃的數位神像瘋狂抽吸。那種感覺就像是,神像每閃爍一次,周遭的能量就被強行抽走一塊,變成了一串串冰冷的、看不見的數據流,源源不絕地灌進天聖宮那堆龐大的伺服器裡。
「他們在收割……」我咬著牙,手心全是冷汗,「他們不是在傳播信仰,他們是在洗劫靈魂。」
原本因為供品寒酸而聚集在路邊、有些怨氣的好兄弟們,現在也變得極不穩定。那些原本只是想吃點東西、消磨一下中元怨氣的靈體,此刻卻像是被抽乾了水分的枯木,身體變得透明且扭曲,眼神中透出一種極度的空虛與恐慌。
「喂!那邊那個穿得很像在拍廣告的!你搞什麼鬼啊!」
一個賣臭豆腐的老闆看不下去,揮著手想衝過去理論,「我們這幾年為了普渡拚死拚活,你現在搞這些虛的,是要把大家的福氣都吸光嗎?」
然而,老老闆的話還沒說完,就被一股無形的力場給彈了回來。
那不是實體的牆,而是一種數位結界。當他靠近那個直播區時,周遭的空氣瞬間變得像泥淖一樣黏稠,他的動作變得緩慢、扭曲,彷彿他整個人都被丟進了一個低幀率的劣質影片裡。
「別過去!」我大聲喊了一聲,但已經太遲了。
神官轉過頭,那個完美的笑容在數位濾鏡的加持下,顯得格外詭異。他看著我們,眼神中沒有半分神聖,反而帶著一種看待「低品質樣本」的輕蔑。
「各位,請保持距離,不要干擾神聖的數位降神儀式。」
他輕輕一揮手,無人機群瞬間改變了陣型,像是一群圍攻獵物的鋼鐵蜂群,在我們面前築起了一道由螢幕殘影與數據流組成的防禦牆。
那道牆閃爍著令人作嘔的紫光,隔絕了現實與虛假之間的界線。我試著驅動右手的像素能量想去衝撞,但那股力量撞上去的瞬間,傳回來的卻是強烈的電子干擾——那種感覺,就像是你試圖用木棍去敲擊一台正在運作的高壓變壓器,只會讓自己被電得體無完膚。
「承宇,退後!」蔡沛晴一把拉住我的衣角,她的力道很大,眼神裡透著前所未有的嚴峻,「這不是單純的結界,他在利用演算法建立一個感官隔離區。我們現在如果硬衝,會被他的數據流直接抹除掉存在感!」
我喘著粗氣,看著那座在半空中不斷擴張、不斷吞噬著夜市生命力的數位神殿,心中那股怒火幾乎要燒掉我的理智。
這根本不是什麼神蹟,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以信仰為燃料的數位掠奪。
而我們,現在正站在這場掠奪的最前線。
我跟著沛晴一路退到夜市後巷的暗處,背後是堆滿廢棄紙箱與油漬的磚牆,身前則是那座閃爍著紫光、足以把人眼睛燒瞎的數位神殿。
空氣黏稠得讓人想吐,那種感覺不像是真的有什麼東西在靠近,反而像是我整個人正被塞進一個劣質的、充滿雜訊的壓縮檔裡。我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原本藍白色的像素空洞現在正瘋狂地跳動著,暗紫色的光芒像是有生命一樣,在皮膚下不安地鑽竄,痛得我差點要原地跳起來大叫。
「靠,這根本不是在祭祀,這是在洗錢吧?」我咬著牙,聲音因為疼痛而變得有些扭曲。
我試著把神識散開,用那種剛練成的「共犯視角」去觀察那片數位結界的邊緣。如果說正常的祭祀是像煙火一樣,熱力十足地向天空散發香火能量,那現在天聖宮幹的這齣戲,簡直就像是在用抽水馬達強行把地底的水抽到一個透明的塑膠桶裡。
那些從夜市地脈被抽走、轉化成直播數據的能量,根本沒有任何靈魂的溫度。它們看起來光鮮亮麗、跳動著完美的頻率,但實際上卻只是一堆沒有生命的「能量殘渣」。這就像是你把一頓滿漢全席,硬生生地用化學藥劑轉化成一堆精準計算過的、沒味道的營養膠囊。看起來很厲害,吃下去卻只會讓你覺得空虛得要命。
「承宇,你看這個。」
沛晴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一種讓我脊椎發涼的冷靜。她沒在看那場數位降神,而是低著頭,臉上的螢光映照著她那雙銳利得像要剖開現實的眼睛。她手裡的平板電腦正瘋狂跳動著複雜的圖表,那是她利用專業工具跟數位追蹤技術硬生生從那堆雜訊中撈出來的資料。
「我追蹤了天聖宮那幾筆異常的數位轉帳,還有他們購買高階伺服器的資金來源……」她停頓了一下,把螢幕轉向我,手指點在一個極其隱晦的帳戶編號上,「這些錢,最後都繞了一大圈,流進了一個極其神祕的海外信託基金。而那個基金的實際受益人,跟我們之前在萬華遇到的那個神祕西裝男,用的是同一個數位簽章。」
我愣住了,腦袋裡瞬間閃過那個西裝男冷冰冰的眼神,還有他那種看待萬物都像是實驗樣本的傲慢。
「你是說……這根本不只是什麼網紅廟宇在搞噱頭?」我心裡一沉,一種前所未有的寒意從腳底竄上來,「這是一場有計畫的、跨次元的『靈格採集』?他們根本不是要收割信仰,他們是要把整座夜市的地脈,直接當成礦坑給挖空?」
這太扯了,這簡直超狂,但也超瞎。原本以為只是遇到一群想紅想瘋了的網路騙子,沒想到背後居然牽扯到這種要把地基都拆掉的怪物。
「這場數位祭祀,只是為了把地脈能量『洗白』成可以被交易的數據資產。」沛晴的語氣冷得像冰,「他們要把原本屬於土地、屬於這裡的人情味能量,全部轉化成他們可以隨意操控、隨意轉移的數位資產。」
就在我試圖消化這份荒謬的資訊時,原本還在肩膀上裝模作樣、一副高傲模樣的虎爺,突然發出一聲極其低沉且憤怒的咆哮。
「夠了!別在那邊研究那些沒營養的數字了!」
虎爺的身影在暗處閃現,他那小小的身軀此刻卻散發出一種壓抑到極點的威壓。他沒有看向我們,而是死死盯著夜市中心那座不斷擴張的數位神殿,金色的瞳孔裡燃燒著怒火,「這種東西……這種沒有靈魂、沒有溫度的垃圾,正在直接污染這片土地的氣息!」
他猛地踏出一步,周遭的暗影似乎都因為他的動作而產生了劇烈的震盪。
「地脈在哀鳴,你們這群蠢材還在那邊對帳?」虎爺轉過頭,眼神犀利得像是要刺穿我的腦袋,「那種能量失衡不是小事,這已經觸動了地脈深處的警報了。這不只是掠奪,這是要把地脈的根給拔掉啊!」
我看向遠處,原本還算平穩的夜市地脈,此刻正發出隱隱約約、如同雷鳴般的悶響。那種聲音不像是地震,更像是某種巨大的生物正在遭受殘忍的切割。
隨著天聖宮那場「虛擬降神」的規模不斷擴大,我感覺到整座夜市都在顫抖。那些原本在暗處徘徊、正準備享受普渡供品的「好兄弟」們,也開始不安地躁動起來,他們的怨氣不再是那種散漫的抱怨,而是一種混合了恐懼與憤怒的集體咆哮。
真正的危機,根本還沒開始。
那座數位神殿正像一隻巨大的電子寄生蟲,正準備對這片土地下最後一口狠手。
夜市中央的廣場,現在看起來根本不是什麼祭祀現場,倒像是一場大型的電音派對或是什麼科技博覽會。
那些高解析度的投影機,像是一群不知疲倦的電子蝗蟲,在夜市上空瘋狂地啃食著光線。原本應該是煙霧繚繞、充滿香火味的空間,現在全被那種廉價、刺眼的藍紫色光芒給佔滿了。那種光,不帶任何溫度,看久了眼睛會痠,心臟也會跟著莫名其妙地跳得不規律。
「太扯了,這根本不是在拜神,這是在強姦地脈吧?」
我站在人群後方,右手那塊像素空洞正隨著周遭的數位雜訊劇烈閃動,暗紫色的光芒像是有生命一樣,不斷地往我的血管裡鑽,痛得我差點想直接把手砍下來。我感覺自己不像是在守護土地,反而像是一個試圖用肉身去擋住超高壓電線的倒楣鬼。
「哼,一群沒見過世面的雜碎。」虎爺站在我肩膀旁,那小小的身影在強光下顯得格外孤傲,但他緊繃的背部線條出賣了他,「他們以為用幾台伺服器、幾個演算法,就能把老子這片土地給『數位化』?這簡直是把祖宗的牌位拿去當成硬碟在格式化,超瞎的!」
廣場中央,那個所謂的天聖宮網紅神官,正站在一個發光的數位祭壇前。他穿著那套設計感十足、看起來很貴但完全沒有靈性的祭祀服,臉上掛著那種訓練有素、完美到令人作嘔的微笑。他手裡拿著一支特製的感應棒,對著空氣一揮,旁邊的無人機群立刻發出整齊劃一的嗡鳴聲,像是伺候神明的電子信徒。
「各位家人們!大家看到了嗎?這就是現代化的神聖降臨!」他的聲音透過高階擴音系統,直接在每個人的腦袋裡炸開,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經過數位處理過的亢奮感,「不需要髒亂的煙燻,不需要繁瑣的舊習,只要點擊、只要轉帳,神蹟就在你的手機螢幕裡!現在,讓我們一起迎接——數位神像降臨!」
隨著他那句狂妄到極點的宣言,天空中的藍色投影突然發生了扭曲。
那不是普通的投影,那是一種強行把能量轉化成數據,再用光影呈現出來的「假象」。原本平靜的地脈,在此刻發出了尖銳的、如同金屬摩擦般的慘叫聲。我能感覺到,那股藍色的能量流正像是一根粗暴的數位插頭,硬生生地插進了夜市脆弱的地脈核心。
「靠北!地脈要爆了!」我忍不住大喊。
景象變得極度混亂。原本在攤位間徘徊、看著供品發愁的好兄弟們,此刻全都陷入了恐慌。那些靈體原本只是怨氣重,但現在,他們面對的是一種完全無法理解、無法溝通的「非自然存在」。他們試圖衝過去攻擊那些藍色的光影,卻像是撞上了一面無形的、冰冷的牆,被那些數位雜訊反彈回來,撞得七零八落。
「承宇!快看!」虎爺低吼一聲,指著天空。
在那片藍色光芒的中心,一尊巨大的、散發著冷冽電光的數位神像正緩緩凝聚。它沒有慈悲的眼神,也沒有莊嚴的神態,只有無數跳動的數據流、閃爍的代碼,以及那種讓人感到極度壓抑的、機械式的完美。那神像降臨的姿態,不是在庇佑眾生,而是在宣告主權,是在進行一場無聲的侵略。
「那是……」我愣在原地,看著那尊巨大的虛假神明,「那是用數據堆砌起來的怪物。」
「那是用你們的信仰、你們的命,去餵養的數位怪物!」虎爺的身影突然變得狂暴,他周身的金色光芒與那藍色的數位洪流撞擊在一起,激起一陣陣如雷鳴般的能量火花,「這傢伙根本不是神,這是一台會吃人的抽水機!」
隨著數位神像的降臨,整個夜市的能量流向發生了詭異的轉變。我能看見,原本屬於夜市、屬於那些攤商、屬於那些在地居民的生命能量,正化作一絲絲微弱的、肉眼難以察覺的白光,被無數個無人機和感應器精準地捕捉,然後匯聚到那尊巨大的藍色神像之中。
那是一種極其殘忍的掠奪。
地脈底部的震盪越來越頻繁,每一次震動都伴隨著電路燒毀般的焦味。我感覺到腳下的柏油路正在發燙,甚至有些地方已經開始出現細微的裂縫,滲出的不是泥土,而是帶著電火花的、扭曲的暗紫色能量。
「喂,別在那邊發呆了!」虎爺一掌拍在我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讓我差點跪下去,「這種時候還在思考人生?你要是不動手,這整座夜市連同地下的根基,都會變成這傢伙的數據資產!到時候,我們連當鬼的機會都沒有,直接變成一堆廢棄的資料檔!」
我深吸一口氣,感覺肺部都被那種冰冷的電子味給塞滿了。右手那塊像素空洞現在已經不是在跳動,而是在劇烈地抽搐,暗紫色的光芒幾乎要從我的皮膚下炸裂開來。
我看向那個網紅神官。他正沉浸在直播間那不斷跳動的點閱數與虛假贊嘆中,完全無視了這場正在發生的災難。對他來說,這場地脈崩潰,可能只是他直播內容裡一個「超狂」的特效。
「混蛋……」我咬著牙,感受著右手傳來的劇痛,那種痛楚在提醒我,現實並不是在玩遊戲,而是一場實打實的生存戰。
我轉過身,死死盯著那尊正在擴張、正試圖接管整片土地的藍色巨獸。我感覺到體內的靈格在不安地咆哮,那是來自於土地本身的憤怒。
「虎爺,走吧!」
我猛地踏出一步,右手的像素空洞在極度的痛楚中,竟硬生生地擠出了一抹帶著溫度的金橘色微光。那不是數據,也不是代碼,而是這片夜市熬過無數個深夜、被油煙與人情味浸透的生命力。
我衝向那片藍色的風暴中心,迎著那尊冰冷的數位神像,準備用這雙殘缺的手,去撕開這場虛假神蹟的濾鏡。

我衝進那片藍色風暴的瞬間,感覺自己不是在戰鬥,而是在試圖用一隻破掉的沙漏去擋住一場海嘯。
那尊數位神像根本不是什麼神明,它更像是一座由無數藍色光纖與發光晶片堆砌出來的怪物,正對著整座夜市發出高頻率的嗡鳴。那些能量流動得太快、太準了,精確到每一道藍光掠過地面時,都能精準地避開攤位的遮雨棚,直接鑽進地脈的縫隙裡。這種感覺超瞎的,就像是你正準備跟人肉搏,對方卻突然掏出了一把高科技雷射槍,還順便把你的座標直接上傳到雲端。
「靠……這根本不是在祭祀,這是在格式化地脈!」
我嘶吼著,右手那塊暗紫色的像素空洞因為極度的排斥感而瘋狂震顫。我試著從記憶裡撈出那些溫暖的東西——那是路邊攤大腸包小腸冒出的熱氣、是攤商大嬸熱情到有點吵的招呼聲、是中元普渡時那些混雜著油煙與香火的人情味。我把這些帶著溫度的「雜訊」灌進右手,試圖築起一道金橘色的防禦牆,想用這些充滿生命力的溫度去融化那股冰冷的藍色能量。
但結果呢?慘到爆。
那些金橘色的微光在碰到藍色洪流的瞬間,就像是熱水掉進了液態氮裡,發出刺耳的「滋滋」聲,隨即迅速崩解、消散。那些精密的演算法根本不吃這套,它們在不到一秒的時間內就分析出了我這種能量的波長、溫度與頻率,然後直接用更高效率的數據流進行了「覆蓋」。
我的防線被撕碎了。
「呃啊——!」
一股強烈的失重感襲來,我感覺自己的靈魂像是被塞進了碎紙機,正被一條條冰冷的代碼強制拆解。視覺開始扭曲,眼前的夜市燈火變得像是在低解析度的螢幕上跳動的殘影,所有的聲音都變成了刺耳的數位雜訊。我的意識開始變得空白,那種感覺很ㄎㄧㄤ,就像是你的大腦正在被強行執行「刪除」指令,連同你的痛苦、你的憤怒,甚至是你的存在本身,都要被歸類成無用的冗餘資料。
「承宇!撐住啊!」
沛晴的喊聲聽起來像是從幾公里外的水底傳來的,虛幻得要命。我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右手,那塊原本就殘缺的像素空洞,現在竟然開始出現詭異的藍色錯誤代碼,彷彿連我這個「見習土地公」的身份,都要被這場數位降神給格式化掉。
就在我以為自己真的要變成一堆沒用的電子廢料時,一聲帶著極度輕蔑、彷彿在看一群智障的冷哼,直接從我的腦袋裡炸開。
「這群沒吃過肉的雜碎……還真敢在老子面前玩這種小把戲。」
虎爺的聲音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狂傲,那種熟悉的、帶著點江湖大佬氣息的壓迫感,瞬間強行切斷了那股要把我吞噬的數位洪流。我感覺到一陣狂暴的靈力衝撞進我的意識,那不是精密的、經過計算的能量,而是一種充滿了原始野性、甚至帶著點髒亂氣息的力量。
「看好了,小鬼。」虎爺的意志在我的神識裡冷笑著,「對付這種只會算數字的死腦筋,你得讓他們知道,什麼叫做真正的『變數』!」
我感覺到原本快要崩潰的靈格,在虎爺那股狂野能量的灌注下,竟然強行止住了崩解的趨勢。雖然右手依然痛得要命,但那股冰冷的數位壓制,終於出現了一道裂縫。
我感覺自己像是在一台壞掉的電腦裡,正被無數個藍色的進度條強行推著走,每一秒都在被拆解、被格式化。那種感覺超瞎的,就像你明明還想著晚餐要吃什麼,大腦卻突然跳出一行「系統錯誤,正在清除使用者記憶」的訊息,然後你就只能眼睜睜看著世界變成一堆閃爍的像素點。
那尊由數據堆砌出來的數位神像,正散發著一種極度冰冷、毫無感情的藍光,像是要把整座萬華的靈魂都吸進那堆無止盡的伺服器裡。
「承宇!快退後!」
沛晴的聲音再次響起,但這次聽起來不只是虛幻,更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焦慮。她正試圖拉住我的衣角,但她的手在我的感官裡,也變得像是一串跳動的數字符號,根本抓不住實感。
就在這時,我腦袋裡的虎爺突然爆發出一聲狂笑。那笑聲不是那種優雅的、神明的笑,而是那種在江湖混跡多年、看透了世間荒謬後,帶著點痞氣跟不屑的狂笑。
「小鬼,你還在想著要用你的『溫度』去跟人家的『演算法』硬碰硬?」虎爺的聲音在我意識深處迴盪,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嫌惡,「你以為你那點人情味,能跟人家幾千台伺服器、幾億條數據流抗衡嗎?你那是拿一根火柴,去擋一場數位海嘯,你腦袋真的裝了滷味喔?」
我愣了一下,右手那股劇痛感反而讓我的意識清醒了幾分:「那要怎麼辦?我現在連站都站不穩,右手都要變成一堆錯誤代碼了!」
「抗衡?誰叫你抗衡了?」虎爺的語氣突然變得極度狂野,甚至帶著一股髒亂的、像是剛從泥地裡爬出來的野性,「對付這種精準到連一絲誤差都不准的死腦筋,最簡單的方法不是變強,而是變得『不合理』!」
我愣在原地,腦子轉得比夜市的機車還快。不合理?
「聽好了,這些傢伙的強大,是建立在『預測』之上的。他們計算路徑、計算能量、計算信眾的反應,只要一切都在邏輯內,他們就是無敵的。」虎爺的聲音變得低沉且充滿威壓,「但這世上最不講道理的東西是什麼?是規矩之外的『變數』!是那些沒邏輯、沒道理、甚至連鬼都搞不懂的混亂!老子當年的戰法,從來就不是靠精準,而是靠讓對手連怎麼死都不知道!」
我死死盯著那尊數位神像。它的能量流動真的太精準了,藍色的光束像是一條條完美的幾何線條,切割著空氣,規律得讓人發毛。每一道光束的頻率、每一次能量的噴發,似乎都經過了千萬次的模擬運算,完全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這就是天聖宮網紅神官追求的東西吧?一種極致、純淨、卻也極致空洞的「神蹟」。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那塊藍白色的像素空洞,因為剛才的衝撞,現在正瘋狂地閃爍著,甚至還噴出一點點像是在斷線時會出現的殘影。那些錯誤代碼在我的皮膚上游走,刺痛感強烈到讓我想大叫,但就在這股混亂之中,我突然發現了一件事。
這隻手,現在就是一個「錯誤」。
它不符合物理常理,不符合靈格規矩,更不符合這場數位祭祀的任何一條演算法。它是這個精密世界裡,一個最不穩定、最沒邏輯的漏洞。
「變數……」我咬著牙,嘴唇被咬出一絲血腥味,那股真實的、帶著痛楚的感覺,讓我瞬間從那種虛幻的數位感中抽離出來。
我不再試圖去修復那隻手,也不再試圖把那股亂七八糟的能量壓回體內。相反地,我做了一件超狂的事——我主動放開了防禦。
我感覺到右手那股狂暴的、破碎的能量開始失控,像是一場洪水一樣往我的手臂竄,連帶著我原本就受損、不穩定的靈格,也跟著一起崩解。
「承宇!你瘋了嗎!快停下來!」沛晴驚叫著,她的臉色在藍色的螢幕光下顯得慘白。
但我沒辦法停。我感覺到那種痛楚正在擴張,但隨著痛楚而來的,是一種前所盡的、混亂的生命力。那不是平靜的、溫暖的溫度,而是一種混雜了油煙味、汗水味、吵雜的叫賣聲,以及無數人在這片土地上生活過、掙扎過的「雜訊」。
那些被數位化試圖抹除、試圖分類、試圖轉化成數據的「生活痕跡」,現在全部都匯聚到了我的右手裡。
它們不整齊,它們很髒,它們甚至很吵。但它們真實得要命。
「對……就是這樣!」虎爺在我的腦海裡發出一聲滿足的咆哮,「把那些沒規矩的、沒邏輯的東西全部灌進去!讓這群只會算術的雜碎,看看什麼叫做真正的地氣!」
我感覺到自己像是站在暴風雨的中心,右手那塊像素空洞不再是漏洞,而是一個巨大的漩渦。我不再追求什麼完美的能量輸出,我就是要讓這股能量變得完全不可預測。
我看向遠處那個正傲慢地指揮著無人機群、準備進行下一次能量收割的神官。他那張掛著完美濾鏡的臉,在我的視角裡,正逐漸被一層層不穩定的、跳動的雜訊所覆蓋。
「喂,網紅神官……」我低聲自語,眼神裡透出一股狠勁,右手上的藍色代碼開始轉化成一種混亂的金橘色,「你的演算法,好像算不到這種『垃圾』吧?」
我猛地踏出一步,不再是為了逃避,而是為了衝向那座數位神殿的最核心。
我感覺自己快要炸掉了。
不是那種熱血沸騰、準備要拯救世界的爽快感,而是那種像是把一整桶劣質汽油直接灌進電路板,然後按下開關時,全身每一根神經都在尖叫著「這超瞎的、快完蛋了」的崩潰感。
對面的數位神像正不斷噴吐著冰冷的藍色數據流,那種精準到令人髮指的能量軌跡,像是一把把無形的手術刀,正試圖把我這點可憐的靈力、把我這點殘缺不全的靈格,通通切碎、分類、然後塞進那台冷冰冰的伺服器裡。
「承宇!你的靈格在崩解!」沛晴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那些數據在格式化你的存在!」
我聽到了,但我真的沒辦法停。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原本那塊藍白色的像素空洞,現在正因為承受不住這種強度的衝撞,而劇烈地閃爍、跳動,甚至開始出現一些破碎的、像是在壞掉的螢幕上才看得到的殘影。
「靠北……真的要玩完了嗎?」我咬著牙,汗水順著鬢角流進眼睛裡,刺痛得要命。
「別在那邊碎碎念!」虎爺的聲音在我腦海裡炸開,那種帶著狂暴野性的咆哮,直接把我的思緒從崩潰邊緣拉了回來,「那群傢伙是用算術在跟你打仗!他們算準了你的力量、算準了你的弱點、甚至算準了你下一步會怎麼反應!你要是照著規矩打,你連當他們祭品的資格都沒有!」
「那你要我怎麼辦?用拳頭跟演算法對撞嗎?」我心裡狂吼。
「沒錯!用最沒規矩、最不講理、最髒亂的東西去撞它!」虎爺的身影在我意識深處顯得格外威武,那雙虎目透著一種看透世俗的狠勁,「你要成為那個讓他們算不出來的『變數』!把那些被他們當成垃圾、當成雜訊的東西,全部給我灌進去!」
變數。
這個詞像是一道閃電,直接擊中了我的靈魂。
我閉上眼睛,不再試圖去修復那隻殘缺的右手,不再試圖讓靈力變得穩定或純淨。相反地,我做了一個超瘋狂的決定——我把所有的防禦全部撤掉,我把那道原本用來保護自己的屏障,直接拆成了碎片。
我感覺到地脈在顫抖,那是夜市在哀鳴。
我不再去捕捉那些高階的、純淨的能量,而是轉身去抓取那些被數位祭壇視為「廢棄物」的東西。
我抓住了那股混雜著油煙味、大腸包小腸的油脂香、鹹酥雞攤位前那種燥熱的熱氣,還有那些在巷弄間穿梭、帶著泥土與汗水味道的好兄弟們的低語。我抓住了攤商們為了生活而發出的那種粗糙、吵雜、甚至有點刺耳的叫賣聲;我抓住了路人們在悶熱夏夜裡發出的抱怨與笑聲;我抓住了這片土地上,無數個平凡生命在掙扎與生存時所留下的、那些不整齊、不完美、甚至有點骯髒的「雜訊」。
這些東西,在天聖宮那群精明鬼的眼裡,大概只是無效的數據,是應該被清除的背景噪音。
但對我來說,這就是地氣。這就是這片土地活著的證明。
「給我……滾開啊!」
我發出一聲近乎嘶吼的低吼,右手那塊原本藍白色的空洞,在這一瞬間,像是被注入了無數種色彩的漩渦,從原本冰冷的像素色,轉化成了一種混亂、狂暴、甚至帶著點灼熱感的金橘色。
那不再是整齊的幾何圖形,而是一團混雜了萬千生活記憶、充滿了「人情溫度」的混沌能量。它不規律,它很吵,它甚至有一種讓人想吐的、真實得要命的生命力。
我猛地衝了出去。
腳步踏在地面上的聲音不再是輕盈的,而是帶著一種重重的、砸在泥土裡的沉重感。我感覺到自己不再是那個試圖修補漏洞的見習土地公,我現在就是這整座夜市、這整條街道、這股不講理的人情雜訊本身。
「衝啊!」我心裡怒吼著,右手帶動著那股金橘色的洪流,正面撞上了那尊由藍色數據堆疊而成的數位神像。
「砰——!」
一聲巨響,那不是物理上的碰撞,而是兩種完全不同邏輯的徹底對撞。
當那股混亂的金橘色雜訊撞進精密的藍色數據流時,我感覺到整個空間都扭曲了。原本那些精準、流暢、像是在進行完美運算的神蹟,在遇到我這股「垃圾」能量的瞬間,竟然開始出現了嚴重的閃爍與崩解。
「怎麼可能?數據流出現了邏輯錯誤?」神官那種充滿自信、掛著完美濾鏡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裂痕,透出一種不敢置信的驚惶。
我看到了。
那些原本整齊劃一的藍色光束,在遇到我帶來的油煙味與叫賣聲後,開始變得紊亂、破碎,甚至出現了像是在老舊電視機上看到的雪花點。數位結界在這種「不合理」的衝撞下,發出了刺耳的尖叫聲。
我能感覺到,地脈正在回應我。
那種共振不再是單向的修補,而是一種狂歡般的爆發。那些被壓抑在底層的、屬於這片土地的、充滿了雜訊與溫度的生命力,正隨著我的右手,一波接一波地衝擊著那座虛假的數位神殿。
我看到天聖宮的無人機群開始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亂飛,我看到那些高解析度的投影畫面開始扭曲,露出了背後那種冰冷、空洞且毫無靈魂的機械骨架。
這不是戰鬥,這是一場關於「真實」對抗「虛假」的混亂大亂鬥。
我感覺到右手傳來,伴隨著一種近乎毀滅的快感,直接將那股混亂的熱浪灌入核心。
我感覺到右手那塊空洞正處於崩解的邊緣,但那種痛楚與地脈的共振交織在一起,變成了另一種前所未見的強大。數位神像發出了最後一聲刺耳的電子尖叫,整座祭壇在金橘色的雜訊洪流中,開始如壞掉的投影機般劇烈閃爍。
我沒有退路,也不打算回頭。這場混亂才剛開始。

眼前的景象簡直超瞎。
那些由藍色數據與高解析度投影堆疊起來的神像,正像是一台瘋狂運轉的碎肉機,要把這片夜市的地脈能量全部榨乾。那種感覺很難形容,就像是你正試圖守護家裡的舊冰箱,結果一群穿著高級訂製服、拿著最新款 iPhone 的機器人,正用精密的雷射切割機要把你的冰箱拆成零件賣掉。
「靠北,這真的不是在拍什麼科幻片嗎?」我嘶吼著,右手那塊像素空洞正劇烈地跳動著,像是裡面塞了一顆快要爆炸的電容。
藍色的數據洪流像是一道道精準的切割刃,不斷地朝我撞過來。每一道洪流都帶著一種極致的、冷冰冰的邏輯感,試圖把我這份混亂、破碎、甚至有點髒兮兮的靈力直接「格式化」。我能感覺到我的意識正在被拆解,像是被丟進了某種毀滅性的掃描儀,每一寸靈格都被強行轉化成冰冷的 0 與 1。
「承宇!撐住!不要跟著他們的邏輯走!」
沛晴的聲音透過「靈覺同步」直接炸進我的腦海。那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然。我透過連結感覺到她的心跳,那節奏快得像是在打鼓,也讓我意識到,我們現在正處於一個隨時會斷線、隨時會徹底消失的生死邊緣。
「對付這種精準到會讓人發瘋的演算法,硬碰硬根本是自殺!」虎爺在我腦袋裡咆哮,那聲音聽起來既憤怒又帶著點恨鐵不成鋼的嫌棄,「你以為你是什麼超級英雄?用你的拳頭去打電腦嗎?你要變數!你要變成他們算不出來的那個『錯誤』!」
我咬著牙,汗水滑進眼睛裡,辣得我想罵髒話。我意識到虎爺說得對,單靠我這點殘缺不全的靈力,根本擋不住那種由成千上萬台伺服器堆疊出來的數位壓制。
「沛晴,幫我!把那些東西……那些吵死人的聲音、那些煙味、那些沒邏輯的東西,通通傳過來!」我用靈覺對她大喊,右手強行撐開,試圖捕捉那股即將把我吞噬的能量。
我感覺到沛晴在那頭動了。她沒有在躲,她正站在夜市最混亂的中心,拿著手機,在那群驚慌失措的攤商之間穿梭。
「各位老闆!大家聽我說!現在不是抱怨經費的時候!」我能想像她在現實世界裡那種專業又帶著點急躁的樣子,「把你們對這塊土地的情感、對家人的祈求、還有你們每天忙到半死、滿身油煙味的那些生活記憶,全部透過通訊軟體傳給我!現在就傳!這不是在求救,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接著,那種感覺來了。
那是從靈覺連結深處湧上來的一股洪流。它不精準,甚至一點都不優雅。它混雜著臭豆腐的酸味、滷肉飯的甜香、路邊叫賣聲的嘶吼、還有那些攤商在深夜忙碌時,心裡對著土地默默許下的那些小願望——「希望明天生意好一點」、「孩子平安就好」、「希望這場雨別下太久」。
這些東西在數位世界裡,就是最廉價、最沒價值的「雜訊」。
但在我這塊破碎的像素空洞裡,它們成了最致命的武器。
我感覺到右手不再是藍白色的冰冷色調,而是開始沸騰。那些原本不規律的、混亂的生活碎片,在我的揉合下,化作了一股金橘色的混沌能量。這股能量帶著一種極其強大的、屬於「人情味」的溫度,像是一股滾燙的泥漿,直接撞進了那冰冷的藍色數據流中。
「給我……碎掉!」
我發出一聲困獸般的嘶吼,全身的力量都灌注進右手中。
那一瞬間,世界變了。
原本那種精準、流暢、像是神蹟般的藍色光束,在接觸到我這股帶著油煙味與人情溫度的能量時,竟然發出了像是在老舊電視機壞掉時那種刺耳的電磁聲。原本整齊劃一的數據陣列,開始出現了嚴重的跳動、閃爍,甚至像是在融化一樣,扭曲成一團團不可名狀的色塊。
我看到那尊由數據堆砌而成的數位神像,在金橘色的能量衝擊下,竟然出現了像是在軟體當機時看到的「無回應」狀態,整個畫面開始瘋狂地崩解、重疊、然後徹底陷入混亂。
「怎麼可能?數據流竟然出現了邏輯錯誤?這不符合預期!」
神官那種掛著完美濾鏡、充滿自信的聲音,在這一刻終於徹底撕裂。那種驚惶、那種不敢置信,透過靈覺傳回我的腦中,聽起來簡直滑稽到了極點。
這不是戰鬥。
這是一場真實生活對抗虛假數據的、最混亂也最熱血的亂鬥。
那尊原本看起來高不可攀、閃爍著冰冷藍光的數位神像,現在就像是被潑了一桶滾燙熱油的電子廢棄物。
「滋——滋滋——!!」
刺耳的電流聲在夜市的上空瘋狂迴盪,像是幾千台壞掉的顯示器同時在尖叫。我感覺到右手那股金橘色的能量還在沸騰,那不是什麼精密的靈力,那是帶著滷味香氣、炸雞油煙味,還有那種深夜路邊攤吵雜叫賣聲的「地氣」。這些混亂、不講理、完全不符合邏輯的雜訊,正像是一場蓄謀已久的暴雨,瘋狂地衝擊著天聖宮那套精準到令人髮指的演算法。
「警告!系統偵測到大量無法識別之干擾訊號!邏輯判斷錯誤!錯誤!錯誤!」
神官那種原本優雅、充滿高級感的聲音,現在聽起來就像是壞掉的合成器,斷斷續續地扭曲著。我看到他那張掛著完美濾鏡的臉,在直播鏡頭的畫面裡開始崩解,原本修飾過的五官像是在數位世界裡被強行抹除一樣,露出了底下那種虛偽、空洞且充滿貪婪的猙獰模樣。
「這不可能……這根本不符合演算法的預測!這些能量……這些東西根本沒價值啊!」
他在尖叫,在崩潰。他引以為傲、靠著抽吸地脈能量換來的數位神蹟,在這些充滿「人情味溫度」的雜訊面前,簡直就像是用積木搭出來的城堡,遇到洪水直接就散了。
「老子早就說過了,這種靠著數據餵出來的假神,連路邊的野狗都不如!」
虎爺在我腦海裡發出一聲不屑的嗤笑。他那威武的身影在我的靈覺中顯現,帶著一種原始且狂暴的野性,猛地一躍,直接撞向那台正在瘋狂運轉、試圖修復錯誤的中央伺服器。
「承宇,別管那些虛假的數據,直接給老子把這堆垃圾給拆了!」
我咬緊牙關,右手那股金橘色的混亂能量已經快要失控。我感覺到自己不再是在控制力量,而是在引導這股屬於人間的、最真實的生命力。我衝了上去,不是衝向神像,而是衝向那個正在不斷跳動、試圖把所有能量都轉化成數據的黑洞核心。
「去死吧,你這群只會吸血的數位寄生蟲!」
我猛地揮出右手,那股帶著油煙味、帶著無數攤商笑容與汗水的混沌能量,狠狠地砸進了祭壇的最中心。
那一瞬間,我彷彿聽到了整個夜市在吶喊。
不是人類的吶喊,而是地脈深處、那些被壓抑已久、被剝奪了溫度的人情味,在這一刻集體爆發。金橘色的光芒與藍色的數據流在半空中激烈碰撞,產生了無數次劇烈的爆炸。直播鏡頭裡的畫面開始瘋狂扭曲,原本那些成千上萬的「點閱數」與「虛擬打賞」,在這一刻像斷了線的風箏,瘋狂地跌落歸零。
「救命!我的直播……我的數據!快修復啊!」
神官跪倒在地上,那套設計感十足的祭祀服此刻顯得既滑稽又狼狽。他伸出手,試圖去抓那些正在消散的藍色光點,但那些光點在觸碰到我的金橘色能量時,瞬間化作了無意義的灰燼。
原本那種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虛假繁榮,在短短幾秒鐘內,徹底崩塌成了一片狼藉。
無人機像斷了翅膀的蒼蠅一樣,在空中亂竄後重重摔落在地;高階投影設備閃爍幾下後,噴出陣陣黑煙,徹底熄火。原本被數位結界隔絕開來的感官,也隨著結界的破碎,重新接回了現實世界的喧囂。
夜市的空氣重新變得悶熱、潮濕,卻也重新變得「真實」了起來。
我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右手傳來的劇痛讓我幾乎要跪倒在地。那股能量透支得太厲害,我感覺自己的靈格就像是被揉皺的紙團一樣,雖然沒碎,但真的超慘。但我看著前方,看著那尊已經徹底瓦解成一堆廢棄硬體的數位神像,心裡卻有一種說不出的痛快。
「呼……終於……搞定了。」
我自嘲地笑了笑,抹了一把臉上的汗。
地脈的震盪逐漸平息,原本那種冰冷、死寂的感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緩慢回歸的、屬於深夜夜市的生命力。那些被強行抽離的能量,正一點一滴地回流到地底,重新滋養著這片土地。
我抬頭看向天空,原本因為數位干擾而顯得詭異的星空,此刻正恢復了它原本那種帶著點煙火氣的、朦朧的樣子。
戰鬥結束了,但這場關於「真實」與「虛假」的對決,顯然還沒到真正落幕的時候。
夜市的喧囂,終於回到了它該有的樣子。
不再是那種透著電子產品焦味、冷冰冰的數位假象,而是混雜著炸雞的油煙、滷味香氣,還有那種吵到讓人想翻白眼的叫賣聲。這種吵鬧,聽起來才叫活著。
我癱坐在土地廟那張硬得要命的木椅上,右手那塊藍白色的像素空洞還在隱隱作痛,像是有幾千根針在裡面跳舞。但我沒打算動,真的,動一下我大概會直接原地解體。
「喂,小鬼,別在那邊裝死,起來把這碗肉羹喝了。」虎爺蹲在香爐旁邊,雖然看起來還是那副不可一世的樣子,但語氣裡那種「老子也累了」的感覺倒是藏不住。他用那種帶著點傲慢的眼神斜睨了我一眼,隨手推過一碗熱騰騰的肉羹,「這可是沛晴特地去那攤排隊買的,別說老子沒提醒你,這可是真正的能量補給。」
我苦笑著接過碗,熱氣撲面而來,那種暖烘烘的感覺順著食道滑下去,才感覺到靈格裡那些破碎的裂縫,稍微被這種「真實的溫度」縫補了一點點。
「承宇,休息一下吧。」沛晴走過來,她的馬尾顯得有些凌亂,臉色雖然也帶著疲憊,但眼神裡的銳利感卻恢復了。她遞給我一張濕紙巾,動作自然得像是在照顧一個闖禍的小弟,「自治會那邊已經在收尾了,攤商們雖然還是會碎碎念說這次太累,但看著今晚香火這麼旺,大家心裡其實都踏實多了。」
我點了點頭,看著廟外。
今晚的普渡,真的超狂。原本以為會是一場寒酸的災難,沒想到在沛晴的組織下,那些攤商竟然真的把壓箱底的好貨都拿出來了。大盤的供品、滿桌的熱食,甚至連那些平日裡不太好說話的老闆,都帶著一種「大家一起撐下去」的勁頭。
就在這時,空氣中突然泛起一陣極其細微的涼意。
我沒動,但感覺到有人在看著我。
一個穿著黑色制服、看不清臉孔的身影,就站在廟門口的陰影處。他沒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那種感覺不像是在審判,倒像是在看一個剛通過初試、雖然狼狽但還算合格的學徒。
是判官。
他沒留下什麼高深莫測的預言,只是用那種沉穩到讓人心顫的氣場告訴我:這片土地,你守住了。
「呼……」我長舒一口氣,把碗底最後一點湯汁也喝光,心裡那種沉重的壓抑感終於散去大半。
「看什麼呢?還在那邊發春?」虎爺哼了一聲,隨手拍了拍我的肩膀,雖然力道不大,卻帶著一種莫名的踏實感,「這場仗打完,你的見習身分算是穩了,下次要是再敢搞得這麼狼狽,老子真的會直接把你踢回原形。」
「知道啦,知道啦……」我嘴硬地嘟囔著,心裡卻在想,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創業成功」的第一步吧?
等沛晴去處理最後的收尾工作,我也決定趁著這股熱鬧勁,把最後一點沒處理完的爛攤子清掉。
我拿過自治會交給我的那疊普渡帳目,原本只是想確認一下經費有沒有真的回流到攤商手裡,順便看看有沒有什麼遺漏的雜項。
但我原本以為只是單純的「挪用」或「貪汙」。
隨著我翻動頁面的動作,右手那塊像素空洞突然劇烈地跳動了一下。不是那種痛,而是一種極度不安的、像是遇到什麼極度排斥之物的警報感。
我瞇起眼睛,調動起剛學會不久的「神識觀測」。
在那些看似平凡的數字、轉帳紀錄與行政費用背後,我看到的不是單純的金流。
那是數據。
更精準地說,那是被高度加密、且呈現出某種複雜幾何結構的「能量流向圖」。
我感覺自己的血液瞬間冷了下去。
這不只是天聖宮在搞鬼,天聖宮頂多只是這場大型收割案裡的一個「執行端」。透過這些看似雜亂無章的數位痕跡,我看到了一條巨大的、隱藏在網路與靈界交界處的暗流。
那些被挪用的經費、被抽走的信仰能量,並沒有消失,也沒有只是轉化成天聖宮的點閱率。它們被精確地導向了一個更龐大的、看不見的結構。
那是一個以數據為骨架、以靈格為燃料、以數位交易為媒介的——「靈格交易網」。
這根本不是什麼單點的詐騙,這是一場有組織、有規模、且正在全台灣甚至更廣大領域擴散的數位掠奪。
我死死盯著帳目最後一頁的一個神祕代碼,那代碼閃爍著一種與天聖宮完全不同的、更深沉且冰冷的暗紫色光芒。
「喂,承宇?你怎麼了?臉色很差耶。」沛晴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帶著一絲擔憂。
我猛地合上帳本,手心全是冷汗。
我抬起頭,看著窗外依然熱鬧、燈火通明的夜市,看著那些正在歡笑、用餐、享受著平凡幸福的民眾。
這一切看起來是那麼地和諧、那麼地真實。
但我知道,在這些喧囂的聲音之下,在那些看似無害的數位訊號之間,一個巨大的、足以吞噬整個信仰根基的黑洞,正在暗處靜靜地張開了嘴。
而我,這個剛在泥淖裡爬出來的見習土地公,顯然才剛剛踏入這場真正混亂的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