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習土地公的夜市事件簿 5:穿越一八五三

林子軒 著

上一秒,我的世界還是在數位祭壇那種閃爍著藍白像素、吵到讓人想撞牆的虛擬空間裡。
下一秒,我就覺得自己像是被塞進一台高速運轉、卻完全壞掉的碎紙機。
那面沾著乾涸血跡的清代令旗,在指尖觸碰到的瞬間,根本不是什麼傳說中的神祕器物,它簡直就是一個黑洞。一種極度狂暴、帶著撕裂感的吸力,直接從指尖竄進我的靈格,把我的意識像扯爛的抹布一樣,硬生生地從原本的時空裡抽了出來。
痛。
那種痛不是肌肉拉傷或骨折,而是一種「存在本身正在被格式化」的崩解感。我的右手在那一瞬間劇烈地跳動,暗紅色的像素點像是在皮膚下瘋狂鑽洞,每一次跳動都帶動著骨髓深處傳來一陣陣像硬碟壞掉般的讀取錯誤感。
然後,世界徹底黑了。
意識陷入一種黏稠、沉重的黑暗中,我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靈格正在像漏水的沙漏一樣,一點一滴地流失。
不知過了多久,大概是幾秒,也可能是幾年。
「咳……咳咳!」
我猛地吸了一口氣,卻發現這口氣吸進肺裡的不是萬華那種混雜著機油味與夜市油煙的空氣,而是一種極度厚重、甚至讓人覺得喉嚨發癢的腥臭味。
我狼狽地睜開眼,視線從一片模糊逐漸聚焦,隨即,我差點沒直接吐出來。
這哪裡是萬華?
這裡沒有霓虹燈,沒有便利商店透出的冷白光,更沒有那種熟悉的、充滿生活感的吵雜聲。
眼前是一片混濁不堪的河水,淡水河的水位看起來比我記憶中的要高,水面上漂浮著不知名的木塊、殘渣,還有那種讓人反胃的暗綠色油垢。空氣裡充斥著廉價菸草的辛辣、牲畜糞便的惡臭,以及一種從泥土與腐爛植物中散發出來的、屬於原始荒野的腥味。
「靠北……這是哪裡?」
我下意識地低聲咒罵了一句,聲音沙啞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我試圖撐著地面站起來,卻發現手掌按下去的地方不是平整的柏油路,而是濕冷、黏糊糊的泥濘。我整個人癱坐在碼頭邊緣的土坡上,四周是堆積如山的木材與竹筐,遠處隱約可以看到一些穿著粗布麻衣、看起來像是苦力的人影在忙碌。
這畫面感太強了,強到讓我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為神力透支,直接產生了什麼超現實的幻覺。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腦袋轉得飛快。我深吸一口氣,試圖從丹田處調動那股熟悉的、溫暖的靈力,想看看能不能弄個「定位」或是直接瞬移回現代。
然而,迎接我的只有一片死寂。
原本應該如江河般流動的靈力,現在竟然乾涸得像是一口被挖空的枯井。我甚至能感受到,我的靈格正處於一種極度不穩定的「半崩壞」狀態,右手那股暗紅色的刺痛感正不斷提醒著我——你的能量條已經見底了,而且還在持續扣血。
「虎爺……虎爺你在嗎?」
我心裡一驚,慌忙伸手去摸懷裡那個熟悉的、帶著靈性溫度的存在。
那是我唯一的底牌,是我在這混亂世界裡的夥伴。
然而,我的手指觸碰到的,卻不是那種帶著威嚴與傲慢的、充滿生命力的神格體感,而是一塊冰冷、堅硬、甚至帶著些微粗糙感的石材。
我顫抖著手,將那個東西從懷裡掏了出來。
那是一尊小小的、石雕模樣的虎爺。
它原本應該是那種威風凜凜、眼神犀利的守護神,現在卻縮小成了一尊毫無生氣的石像,靜靜地躺在我的掌心,散發著一種令人絕望的沉寂。
「喂,開玩笑的吧?你這也太不可靠了!」
我低聲對著石雕咆哮,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
我試圖用靈覺去溝通,想聽聽它那種毒舌又高傲的吐槽,但回應我的只有指尖傳來的、死氣沉沉的冰冷。
它變成了普通的石雕。
這意味著,我現在不僅失去了大部分神力,連我的搭檔也變成了個累贅。
我狼狽地把那尊沉重的石雕重新塞進連帽衫的口袋裡,試圖用身體遮掩住這件極其不自然的物品。我低頭看了看自己,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
我身上穿著一件亮橘色的現代連帽衫,配上那條顯眼的運動長褲,站在這片充滿泥土與粗布色彩的清代碼頭邊緣,簡直就像是從外星掉下來的怪物。
我能感覺到,周遭那些正在搬運貨物的苦力,或是路過的挑夫,視線正一陣陣地掃過我。
那些目光不帶任何溫暖,反而充滿了戒備、鄙夷,甚至是某種看怪胎般的審視。
我試著站起身,腳步卻因為體力不支而顯得踉踉蹌蹌。右手那股如同硬碟損毀般的跳動感,再次襲來,讓我差點栽倒在泥地裡。
這不是夢。
這裡沒有網路,沒有手機,沒有任何可以讓我與現代連結的媒介。
我站在一八五三年的碼頭邊,感受著那股從地脈深處傳來的、沉重而壓抑的歷史氣息。這股氣息裡,隱藏著某種即將爆發的、混亂且狂暴的動能。
我意識到,我不是在玩什麼穿越體驗,我是在這場歷史的洪流裡,赤身裸體地求生。
我深吸了一口氣,試著讓腦袋裡那種像是被塞進一堆生鏽齒輪的混亂感稍微平復一點。
空氣裡的味道超瞎。
沒有便利商店的香氛,沒有路邊攤炸雞的香氣,取而代之的,是那種混雜著爛泥、河水腥臭、還有某種不知名的牲畜排泄物,混合著廉價劣質菸草的惡臭。這味道直接往鼻腔裡鑽,嗆得我差點想原地噴射。
我扶著旁邊一根沾滿油膩泥水的木樁,撐著身體站直。連帽衫的布料濕漉漉地黏在背上,冷得我一陣縮。我低頭看了一眼右手,那道暗紫色的像素空洞還在微微跳動,像是一段寫到一半就壞掉的程式碼,刺痛感一陣接一陣,扯得我連呼吸都覺得累。
「靠……這到底是什麼鬼地方啊?」
我小聲地咒罵了一句,聲音在嘈雜的碼頭聲浪中顯得微不足道。
我試著把手伸進口袋,想確認一下虎爺的情況。那尊小小的石雕觸感冰冷得嚇人,完全沒有半點靈性回饋,就像是我隨便在路邊撿回來的廉價紀念品。我緊緊抓著它,像是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心裡那股不安感已經快要把我淹沒了。
這不是在拍什麼時空穿越的電影,這感覺真實得讓人想哭。
我正打算整理一下那件亮橘色的連帽衫,試著讓自己看起來不像個從外太空掉下來的怪胎,但這件事顯然比我想像中還要困難。
就在我試圖調整呼吸的時候,一陣沉重的腳步聲由遠而近。
「喂!你這小鬼,擋在路中間幹什麼?」
一個粗魯且充滿戾氣的聲音在我耳邊炸開。
我猛地抬頭,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壯得跟小山一樣的男人。他赤裸著上身,皮膚被太陽曬得黝黑發亮,上面掛著一層黏稠的汗水,腰間圍著一條破爛的布條。他肩膀上扛著一個沉重的木箱,臉上的表情不是在看人,是在看一塊礙事的石頭。
「喔,對不起,我沒注意到……」我下意識地想用那種現代人的禮貌去應對,但話還沒說完,對方的眼神就讓我差了個檔次。
那種眼神,是看著異類,看著不屬於這片土地的怪物。
「沒注意到?你穿成這樣,跟個瘋子沒兩樣!」男人把木箱重重地往地上一砸,發出震耳欲聾的悶響,震得我腳步一晃,差點又栽回泥地裡,「哪來的怪胎?穿得奇裝異服,又是哪裡來的騙子?看你這副德性,莫不是想來這騙香火錢的?」
我愣了一下,心裡忍不住吐槽:騙香火?大哥,我現在連自己的靈力都快被扣光了,我哪有力氣去騙你啊!
「我不是騙子,我只是……」
「少廢話!」男人往前跨了一步,那種壓迫感排山倒海而來,帶著一股混著汗臭與泥土的狂暴氣息,「看你這身衣服,顏色亮得跟鬼火一樣,晃得老子眼睛疼!趕快滾開,別擋著老子的生意!」
他伸手用力一推,那力道完全沒打算跟我講道理。
我整個人踉蹌著往後退,腳步在濕滑的泥地裡亂竄。我本能地想調動一點神力,哪怕只是一點點,讓他在推我之前就感到一陣眩暈,但現實卻狠狠扇了我一巴掌——我的靈力池空得像個被掏空的廢棄礦坑。
右手那道像素空洞劇烈地抽痛了一下,彷彿在嘲笑我的無能。
「靠北……真的沒辦法嗎?」我咬著牙,心裡一陣挫敗。
我沒辦法用神力反擊,但我也不是那種會被欺負了就只能低頭的性格。我強撐著站穩,眼神死死地盯著他,試圖用那種「你最好別再動手」的痞氣眼神去對抗,語氣也變得硬邦邦的:「喂,大哥,話說得太難聽了吧?我只是路過,沒打算擋你的路,你這脾氣也太衝了吧?」
「你這小兔崽子還敢頂嘴?」男人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臉上的肌肉扭曲了一下,「看你這瘦弱的樣子,連個拳頭都沒力氣,還敢跟我叫板?我看你是真的瘋了,還是哪來的流民,沒受過教訓吧?」
周遭的視線瞬間聚攏過來。
那些搬運貨物的苦力、路過的挑夫、甚至是在旁邊蹲著喝水的碼頭工人,全都停下了手上的動作。他們用一種混合了鄙夷、好奇與戒備的眼神看著我,彷彿我是一個即將引發混亂的導火線。
在這片充滿野性的土地上,弱小且怪異,就是一種原罪。
我感覺到背後的冷汗開始流下來,那種被全世界孤立的恐懼感,比右手的神力痛楚還要真實。我身處在一個完全沒有法律、沒有規則,只有力量與生存法則的時代。
這裡沒有警察,沒有救護車,也沒有任何一個我可以求助的現代文明角落。
我緊緊攥著懷裡的石雕虎爺,心跳快得像是在打鼓。我意識到,如果我現在不能想辦法應付這個壯漢,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恐怕會比我想象中還要糟糕。
我必須得活下去,哪怕是用最狼狽的方式。
那壯漢的拳頭已經握得咯吱作響,臉上的橫肉隨著呼吸一顫一顫,簡直像是一顆快要炸開的爛番茄。
我心裡瘋狂吐槽:靠北,這到底是哪來的古裝劇演員?這演技,這壓迫感,簡直比那種沒拍好的動作片還要真實一百倍!
我正打算說點什麼來緩解這要命的尷尬,就在那男人跨步上前、準備教訓我這個「外地流民」的時候,耳邊突然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砰——!」
那是重物撞擊木板的聲音,緊接著是整片混亂的叫喊聲。
一輛裝滿了陶瓷與雜貨的推車,不知是被誰撞歪了,還是輪軸本身就已經爛透,在斜坡上失去控制,像頭失控的野獸般朝著我們這群人橫衝直撞過來。
「閃開!快閃開!」
不知道是誰在尖叫,人群瞬間炸開,像是在滾燙油鍋裡撒了一把冷水,原本對峙的氣氛被這突如其來的混亂攪得稀碎。
我根本反應不過來,只覺得一股巨大的推力從側邊襲來。那壯漢為了躲避推車,一個踉蹌直接撞向旁邊的貨堆,而我,在神力幾乎歸零、身體反應遲鈍的情況下,直接被捲入了這一場混亂的肉搏戰。
我整個人狼狽地跌坐在泥地裡,膝蓋撞在硬梆梆的石板路上,痛得我差點想當場叫出聲來。
「唔……」
我猛地縮起肩膀,右手那道暗紫色的像素空洞又開始瘋狂抽痛,那種感覺就像是有人正拿著砂紙在我的神經末梢上猛磨。我顧不得痛,第一反應是去摸懷裡。
「虎爺!你還好嗎?」
我顫抖著手,從那件被泥水弄得髒兮兮的連帽衫裡掏出那尊石雕。
幸好,虎爺還在。它依舊是那副冷冰冰、硬梆梆的樣子,完全沒了以前那種傲慢又毒舌的靈性。我感覺到它在我的掌心微微發燙,那可能只是因為我手心出的汗,或者是因為我現在的心跳快得快要跳出胸膛了。
我緊緊地把這尊小石雕護在胸口,像是在守護這世界上最後一點能讓我感到安心的東西。
周圍的景象簡直是一場噩夢。
碼頭的集散地瞬間變成了戰場,搬運工們為了躲避傾倒的貨物四處奔竄,木箱碎裂的聲音、陶器摔地的清脆聲,還有各種充滿髒話的叫罵聲,交織成一種讓人頭痛欲裂的噪音。
空氣中那種腥臭味更濃了,混雜著被撞碎的廉價菸草味、牲畜的糞便味,還有那種讓人作嘔的、屬於歷史洪流的陳舊氣味。
我坐在泥濘裡,看著那些穿著粗布衣裳、滿臉汗水與塵土的男人們在身邊奔跑,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一個超瞎的事實。
我,江承宇,一個原本應該在現代吹著冷氣、滑著手機的十七歲少年,現在竟然真的掉進了這場一八五三年的大混亂裡。
這裡沒有Google Maps可以帶路,沒有外送平台可以救命,甚至連一個能讓我說出「我是外地來的」而不被當成精神病看待的人都沒有。
我狼狽地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眼神不安地在人群中掃視。
就在我試圖從這場混亂中站起來,好歹找個地方躲起來思考下一步該怎麼辦時,我感覺到了一道目光。
那不是那種帶著敵意的、想要找碴的眼神,也不是那種看瘋子的鄙夷。
那是一道很沉、很穩,卻又帶著一種莫名憐憫的目光。
我下意識地抬起頭,試圖看清是誰在盯著我。
在混亂的人群縫隙間,在那些奔跑、叫罵、掙扎的身影之後,我看到了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正靜靜地注視著我,穿透了這片喧囂與腥臭,彷彿正看著一個在時空縫隙中迷失了方向的、可憐的小鬼。
我愣住了,手心裡的石雕虎爺似乎也因為這道目光而微微顫動了一下。
我沒敢跟對方對視太久,因為那種眼神讓我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不安——那種感覺,就像是你明明知道自己正站在懸崖邊上,卻還沒發現腳下的泥土已經開始鬆動。
我必須得趕快離開這裡。
在被這群充滿野性的人抓去當流民,或者被這場混亂徹底淹沒之前,我必須找到一個落腳點,找到一個能讓我活下去的身分。
我咬了咬牙,強撐著痠痛的雙腿,在泥濘與混亂中踉蹌著站起身。
這場荒謬的穿越劇,才剛剛拉開序幕而已。

我只能說,這世界對我真的太不友善了。
我踉蹌著,試著從那堆混亂的叫賣聲與汗臭味中擠出一條活路。腳下的泥濘黏糊糊的,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跟大地玩一種超噁心的拔河遊戲。這哪裡是旅遊,這根本是生存大逃殺吧?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件亮橘色的連帽衫在這一片灰土色、深藍色與土黃色的清代色調中,簡直就像是在黑夜裡開了一盞超瞎的霓虹燈。我現在看起來不像個路過的旅人,倒更像個剛從外星掉下來、沒穿對衣服的流民。
「喂,那邊那個怪胎,站住!」
一個粗魯的聲音從側邊傳來,帶著一種不懷好意的黏膩感。
我心裡暗罵了一聲,沒打算理他。我現在只想找個沒人的巷弄,先搞清楚我右手這塊像素空洞到底能不能修好。但我剛轉過身,三個人就已經像堵牆一樣,把我堵在了一處堆滿木材的陰影角落。
領頭的是個滿臉橫肉的傢伙,大概三十出頭,穿著件油膩膩的短衫,露出的手臂上有一道猙獰的疤痕,看起來就不是什麼好惹的角色。他上下打量著我,眼神在那件橘色連帽衫上停留了幾秒,最後露出一種看獵物的笑容。
「外地來的流民?穿得這麼花哨,身上一定很有錢吧?」他往前踏了一步,那股混合著劣質菸草與汗水的味道直衝我的鼻腔。
我硬著頭皮,試著用最平穩的語氣說:「大哥,我只是路過,沒帶什麼錢,真的。」
「路過?這艋舺碼頭不是隨便路過的能進來的。」他嘿嘿一笑,身邊另外兩個跟班也湊了上來,眼神裡滿是貪婪,「看你這身皮,哪裡來的洋玩意兒?乖乖把身上值錢的東西交出來,不然,我們就把你當成偷渡的流民,直接扭送去衙門,讓你吃點苦頭。」
我心裡冷笑。衙門?這年代的衙門大概就是大型非法拘禁場所吧。
我試著調動體內的靈力,想讓右手那塊像素空洞噴發出一點威懾力,哪怕只是讓他們覺得我有點神祕也好。但我試了半天,除了感覺右手像被電擊一樣抽痛,什麼都沒發生。
靠北,這真的沒在跟你開玩笑,我現在簡直就是個沒裝電池的遙控器。
「我說了,我沒錢。」我咬著牙,眼神變得倔強起來,試圖展現出一點「老子不好惹」的氣勢,「不然你們想怎樣?」
「想怎樣?」橫肉男冷笑一聲,伸手就抓向我的肩膀,「想讓你知道,在艋舺混,不交保護費是要付出代價的!」
他的手掌帶著一股蠻橫的力量,眼看就要按在我的肩膀上。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我懷裡那尊一直冷冰冰的石雕虎爺,突然像是被火燒過一樣,猛地發出了一陣灼熱感。
那種熱度不是燙傷的那種痛,而是一種帶著微弱、卻極其堅定的溫度,順著我的胸膛直接傳到掌心。我心頭一震,像是得到了一種無聲的鼓勵——雖然它現在只是塊石頭,但我感覺到它在對我吼:「混蛋,別被這種小嘍囉給唬住了!」
我咬緊牙關,右手那塊暗紫色的像素空洞竟然也因為這股熱度,微微閃爍了一下,像是某種不穩定的電源正在嘗試重新啟動。
我沒打算真的跟他們拼命,但我也絕對不打算就這樣被勒索。我深吸一口氣,正準備用最後一點點像素能量撞開這群人,就在這時,一聲響亮的叫罵聲從木堆後方炸開。
「喂!你們幾個沒事幹嗎?碼頭上的貨還沒搬完,在那邊欺負小孩子,真是不怕被管事的人找麻煩!」
一個清脆且帶著幾分稚氣的聲音穿透了喧囂。
我愣了一下,視線跟著聲音的方向看去。
一個膚色黝黑、身形精壯的少年從一疊沉重的木板後跳了出來。他穿著簡單的粗布短衫,腰間繫著一條麻繩,看起來跟這裡的苦力沒兩樣,但那雙眼睛卻透著一種不屬於這個年紀的俐落與狠勁。
「阿福,你管得太寬了吧!」橫肉男回過頭,顯然對這個跳出來礙事的少年很不爽,「滾開,別擋著老子的路!」
「擋路?這塊地是誰的?這碼頭是誰的?」少年——也就是阿福,一步步逼近,腳步踏得很穩,完全沒有畏懼的意思,「你們要是敢動他,我現在就去跟管事的說,說你們在碼頭邊攔路搶劫,看誰先被抓去關!」
他雖然說話輕快,但眼神卻死死鎖定著橫肉男,手已經不自覺地抓住了旁邊一根沉重的木棍。
那種眼神,我懂。那是在這裡掙扎求生的人,才會有的那種「我命由我不由天」的狠勁。
橫肉男看著阿福那副豁出去的樣子,又看了看我那身古怪的衣服,似乎覺得跟一個看起來像精神病、又像外地流民的少年糾纏太沒意思。
「嘖,真是倒楣,遇到這種瘋狗。」他恨恨地瞪了我一眼,隨即對跟班使了個眼色,「走,換個地方找,這小鬼沒油水。」
三個人罵罵咧咧地轉身離去,消失在碼頭混亂的人潮中。
我整個人脫力地靠在木材堆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心臟狂跳不止,彷彿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右手那股刺痛感也隨著危機解除而慢慢平息,只剩下那種隱隱作痛的餘韻。
「喂,你沒事吧?看你穿得這麼怪,是不是哪裡迷路了?」
阿福走過來,一臉擔憂地盯著我。他那雙眼睛很亮,跟剛剛那些地痞的眼神完全不同,帶著一種純粹的、甚至有點笨拙的關心。
我狼狽地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有些尷尬地避開他的視線。
「我……我沒事,謝謝。」我聲音沙啞,心裡卻在瘋狂吐槽:謝謝個屁,差點就被當成搶劫犯抓走了。
我低下頭,看著懷裡那尊石雕虎爺。它現在依舊冷冰冰的,但剛才那一瞬間的溫度,卻像是一顆定心丸,讓我明白我還沒徹底完蛋。
「你這衣服……是哪來的?」阿福湊近了些,好奇地指著我的橘色連帽衫,「這種布料,我看在碼頭沒見過,顏色也太亮了,跟發光的螃蟹一樣。」
我尷尬地笑了笑,心想這傢伙的吐槽功力還真是不遑多讓。
「這……這是我家鄉的特色,有點特別。」我隨口胡謅著,心裡卻在想,該怎麼在這種連身分證都沒有的年代,找個地方安頓下來。
阿福看著我這副狼狽樣,嘆了一口氣,隨即拍了拍身上的灰塵,露出一個有些憨厚的笑容。
「看你也沒地方去,要不要跟我走?我這正好要去搬貨,雖然累死人,但至少能有個落腳的地方,不會隨便被那些地痞抓走。」
我愣住了。
在這片充滿野性與衝突的歷史的洪流中,這孩子竟然伸出了一隻手。
我看著那隻佈滿老繭、帶著鹹腥味的黑手,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這副落魄到極點的身影,心底那股不服輸的勁頭又悄悄竄了上來。既然回不去,那就先活下去吧。
我點了點頭,用力握住他的手,感受著那股真實而沉重的力量。
這場荒謬的冒險,總算有了第一個可以依靠的支點。
碼頭後方的貨物堆積區,空氣黏稠得讓人想吐。那種味道不是單純的臭,而是混合了腐爛的海藻、生鏽的鐵器、還有不知道哪來的魚腥味,在夕陽餘暉下發酵出一種讓人胃部翻騰的沉重感。
我跟著阿福走在那些高聳入雲的木箱與麻袋之間,每走一步,腳底下的泥濘都像是要吸住我的球鞋。我低頭看了一眼,這雙在台北街頭穿梭的限量版球鞋,現在看起來簡直就像是從外星墜落下來的垃圾。
「喂,大哥,你真的沒地方去?」阿福一邊搬著一個沉重的布袋,一邊斜眼看著我,語氣裡帶著點試探,「你這身衣服,顏色亮得跟什麼一樣,在碼頭這種地方,如果不小心被那些眼紅的傢伙盯上,真的會變得很慘。」
「我說過,這就是我家鄉的特色。」我尷尬地抓了抓頭髮,心裡暗罵:要是說這是來自未來的機能服,你大概會直接把我送去給衙門關起來吧?「其實我就是……剛從很遠的地方跑過來,沒帶什麼行李,腦袋也還沒轉過來。」
阿福停下腳步,抹了一把額頭上混著汗水的黑泥,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那不是嘲笑,而是一種看透了太多流民悲劇後的疲態。
「遠到哪裡?沒聽過這種說法。你是從福建來的?還是更遠的地方?」他壓低了聲音,神情變得有些嚴肅,「不管是哪來的,只要在艋舺待著,就要學會安靜。最近這地方,氣氛很怪,大家都在傳,頂下那邊的火藥味越來越重了。」
我愣了一下,心裡那股不安感瞬間竄升。頂下?我隱約記得歷史書上寫過,一八五三年的艋舺正處於械鬥爆發的前夕,那是不同幫派、不同信仰之間,為了爭奪生存空間而進行的血腥碰撞。
「郊拚……是指那些打架的事情嗎?」我試探著問。
「打架?那是拿命在拚!」阿福瞪大眼睛,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緊迫感,「那是為了守住自己的地盤、守住自己的神明。最近碼頭上的兄弟們都心神不寧,大家都在備著傢伙,說不定哪天晚上,這片河岸就會變成血水。」
我嚥了口唾沫,右手那塊暗紫色的像素空洞隱隱作痛。這種痛感不只是物理上的,更像是一種預警,提醒我正站在一場巨大風暴的中心。這裡的人們,對神明的敬畏不是那種在寺廟裡求個平安的輕快,而是一種帶著血腥味的、為了生存而不得不抓緊的瘋狂。
「所以,大家都覺得很怕?」我小聲問。
「怕?怕當然要怕,但沒辦法,不拚,就沒飯吃。」阿福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暮色中顯得特別單薄,「我們這種苦力,命比這碼頭上的碎木頭還賤。不過……」他停頓了一下,看向遠處若隱若現的建築工地,「如果你真的沒地方去,去那邊幫忙打雜吧。那邊正在蓋廟,雖然也亂,但好歹有個遮風避雨的地方,也不會隨便有人來找麻煩。」
他指著前方一處燈火微弱的工地。在那片混亂的碼頭景象中,那座工地顯得格外突兀,帶著一種莊嚴卻又不安的氣息。
我跟著他走近,腳步不由自主地加快。我能感覺到,那裡有一股與周遭混亂截然不同的能量在流動,雖然微弱,卻異常堅韌。這跟我感知到的那種「人味」很像,卻又夾雜著某種即將爆發的壓抑。
「喂,你說……如果真的打起來,神明真的會保佑我們嗎?」我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
阿福轉過頭,看著我的眼神既覺得我傻,又帶著一種莫名的憐憫。
「神明保佑的是有心人,也是有力量的人。」他語氣沉重,「但現在,大家只求能活到明天天亮。」
我沒再說話,只是用力握緊了懷裡的石雕虎爺。在這種連生存都是奢侈的年代,我突然明白,我這個所謂的「見習土地公」,似乎真的得做點什麼,而不僅僅是躲在陰影裡吐槽這荒謬的世界。
隨著我們走近工地,那種混雜著木材香氣與泥土味的味道越來越濃,也越發顯得那裡與這片腥臭的碼頭格格不入。
工地現場的景象,跟剛才那種髒亂、臭烘烘的碼頭完全是兩個世界。
這裡雖然也還沒完工,到處都是木頭支架跟堆疊的石材,但空氣裡飄著一股很純粹的香氣——那不是香燭的味道,而是新鮮木材被削切後的清香,混著一點點濕潤泥土的氣息。這種味道讓我的大腦稍微清醒了一點,不再像剛才在碼頭時那樣,被那股腐爛的腥臭味燻得快要原地去世。
「嘿,這就是我們要幹活的地方。」阿福指著前方,語氣裡帶著點自豪,卻又刻意壓低了聲音,「雖然沒什麼好吃的,但至少這地方沒那些地痞流氓亂晃。這裡的人,都很有規矩。」
我點點頭,手心還在微微出汗。我這身亮橘色的連帽衫在這一片灰褐色的清代色調裡,簡直就像是在黑白電影裡突然跳出一隻螢光雞,蠢到不行。我只能把頭埋得低低的,試圖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剛從難民船上爬下來、眼神渙散的落魄少年,而不是一個剛從二十一世紀穿越過來的怪胎。
我們繞過一疊沉重的杉木,走進了工地核心的地帶。那裡正忙著搭建神龕的基座,幾個壯漢正一邊吆喝著,一邊搬動著巨大的石塊。我注意到,這裡的能量流動非常奇特,不是那種狂暴的、像碼頭那樣混亂的能量,而是一種很有節奏感的律動。就像是有一顆巨大的、緩慢跳動的心臟,正在這片土地下安穩地搏動。
就在這時,我感覺到懷裡的石雕虎爺突然「動」了一下。
那不是真的在動,而是那種從骨髓深處傳來的、帶著刺痛感的熱度。它在顫動,一種極其不穩定的、像是遇到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才產生的焦慮。我下意識地把手伸進懷裡,死死按住那尊冰冷的石雕,心裡暗罵:「靠,你現在倒是很有精神了,能不能給我安靜一點?」
但我沒法跟它吵,因為我感覺到一股極強的視線,正從前方那堆剛成型的石柱後方射過來。
那是一個中年男人。他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但卻整齊得過分的清代長衫,站在那裡,周圍的工匠似乎都下意識地跟他保持著一點距離,卻又帶著一種不自覺的敬畏。他的臉型稜角分明,眼神深邃得像是一口看不見底的古井,這雙眼睛在看向建材時充滿了專注與嚴謹,但當他抬起頭,望向工地周圍那些不安的陰影時,我卻捕捉到了一抹藏得很深的、近乎絕望的焦慮。
那不是在擔心木頭會不會裂開,也不是在擔心石材夠不夠。
他在怕。他在怕這一切——這座即將建立起來的信仰家園,會在某場突如其來的火光中,徹底化為灰燼。
「那是林先生。」阿福壓低聲音,神情變得格外恭敬,甚至連站姿都變得有些僵硬,「他是這間廟的創始人,也是這片土地上最有主見的人。如果你想在這裡混口飯吃,千萬別惹他不開心。」
我沒法回答,因為我的注意力全被虎爺那種近乎尖叫的靈覺感應給佔滿了。
懷裡的石雕越來越燙,那種熱度不再是溫暖,而是一種帶著警示意味的灼燒感。我感覺到虎爺在抗拒,它在試圖告訴我,這座工地裡,除了那些木頭跟石頭,還有一些「不屬於這裡」的東西,正潛伏在陰影之中。
我試著把目光移向工地最核心的那個位置。在那裡,幾個人正小心翼翼地搬運著一些祭祀用的器物,其中一個被包裹在紅布裡的長形物件,在夕陽的餘暉下,透出一種令人不安的、扭曲的氣場。
我的右手,那個帶著暗紫色像素空洞的地方,突然開始瘋狂地抽痛起來。那種痛感不再是鈍痛,而是像有一千根細小的針,正沿著我的血管往心臟裡鑽。我不得不咬緊牙關,用右手死死按住大腿,才沒讓自己當場叫出聲來。
「喂,你怎麼了?臉色超白喔?」阿福察覺到我的異樣,有些擔心地湊過來,「是不是在碼頭被嚇到了?沒事,到了這,就沒人敢隨便動你。」
「沒……沒事,只是有點熱。」我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顫抖得不像話。
我心裡卻在瘋狂吐槽:沒事個屁!我現在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個快要斷電的舊手機,正被強行插進一個超高電壓的變壓器裡,隨時都會炸掉好嗎!
就在我努力平復呼吸的時候,原本還在跟工匠討論著石材紋路的林建廟者,突然停下了動作。他轉過身,那雙帶著深沉憂慮的眼睛,緩緩地、一寸一寸地,落在了我們這對奇怪的組合身上。
他的目光先是在阿福身上停留了一秒,隨即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直接切向了我。
他看著我那件在清代顯得極度荒謬的橘色連帽衫,看著我那副狼狽不堪卻又眼神倔強的面孔,眼神裡沒有憤怒,反而透著一種極度的審視,以及一種……像是看穿了某種不祥預兆的、深沉的戒備。
他緩緩地邁開步子,朝著我們走過來,腳步聲在寂靜的工地裡顯得格外清晰,每一聲都像是踩在我的心跳上。
「你是哪裡來的?」
他的聲音很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直接在我的耳邊炸開。

我站在那塊被汗水與泥土浸透的工地空地上,感覺自己像個闖入古裝劇片場的北漂少年。
周遭全是木頭撞擊的悶響、石匠鑿鑿的清脆聲,還有男人們粗重的喘息聲。空氣裡混雜著新鮮木材的香氣跟一種說不上來的、揮之不去的血腥味——那不是真的血,而是一種極度緊繃的、屬於戰前的氣息。
「承宇,動作快點!這幾塊石材要搬到後頭的基座去!」阿福一臉汗涔涔地跑過來,手裡拎著一桶混著碎石的水,「別在那邊發呆,這地方的人眼睛跟鷹一樣利,你那件橘色衣服真的超瞎,站在這裡就像在發光喔!」
「我知道啦,吼,叫我啦!」我嘴硬地回了一句,隨手抹掉額頭上的灰塵。
我現在的身分很尷尬。靠著阿福這小子的一句「這外地少年很勤快」,我勉強混進了天聖宮的建廟工地。雖然我現在累到連手指頭都不想動,但為了活下去,為了搞清楚這該死的時空漏洞到底在哪,我只能硬著頭皮當個苦力。
但我現在沒心思搬石頭。
我的視線,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磁力吸引,死死地鎖定在工地角落那座臨時搭起的木架上。在那裡,靜靜地立著一面看起來有些破舊、邊緣甚至帶著焦黑痕跡的令旗。
那旗面上的字跡模糊,但那股壓迫感卻強得離譜。
「靠……」我低聲咒罵了一句。
那不是普通的旗子。
當我試圖用靈覺去感知它時,眼前的世界突然產生了某種嚴重的視覺錯誤。原本就有些昏暗的工地,在我的感知中變得扭曲起來,空氣彷彿變成了一種黏稠、透明且不斷蠕動的流體。在那面令旗周圍,原本金橘色的生命力流動,竟然被一種漆黑、混濁的氣息給強行扭曲了。
那感覺就像是,原本清澈的溪流突然被倒進了一桶黑色的機油,不僅弄髒了水質,還帶著一種要把一切都吞噬掉的惡意。
「喂,承宇,你臉色又變了,真的沒事嗎?」阿福湊過來,眼神裡透著一絲不安。
我沒理他,因為我懷裡的石雕虎爺,突然開始發瘋似地發燙。
那種熱度不是溫暖的,而是帶著一種極度焦慮、甚至可以說是憤怒的灼熱感。我甚至能感覺到,那尊石雕內部,正傳來一種低沈、震動的意志,彷彿一頭被困在石塊裡的猛獸,正對著那面令旗發出無聲的怒吼。
「吼……」
這不是聲音,而是直接衝擊我腦袋的靈覺。虎爺在警告我。
它在告訴我,那東西不是什麼神聖的護法,那根本就是個怪物。
我強忍著右手像素空洞傳來的陣陣刺痛,緩慢地、一點一點地靠近那面令旗。每走一步,我都覺得周遭的空氣變得越來越沉重,像是要把我的肺部直接壓扁。
我盯著那面旗子,腦袋裡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另一個人的臉——賴宏祥。
那個在現代利用數位祭壇、用演算法去收割香火與信仰的混蛋。
我突然意識到了一件超狂的事情。這兩者之間,竟然有著一種驚人的、令人作嘔的相似性。賴宏祥是用數據與程式來操控人的情緒,製造出虛假的狂熱來獲取利益;而這面令旗,似乎也在利用這種混亂、利用即將爆發的械鬥,去收割周遭百姓在恐懼與狂熱中產生的地氣。
這哪是什麼信仰的象徵?這根本就是一個精密的、用來吸食生命力的陷阱。
它在等待。
等待著一場足以毀滅這片土地的衝突,好讓它能在那股巨大的能量共振中,完成某種古老而邪惡的轉換。
「這不是神力……這是貪婪。」
我心裡冷笑著,一股寒意從脊椎骨一路竄到天靈蓋。我現在不僅是個沒了神力的見習土地公,我還像是個誤闖進屠宰場的見習小工,而眼前的這場祭祀,看起來根本就是一場蓄謀已久的屠殺。
右手那塊暗紫色的空洞再次劇烈抽動起來,像是在回應那面令旗的挑釁,又像是在提醒我,這裡的規則,比我想像中還要瘋狂。
傍晚的餘暉像是一層厚重的、帶著鐵鏽味的橘色油漆,黏糊糊地塗在天聖宮還沒完工的木樑上。
我躲在工地側邊那座半坍塌的涼亭陰影裡,感覺自己像隻在暗處觀察獵物的流浪狗。右手那塊像素空洞跳動得比平時還要厲害,每一次抽痛都像是有人拿著電鑽在鑽我的神經,而懷裡的虎爺石雕,熱度已經從「溫暖」變成了一種讓人坐立難安的「燙手」。
我不敢亂動,只能死死盯著那面躺在角落、邊緣焦黑的令旗。那東西就在那邊,靜靜地躺著,卻像是有生命一樣,在空氣中散發出一種讓人反胃的、混濁的波動。
就在這時候,腳步聲傳了過來。
沉穩、厚重,每一步都踩在泥土上,發出那種不容置疑的節奏感。我趕緊縮回陰影更深處,心跳快到快要撞破肋骨。
是那個建廟的林大哥。
他看起來比白天更顯疲態,原本挺拔的長衫也顯得有些皺褶,眼神裡透著一種我看不太懂的焦慮,像是背負著什麼不得了的秘密,又像是隨時準備迎接一場大雨。他站在工地中央,環視著那些尚未成形的石柱與木架,喉嚨裡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
我心一橫,鬼使神差地走了出去。反正現在我這副「落魄少年」的鬼樣子,就算被抓到也頂多是被罵幾句而已。
「林大哥……」我壓低聲音,試著讓語氣聽起來像個普通的打雜小工,而不是個剛從時空裂縫掉下來的異類。
他轉過頭,眼神先是犀利地掃了我一眼,隨即又軟化了幾分,那種帶著滄桑的疲憊感讓我覺得他看起來不像個威嚴的長輩,更像是一個在暴風雨前夕拼命修補屋頂的守護者。
「還沒回去休息?」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讓人莫名想信任的重量。
「我……我剛才在看那面旗子。」我指了指角落,心裡其實在打鼓,怕說錯話會被他當成什麼邪教徒。
林大哥的臉色瞬間變了。那種變化很微妙,不是生氣,而是一種極度的、深藏在眼底的、近乎恐懼的凝重。他走到我身邊,低聲說:「那不是你能隨便看的東西。」
「那是什麼?」我忍不住追問,腦子裡的吐槽慾望在跟求生本能打架,「看起來很舊,甚至有點……不太對勁。」
他沉默了很久,目光投向遠方那片逐漸暗下的碼頭,聲音輕得像是在說一個禁忌的傳說:「那是當年一位法師留下的。那時候,艋舺還不像現在這樣,大家還在為了地盤跟生存拚命。那位法師說,要讓這片土地有神靈庇佑,就要有強大的香火……」
他停頓了一下,眼神變得空洞而深邃。
「他用那面旗當引子。每當械鬥發生,百姓在恐懼、在哀號、在混亂中祭祀的時候,那面旗就會把那些混亂的能量、那些不安的靈氣,通通聚攏在一起。他說這叫『以戰養神』,能讓廟宇的地氣在最短時間內變得強大。」
「以戰養神?」我重複著這四個字,胃裡一陣翻騰。
靠北,這聽起來根本不是在修廟,這是在搞大規模的能量掠奪啊!
「沒錯。」林大哥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種宿命般的無奈,「他利用了人們的恐懼,利用了那些爭鬥,把所有的香火都強行吸納進來。雖然這座廟現在看起來有了根基,但我總覺得……這地基底下,藏著一些不該有的東西。」
我站在那裡,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樣。
這邏輯簡直太狂了,也太噁心了。
這跟賴宏祥那傢伙有什麼區別?賴宏祥是用演算法、用數據去精準抓取人們的焦慮與情緒,把這些情緒轉化為數位時代的「香火」;而這位古代法師,則是利用血腥的械鬥、利用肉體的痛苦,把這些真實的「地氣」轉化為宗教的權威。
這根本就是跨越了幾百年的、同一種邪惡的循環。
他們都在利用「混亂」來收割。
「那現在……」我試著壓抑住狂跳的心臟,聲音有些顫抖,「那面旗還會動嗎?」
林大哥看著我,那種眼神像是看著一個不懂事的孩子,又像是看著一個即將被捲入漩渦的倒楣鬼:「械鬥即將爆發,這片土地的氣息會變得非常混亂。如果那面旗再次被啟動……」
他沒說下去,但我已經能想像到那個畫面。
那不是什麼神聖的儀式,那是一場精心設計的、要把整座艋舺的生命力都吸乾的祭典。而這座即將落成的天聖宮,竟然可能成為這個巨大陷阱的核心。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暗紫色的像素空洞正隱隱作痛,彷彿也在對著那面旗幟發出某種跨時空的共鳴。
這不是巧合。
這根本就是一個巨大的、跨越時代的陷阱,而我,一個連神力都快用光的見習土地公,竟然就站在這場祭典的最前線。
「林大哥,如果……如果真的發生了什麼事,這座廟還能保住嗎?」我問。
他沒有回答,只是轉身走向工地深處,留下一個孤單而沉重的背影。
我站在涼亭裡,看著那片被夜色吞噬的工地,感覺周遭的空氣越來越冷。那面令旗在黑暗中,似乎正對著我露出一抹無聲的、令人作嘔的嘲笑。
阿福的棚屋擠在碼頭邊的夾縫裡,簡直可以說是「生存空間」的極限挑戰。
外面是悶熱潮濕的夜色,裡面則是混雜著乾草、霉味,還有那種說不上來、像是長期沒洗澡的人身上散發出的汗臭味。我把自己縮在一個角落,背靠著冰冷的竹編牆壁,感覺全身的骨頭都像是被拆解後又隨便亂塞回去一樣,痠痛得要命。
我低頭看向右手。
那道暗紫色的像素空洞還在微微跳動,像是壞掉的螢幕在閃爍,每一次的抽痛都帶著一種不屬於這個時代的、冰冷的數位雜訊。我試著用意識去觸碰它,卻只感受到一陣空洞的虛無。
「喂,妳在嗎?」我在腦袋裡輕聲呼喚,聲音小到連我自己都覺得有些心虛。
這不是什麼超能力,這更像是一種在極度孤獨時,為了不讓自己真的瘋掉而進行的「精神自救」。我試著在腦海中構築一個虛擬的介面,對著那個不存在的視窗說話。
「沛晴……妳聽得到嗎?」
空氣中沒有回音,只有遠處碼頭傳來的浪濤聲,還有幾聲不知名的鳥叫。但我感覺得到,在那層薄薄的、像是有著無數顆細碎砂礫般的時空屏障後方,有一種微弱的、屬於她的存在感。
「承宇,冷靜點。」
她的聲音像是在我耳邊響起的冷靜指令,雖然斷斷續續,帶著一種數位訊號被嚴重干擾後的電磁雜音,但那種熟悉的、冷靜到有點不近人情的語氣,卻像是一劑強心針,讓我不至於在這種壓抑的環境下徹底崩潰。
「冷靜?妳叫我怎麼冷靜?」我心裡瘋狂吐槽,甚至想對著虛空大喊,「我現在是在一八五三年!沒有 5G,沒有外送,連個像樣的廁所都沒有!我現在連神力都快被榨乾了,右手還像是在燒掉一樣,妳覺得我該怎麼冷靜?」
「妳現在最需要的不是抱怨,是思考。」沛晴的聲音依舊穩如泰山,「妳剛才提到的那面令旗……妳說它在『收割』?」
我閉上眼,腦海裡浮現出工地角落裡那面焦黑、散發著腐爛氣息的旗幟。
「對,那根本不是什麼信仰的象徵。」我的聲音變得低沉,甚至帶著一絲寒意,「那是一台……一台古老的、用鮮血和混亂當燃料的『收割機』。林大哥說那是法師留下的,用械鬥來吸納地氣。這邏輯簡直狂到沒邊,但偏偏……它跟賴宏祥那個混蛋的做法一模一樣。」
我感覺到一股從脊椎竄上來的惡寒。
賴宏祥那傢伙,是利用演算法、利用精準的數據抓取現代人的焦慮,把情緒轉化成數位時代的「香火」。而這面旗,則是利用即將到來的械鬥,利用肉體的痛苦與生命力的混亂,把這些「地氣」強行轉化為某種邪惡的權威。
這不是巧合,這根本是跨越了兩百年的、同一種惡意的共振。
「這是一場陷阱。」我猛地睜開眼,眼神裡透著一種近乎荒謬的自嘲,「一個設計好了的、跨越時空的能量陷阱。這面旗在等著,等著械鬥爆發,等著那場混亂的能量噴湧而出,然後它就能像個貪婪的黑洞一樣,把整個艋舺的生命力全部吸乾。」
我握緊了懷裡的虎爺石雕。石雕很冰冷,卻是我現在唯一能抓到的真實。
「如果這一切都是既定的歷史……」我喃喃自語,心底湧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那我能做什麼?我去阻止械鬥?我現在連個壯漢都打不過,我拿什麼去擋住歷史的洪流?要是強行介入,會不會直接觸發什麼『因果守恆』,把我這個穿越者直接抹殺掉?」
「妳不能改變歷史的大趨勢,承宇。」沛晴的語氣變得更加嚴肅,「妳必須在不改變『結果』的前提下,去干擾那個『過程』。妳得找到那個能量轉換的核心點,在它完成收割之前,把能量導回正確的軌道上。」
我聽著她的話,卻覺得這聽起來比讓我在考場上寫出一篇滿分作文還要困難一百倍。
我現在就像是一個手裡拿著斷掉的筆、卻被要求去修改整本教科書的學生,而且這本教科書還會因為我的修改而爆炸。
窗外,夜色更深了。
我感覺到空氣中的壓迫感正在不斷堆疊,那種感覺就像是暴雨前的低氣壓,黏稠、沉重,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躁動。碼頭那邊的喧鬧聲似乎變了調,不再是單純的勞動與叫賣,而是一種隱含著火藥味與刀劍聲的、不安的低語。
這不是普通的夜市,這是一個即將燃燒的火藥桶。
我低頭看著右手那片暗紫色的空洞,它現在不只是在痛,它還在顫動,彷彿在對著某種即將到來的巨大災難發出警告。
我必須在天亮前,在那些憤怒的靈魂被點燃之前,找到那個能打破這個惡意循環的缺口。
即便我只是一個連神力都快漏光的、看起來超瞎的外地少年。

我跟著阿福穿梭在艋舺那些窄到快要讓肩膀磨掉皮的巷弄裡。
說真的,如果這就是所謂的「懷舊清代風情」,那我寧願回去看那些無聊到爆的歷史紀錄片。這裡的空氣根本不是什麼歲月靜好,而是混雜著腐爛魚貨、廉價燒酒、還有那種讓人想狂吐的、揮之不去的汗臭味。每一口吸進去,都覺得肺部正在被一層黏糊糊的油脂覆蓋。
原本以為碼頭生活頂多就是累一點,但現在我心裡那種不安感,簡直比期末考前夕還要狂。
「喂,阿福,我們到底要去哪?」我壓低聲音,試著跟上他那快得像是在趕著投胎的腳步。
阿福沒回頭,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巷弄間顯得特別僵硬,那種精壯的肌肉線條在微弱的光影下起伏,透出一種過於早熟的冷靜。「少廢話,跟緊一點。這幾天巷子裡不安分,要是被那些人在路口攔住,你這身奇怪的皮衣會讓你死得比誰都快。」
我低頭看了看身上這件雖然髒掉但還算保暖的連帽衫,心裡暗罵一句:靠北,這衣服在現代是潮流,在這裡簡直是「快來抓我這個異類」的廣告看板。
我們轉過一個彎,原本應該是通往碼頭後方的開闊地,現在卻被一堆堆堆得像小山一樣的木箱擋住了去路。
就在這時,我感覺到右手那片暗紫色的像素空洞又開始跳動了。不是那種單純的痛,而是一種像是在接收錯誤訊號般的、刺耳的電磁干擾感。我下意識地縮回手,懷裡的虎爺石雕突然變得燙手,那股熱度透過布料鑽進我的胸口,彷彿在警告我:小心,附近有髒東西。
我屏住呼吸,悄悄從木箱的縫隙往外看。
在那片陰暗的轉角處,三個男人正圍坐在一塊破爛的帆布旁。他們沒在聊天,也沒在休息,而是在做一件讓我背脊發涼的事。其中一個人正對著一柄長刀緩緩磨著,那種「沙、沙」的聲音在寂靜的巷弄裡顯得格外刺耳,每一聲都像是磨在我的神經上。
更扯的是,旁邊的一個神龕上,竟然供奉著幾張顏色黑得不正常的符咒。那些符咒並不是那種用朱砂寫出來的紅底黃紙,而是呈現一種詭異的深紫色,彷彿是用某種腐爛的物質塗抹上去的。
一股極度惡意的黑氣,正從那些符咒中緩慢地、像是有生命般地往外滲出。
「那是……」我驚覺,聲音小得連自己都快聽不見。
「別看!」阿福猛地伸手,死死地按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幾乎要把我的骨頭捏碎。
他的眼神裡沒有平時那種單純,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麻木的恐懼與冷漠。「那是『講道理』的人不會碰的東西。現在大家都在準備,為了地盤,為了那口氣……」
他頓了頓,聲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如果不準備好,我們這些人在碼頭就連一塊乾淨的抹布都當不了。」
我愣住了。這根本不是在談什麼生存之道,這根本是在談論一場蓄謀已久、要把所有人捲進漩渦裡的屠殺。
「可是,這樣做根本沒意義啊!」我忍不住小聲抗議,心裡那股見習土地公的正義感(雖然現在只剩下殘渣)又在作祟,「他們是在集結武器,是在準備械鬥!阿福,你沒發現這裡的氣氛完全不對勁嗎?那些符咒根本不是為了保佑平安,那是為了……」
「為了贏。」阿福冷冷地打斷我,他轉過頭,那雙黝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眼神裡透出一種讓我心寒的頑固,「在艋舺,贏了才有命活,輸了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你這種從沒吃過苦的外地人,懂什麼叫『生存』嗎?」
我被他這句話噎得說不出話來。
沒錯,我確實不懂。我現在連神力都被掏空了,右手還帶著一堆像電腦當機一樣的像素錯誤,我連自己能不能活過這個晚上都還不知道。我拿什麼去跟這群滿身戾氣、甚至把邪惡儀式當成護身符的暴徒講道理?
我感覺自己像是一個站在火藥桶邊緣、卻只能徒勞地想用冷水澆滅火星的傻瓜。
這就是一八五三年的真實模樣嗎?沒有什麼英雄史詩,只有在泥濘與惡臭中,為了搶奪一點點生存空間而不得不擁抱黑暗的掙扎。
我再次摸了摸懷裡的虎爺,石雕的冰冷感稍微壓下了那股躁動,但我知道,那股黑色的氣息已經在巷弄間蔓延開來。
這場即將爆發的風暴,根本不是什麼神明可以隨意干預的祭典,而是一場要把所有靈魂都吞噬殆盡的深淵。
而我,現在正站在深淵的邊緣,看著身邊唯一的朋友,正一步步走向那片黑暗。
夕陽殘留的餘暉像是被潑了髒水的橘色,黏糊糊地掛在天聖宮那還沒完工的屋脊上,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壓抑。我一路小跑,腳下的布鞋踩在混著石灰與泥土的空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這地方的空氣,除了那股揮之不去的木材味,還混雜著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像是生鏽鐵釘磨過喉嚨的焦灼感。
我終於在廟埕後方的陰影處找到了林大哥。他正對著一尊尚未安座的神像低聲祈禱,脊背挺得筆直,那種莊嚴感在這種亂世背景下,反而顯得有些格格不入,甚至有點……超狂的固執。
「林大哥!」我沒打算客氣,直接衝上前,語氣裡那種焦慮根本藏不住,「你聽我說,那面令旗絕對有問題!那根本不是什麼護身符,那是個會吃人的陷阱,那些人集結武器、準備械鬥,根本就是被那股黑氣給牽著鼻子走!」
林大哥緩緩轉過身,那雙深邃的眼睛盯著我,沒有預想中的驚慌,反而透出一種冷靜到讓人發毛的沉穩。
「小江,你年輕,看事情只看表面。」他放下手中的香爐,聲音低沉得像是在敲擊古老的木鼓,「這世道亂,人心更亂。現在的艋舺,要是沒有神威鎮著,這些移民、這些苦力,早就散了,甚至會被那些勢力吞得連骨頭都不剩。」
「神威?你管那種用命換來的混亂叫神威?」我氣得右手像素空洞又開始不安地跳動,那種像是有電路板在燒毀的痛楚,瞬間竄過我的脊椎,「那些人拿著長刀、燒著詭異的符咒,那是準備去殺人!那是準備要把這片土地變成修羅場!如果真的打起來,死的人會比你建的廟還要多!」
我往前跨了一步,幾乎要撞上他的胸膛,語氣近乎哀求,卻又帶著點痞氣的憤怒:「你真的要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嗎?那面令旗……它在吸食這裡的氣息,它在等著那場戰火點燃,然後把所有人的信仰跟命都收割走!」
林大哥沉默了。那一瞬間,我以為他會醒悟,以為他會跟我一起去阻止那場混亂。
但他只是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眼神裡閃過一抹讓我心驚膽戰的執著。
「若不藉由這場大祭,若不讓大家親眼見到神蹟,如何能讓這信仰紮根?」他的聲音很輕,卻重如千鈞,「人心需要一個出口,需要一個可以敬畏的威嚴。如果這場『郊拚』能讓天聖宮的名聲響徹淡水河,能讓信眾在恐懼中找到寄託……那點流血,在歷史的長河裡,算得了什麼?」
我整個人愣在原地,像是在這片混亂的時空裡被當頭棒喝。
這太瞎了。
真的超瞎。
這根本不是什麼虔誠,這是一種極度危險的迷思。他不是在守護信仰,他是在試圖利用一種更巨大的暴力,來換取一種脆弱的安定。他想用血腥味去餵養這座廟,好讓它在亂世中站穩腳跟。
「你瘋了……」我艱難地擠出這三個字,感覺胃裡一陣翻騰,「你是在拿人命當籌碼,去賭一個你眼中的『安定』?」
「這叫因果,小江。」林大哥轉過身,重新面對那尊神像,背影顯得無比孤寂卻又強硬得不可理喻,「我守的是這座廟的命,也是這塊土地的魂。如果這份重量需要有人來扛,我就是那個人。」
我低頭看著自己那隻帶著暗紫色像素殘影的右手,那種不穩定的跳動感,彷彿在嘲笑我的無力。
我現在面對的,不再只是那個躲在暗處、利用演算法和惡意能量收割信仰的法師。我還得面對這些,自以為在守護神明、卻在無意間推動深淵擴張的人。
這世界真的很ㄎㄧㄤ。
我感覺自己像是在一個巨大的、已經被寫好劇本的悲劇裡,拼命想要撕掉那張寫滿死亡的紙片,卻發現連觀眾都在為這場血腥的表演鼓掌。
懷裡的虎爺石雕突然發出一陣灼熱的溫度,那是它在對我發出最後的警告。
我知道,風暴真的要來了。
而我,在這個連真相都被當作祭品的時代,該如何守住那份不該存在的正義?
夜幕降下來的時候,艋舺這地方根本不是什麼開拓的樂土,簡直就是個巨大的、裝滿火藥與怨氣的壓力鍋。
空氣黏稠得要命,混雜著淡水河那股揮之不去的魚腥味、廉價燒酒的刺鼻感,還有巷弄裡隨處可見的、那種讓人不安的燥熱。路邊的油燈火苗跳動得極不規律,每一次閃爍都像是有人在黑暗中對著我眨眼,帶著點惡意的挑釁。
我跟著阿福走在狹窄的巷弄邊緣,腳步很輕,但心跳卻快得像是在打鼓。
遠處,那種零星的叫罵聲、木棍撞擊石牆的悶響,還有隱約傳來的、金屬摩擦的刺耳聲,正隨著夜色一點一滴地滲進這座小鎮。那不是日常的喧囂,那是戰鬥前的預演,是那種要把空氣都撕碎的、極度壓抑的對立感。
「哥,你別亂看。」阿福壓低聲音,神情緊繃得像一根拉到極限的弦,「今晚……今晚沒人敢隨便出門。要是撞到那些拿著長刀、嘴裡唸著符咒的人,真的會沒命。」
我看著他那張因為長期勞動而顯得過於成熟的臉,心裡那股無名火又燒了起來。
這到底是什麼鬼邏輯?
因為恐懼,所以要用更極端的暴力來「安定」人心?因為害怕失去地盤,所以要把這塊土地變成血流成河的祭壇?
我真的覺得這世界超瞎,而且瞎到讓人想吐。
我下意識地抓緊了懷裡的石雕虎爺。這傢伙現在不但沒辦法幫我吐槽,反而熱得燙手,那種溫度不再是單純的警告,而是一種帶著顫抖的、近乎哀求的焦慮。我能感覺到它在發抖,像是一個目睹災難卻無能為力的旁觀者。
「我一定要試試看。」我低聲對著虎爺說,語氣裡連我自己都覺得有些逞強,「如果我不動手,阿福他們會死,這座廟也會變成惡魔的餵食器。」
我試著閉上眼,強迫自己集中精神。
我試圖去調動右手那塊殘留的、暗紫色的像素空洞。我想要把那股不穩定的能量抽出來,哪怕只是一點點,只要能製造出一道屏障,或者讓那些衝動的暴徒稍微清醒一下也好。
我感覺到那股能量在血管裡瘋狂跳動,像是有一萬隻電子螞蟻正在啃噬我的骨頭。
「給我……動起來啊!」
我咬著牙,用力地向外推擠那股力量。
然而,下一秒,發生的事情讓我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中一樣,瞬間僵在原地。
沒有預期的光芒,也沒有預期的防禦。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強大到令人絕望的、來自於時空深處的「排斥感」。
那種感覺很難形容,就像是你試圖用手去擋住一列高速行駛的火車,或者試圖在一個已經寫死的程式碼裡強行插入一行不屬於它的指令。空間在那一瞬間產生了扭曲,我感覺到周遭的空氣變得極度沉重,每一寸肌膚都被一種無形的壓力擠壓著,彷彿整個宇宙都在對我說:「滾回去,別在這裡亂搞。」
「呃啊——!」
我痛得幾乎要跪倒在地,右手傳來的不再是刺痛,而是那種像是硬碟正在被物理性粉碎、數據正在被徹底抹除的崩解感。
那股力量帶著一種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威嚴,直接撞擊在我的靈格上。
這就是所謂的【因果守恆】嗎?
我想起之前看到的那些規律,想起那些關於歷史不可更改的警告。如果我強行介入這場即將爆發的械鬥——這場註定會發生的、改變艋舺命運的血腥祭典——那麼代價就不只是我受點傷而已。
我能感覺到我的存在正在變得稀薄。
就像一滴墨水掉進了汪洋大海,或者像是一段正在被刪除的影片,我的邊緣正在變得模糊,靈格正在產生嚴重的裂痕。
如果我真的出手阻止了這場械鬥,我可能就不再是「江承宇」,我會變成一個連痕跡都留不下的錯誤,直接從這段時空中被抹除。
「喂……你怎麼了?」阿福察覺到我的異樣,驚慌地伸手想扶我。
「別……別碰我!」我猛地推開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冷汗混著泥水順著額角流下來,「離我遠點……阿福,快跑,現在就回你的棚屋去,別再出來了!」
我抬頭看向遠方。
在那片黑暗的盡頭,火把的光點開始瘋狂閃爍,像是地獄的眼睛在眨動。
我知道,那個轉折點就在眼前。
歷史的齒輪已經卡進了齒槽,發出了令人牙酸的磨合聲。那些原本就充滿惡意的、想要透過血祭來收割地氣的力量,正隨著人群的躁動而不斷膨脹。
而我,一個連自己都保不住的見習土地公,正站在這場風暴的最中心。
左手是即將被歷史洪流淹沒的無辜者,右手是即將因為干預因果而崩解的自我。
我感覺到懷裡的虎爺發出了一聲極其細微、卻又充滿悲涼的震動。
那一刻,我終於明白,這場戰鬥從一開始就不只是關於正義或邪惡。這是一場關於「存在」的殘酷博弈。
我站在暴風雨前的死寂中,看著那些即將衝出的、手持利刃的身影。
這世界真的很ㄎㄧㄤ,而且我,已經沒退路了。

這世界真的瘋了。
不是那種因為沒睡飽而產生的幻覺,而是那種實實在在、要把你的五官都撕碎的瘋狂。
原本以為黑暗會是最好的掩護,結果黑暗直接變成了火海。
一秒鐘前,我還在跟阿福討論生存法則,下一秒,整個艋舺就炸開了。
那是真正的爆炸,不是什麼鞭炮那種響聲,而是火把、叫囂聲、還有金屬利刃劃破空氣的刺耳聲,混在一起,像是一台壞掉的重型機具在耳邊瘋狂運轉。
火光從巷弄的盡頭竄出來,把原本就昏暗的街道照得慘白,又帶著一種讓人想吐的橘紅。
「阿福!」
我嘶吼著,聲音在混亂的叫喊聲中顯得既渺小又無力。
空氣裡全是那種燒焦的木頭味、汗臭味,還有……一種說不出來、像是鐵鏽混著血腥的甜膩感。
我拚命在人群中擠著,腳步踩在泥濘和碎石上,每一步都像是在踩著燙人的炭火。
「救命啊——!」
「殺了他們!守住地盤!」
那些聲音根本不是人類能發出的,聽起來更像是被逼入絕境的野獸。
我看到一個身影被人群撞倒,那是我熟悉的、黝黑卻精壯的身影。
「阿福!」
我連滾帶爬地衝過去,就在我快要抓到他的時候,一個巨大的黑影從巷口轉角衝了出來。
那是一個滿臉橫肉、雙眼充血的男人,他手裡揮舞著一柄長得離譜的大刀,動作快得像是一道黑色的閃電,完全不顧路邊倒下的民房。
他不是在戰鬥,他是在屠殺。
他那種眼神,根本就不是在為了什麼信仰或地盤,那是純粹的、想要把一切都毀滅的狂躁。
「靠北……快躲開!」
我腦袋裡根本沒思考,身體比大腦還快。
我感覺到胸口那尊石雕虎爺正發出尖銳的、幾乎要刺穿我耳膜的震動,那是警告,也是在哀鳴。
我伸出右手,試圖從那片乾涸的靈力荒漠中,挖出一絲絲哪怕只有一點點的能量。
「給我出來啊……」
我咬著牙,甚至能感覺到牙齦都在發抖。
我強行去抓取那些混亂的、破碎的、帶著惡意的能量,試圖在阿福跟那柄大刀之間,築起一道防禦的屏障。
我想像著那種藍白色的、穩定的像素方塊,像是在修復一段出錯的程式碼。
可是,現實卻狠狠地給了我一個大耳光。
「呃啊——!」
一聲慘叫從我喉嚨深處爆發出來。
右手傳來的不是能量流動的充實感,而是一種像是有人正拿著生鏽的鋸子,在我的骨頭縫裡反覆拉扯的劇痛。
原本應該穩固的像素屏障,根本沒能成形。
它們像是被徹底搞壞的顯示器,出現了大量的錯誤代碼,呈現出一種極度不穩定的、破碎的狀態。
那些藍白色的方塊並沒有擋住大刀,反而像是一堆碎裂的玻璃,在空中狂亂地跳動、崩解,接著在接觸到空氣的瞬間,就化作了無數尖銳的殘影向四周飛散。
更糟的是,我的右手開始了。
那種暗紫色的、代表著靈格崩解的色彩,正從指尖開始,像墨水滴進清水裡一樣,瘋狂地向手臂蔓延。
「這什麼鬼……」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裡已經不再是人類的皮膚,而是一塊正在緩慢「格式化」的虛無。
藍白色的像素點在劇烈閃爍,伴隨著刺耳的、像是電子噪音般的哀鳴,我的存在感正隨著那塊暗紫色的空洞,一點一滴地被這段歷史強行抹除。
那種痛,不是肉體的痛,是感覺到自己的「定義」正在被撕裂,感覺到自己正在從這個世界的邏輯裡,被強制登出。
大刀的鋒刃就在眼前幾公分處,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劈砍而下。
我眼前的視界開始變得模糊,像是螢幕出現了嚴重的殘影,甚至開始出現一格一格的跳動。
「救……救命……」
阿福發出了微弱的、帶著恐懼的求救聲。
我感覺到自己的意識正在變得稀薄,就像是一段正在被強制刪除、且連回收站都沒有的影片。
我的邊緣正在變得模糊。
如果我現在真的用盡最後的力量去擋,我可能就真的會變成一個連痕跡都沒留下的錯誤代碼。
但我沒得選。
我死死地盯著那柄即將落下的刀刃,右手那塊暗紫色的空洞正因為極度的痛苦而噴射出破碎的像素,像是在這片混亂的歷史中,發出最後、也最絕望的掙扎。
這一刻,我才真正明白,歷史的重量,根本不是寫在課本上的文字。
它是這滿地的血腥、這震耳欲聾的哭喊,以及,這足以把任何不屬於這裡的靈魂,通通碾碎的、殘酷的重力。
那柄大刀劈下來的瞬間,我連尖叫都忘了。
空氣在這一秒像是被抽乾了氧氣,變得黏稠、沉重,甚至帶著一種讓人作嘔的鐵鏽味。我眼睜睜看著刀鋒劃破黑暗,那種冷冽的殺意,根本不是什麼電影特效可以模擬出來的,它是真實的、帶著溫度與重量的毀滅。
我嘶吼著,用盡全身最後一點、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從哪裡擠出來的力氣,猛地揮動那隻已經快要「格式化」的右手。
「給我……停下來!!」
暗紫色的像素方塊從我的掌心噴湧而出,伴隨著一陣尖銳、刺耳,像是硬碟在高速運轉時快要燒毀的電子噪音。這些破碎的方塊在半空中瘋狂跳動、閃爍,試圖在刀刃與阿福之間築起一道防線。
「滋——滋滋——!」
那是靈格崩解的哀鳴。
像素屏障在刀鋒撞擊的瞬間,並沒有像我想像中那樣硬碰硬,而是像被重錘擊中的玻璃,瞬間碎裂成無數細小的、發著光的殘影。那種反噬的力量順著手臂直接撞進我的靈魂,痛到我差點當場昏死過去。我感覺自己不只是一隻手在痛,而是整個存在本身,都在被這場時空的混亂強行拆解。
就在我以為自己這輩子就要交代在這一柄破刀下的時候,一種極度詭異、極度不自然的寒意,突然從周遭的空氣中竄了出來。
那不是夜晚的涼意,也不是戰火後的餘溫,而是一種……像是有人把冰塊直接塞進你骨髓裡的、死寂的寒冷。
原本混亂的街頭,那些叫囂著要拼命、揮舞著棍棒的械鬥份子,動作竟然在這一瞬間變得有些遲緩、有些僵硬。火焰在半空中跳動,原本應該是橘紅色的,現在看起來卻透著一股病態的、灰濛濛的暗色。
我感覺到,空氣變重了。
不是那種空氣濕度高帶來的悶熱,而是那種物理上的、沉重如鉛的壓迫感。每一寸空間都彷彿灌滿了濃稠的泥漿,讓人的腳步變得異常艱難,甚至連呼吸都成了一種負擔。
「這不是……正常的械鬥……」
我大口喘著氣,視線在模糊的像素殘影中搜尋。
我感覺到有一股東西,正悄無聲息地在人群中游走。它不是人,也不是什麼看得見的鬼魂,而是一種純粹的、由恐懼、憤怒與血腥味交織而成的「執念」。
它就在那裡。
那股氣息正從那些被火光映紅的臉孔、那些因為恐懼而扭曲的眼神中,像吸管一樣,一點一滴地吸食著這場混亂產生的能量。
我猛地轉頭,目光鎖定在不遠處的一處陰影裡。在那片混亂的中心,我隱約看到了一抹殘留的、令人作嘔的黑氣,它正緩緩地匯聚成一個模糊的輪廓,那輪廓的邊緣,竟然帶著那面焦黑令旗特有的、破碎的紋路。
靠北,那傢伙真的還在。
那個利用歷史悲劇來收割地氣的「東西」,根本就沒打算放過這場慘劇。它正躲在所有人看不見的角落,把這場械鬥當成它的自助餐,把每一聲慘叫、每一滴落下的鮮血,都轉化為它儀式中的養分。
這才是我真正該感到恐懼的地方。
眼前的械鬥,不過是這場邪惡儀式的一場助燃劑。那些拼命的男人、那些為了地盤而廝殺的少年,在這種力量面前,簡直就像是為了餵養魔鬼而跳舞的木偶。
「歷史的重量……」
我咬著牙,右手那塊暗紫色的像素空洞正因為這種壓迫感而劇烈抽搐,甚至開始產生一種想要把我也一起吞噬的趨勢。我能感覺到,這段時空正在對我進行全方位的「拒絕」。
我的靈格就像是在一片強大的引力場中,試圖維持形狀的一滴水。
每一次呼吸,我都覺得自己正在變得更透明、更虛無。這種感覺超瞎的,我明明就在這裡,明明在為了救人而拚命,但這個世界卻在用它的邏輯告訴我:你不屬於這裡,你應該消失。
那些原本就已經混亂不堪的街景,在這種執念靈體的干涉下,變得愈發扭曲。火光不再是光,而是像燃燒的黑霧;哭喊聲不再是聲,而是像在耳膜邊不斷迴盪的噪音。
我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石雕虎爺。它現在冷冰冰的,除了那種隱約的、讓人焦慮的發燙感,什麼都沒有。
「喂,老兄……你真的沒打算救我一下嗎?」
我無力地吐槽了一句,聲音在混亂的喧囂中顯得如此微弱,甚至可能連我自己都聽不清楚。
我站在這場風暴的中心,右手不斷噴濺著破碎的像素,身體像是隨時會被這股沉重的歷史重力給壓扁。我意識到,這不再只是一場關於生存的鬥爭。
這是一場對抗「既定命運」的戰爭。
如果我不能在這種被強制格式化的過程中找到平衡點,如果我無法在這種邪惡的收割完成之前切斷它的能量來源,那麼我會消失,阿福會消失,連這段被扭曲的歷史,都會在這種惡意的執念下,徹底崩毀成一團無法修復的錯誤代碼。
我死死盯著那團在黑霧中蠢蠢欲動的靈體,右手那陣陣傳來的、如硬碟粉碎般的劇痛,正不斷提醒著我——
我們,真的快要玩完了。
那種痛,真的不是單純的「痛」可以形容的。
它更像是有人拿著一台壞掉的碎紙機,直接對著我的神經系統進行高頻率的粉碎。右手那塊暗紫色的像素空洞像是失控的黑洞,正瘋狂地吞噬著我僅存的感知。每一次跳動,我都感覺到自己的存在感正在被一點一點地「格式化」,就像是一段寫爛了的程式碼,正被系統強制刪除。
「靠北……真的要這樣嗎?」
我咬著牙,喉嚨裡發出破碎的低吼。眼前的世界已經完全變形了,火光不再是溫暖的紅,而是帶著一種讓人作嘔的、黏稠的黑紫色。那團執念靈體就在不遠處,它像是一團由無數哀嚎與恨意織成的黑霧,正隨著戰火的每一次爆裂而膨脹。它在笑,雖然沒有臉,但我能感覺到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病態的愉悅。
它在收割。收割這場混亂,收割這些人的絕望,然後轉化成某種我看不懂、卻讓我感到極度不安的能量。
「承宇哥!快跑啊!」
阿福的聲音帶著哭腔,在震耳欲聾的叫囂聲中顯得那麼單薄。他正踉蹌著往我這邊倒,腳下是被踩爛的瓦片與混雜著血水的泥濘。而在他身後,一個揮舞著長刀的暴徒正發出野獸般的嘶吼,那雙眼睛在火光下顯得格外猙獰,完全看不出他原本是誰,只看到一個被仇恨驅動的殺戮機器。
我不能退。
如果我現在退了,阿福會死。而如果阿福死在這裡,這段歷史的因果就會像斷掉的電路一樣,徹底燒毀我存在的根基。
我強迫自己把注意力從右手的劇痛中抽離,把所有的意志都集中在那個不斷閃爍、不斷崩解的像素空洞上。我試圖去揉合那些散落在空氣中的、不穩定的地脈能量,想把它們強行塞進這個破碎的漏洞裡,製造出一道屏障。
但現實超瞎的。
「滋——滋滋——」
我的右手發出了類似電子零件燒毀的刺耳聲響,暗紫色的像素點像是不受控制的噴泉,瘋狂地從指縫間噴濺而出。那種被時空排斥力的反噬感,瞬間從手腕竄上脊椎,讓我整個人幾乎要癱倒在地上。這就是【因果守恆】的代價嗎?我試圖介入這場死亡的舞蹈,而這個世界正試圖把我當成垃圾清理掉。
就在我的意識快要被這股強大的壓力壓成碎片時,一股異樣的熱度從我的胸口傳了過來。
不是那種灼傷般的燙,而是一種很微弱、很細碎,卻帶著一種莫名傲慢與不服輸感的熱度。
我低頭看去,懷裡的石雕虎爺正發著光。那光很淡,淡到幾乎要被周遭的戰火吞沒,但那種靈性的波動,卻像是在這片混亂的雜訊中,突然響起的一聲清脆鼓點。
『別在那邊垂死掙扎了,蠢貨。』
那種聲音直接在我的腦海裡炸開,帶著一種熟悉的、毒舌的威嚴。雖然沒有聲音,但我知道,那是這傢伙在跟我吐槽。它那種「雖然我很弱,但老子還是很不爽」的靈覺,竟然在這種極限狀態下,給了我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定感。
這不是神力。這是一場靈性的共鳴。
我閉上眼,不再試圖去對抗那股排斥力,而是試著去「接納」它。我把右手那股混亂、破碎、甚至帶點毀滅性的像素能量,試著往虎爺那股微弱卻堅定的靈性漩渦裡引。
這招超狂的,簡直就像是把一桶汽油倒進一個快要熄滅的火堆裡,還期待它不會爆炸。
「給我……穩住啊!」
我發出一聲近乎嘶吼的吶喊,右手與胸口的石雕同時爆發出一陣扭曲的強光。
那一瞬間,我感覺到我的靈格正在劇烈顫抖,彷彿整個人都要被撕裂成無數個像素點。但我感覺到了,那股破碎的能量不再只是單純的崩解,在虎爺那股「不屈」意志的牽引下,它們竟然產生了一種詭異的、不穩定的黏著感。
那些暗紫色的像素不再是亂噴,而是開始在阿福與我之間,編織出一道半透明的、帶著數位雜訊感的屏障。
這道屏障看起來極其脆弱,像是一張隨時會破掉的網,但在那一刻,它確實擋住了那名暴徒揮落的長刀。刀鋒撞擊在屏障上的瞬間,發出的不是金屬碰撞聲,而是如同硬碟毀損時那種刺耳的、斷斷續續的電子雜音。
「砰!」
撞擊的力量直接震得我差點噴血,右手那邊的痛楚簡直像是有人在用電鑽鑽我的骨頭。但我沒放手,我死死地盯著前方,看著那道屏障在像素閃爍中勉強支撐著。
「阿福!往這邊走!跟著我!」
我用盡全身力氣喊道,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阿福愣了一下,但他眼底的恐懼在看到我那隻發著詭異紫光的右手時,瞬間轉化成了某種不敢置信的震撼。他沒時間思考,本能地抓住了我的衣角,跌跌撞撞地往我身後的陰影處鑽去。
然而,這場對抗才剛剛開始。
那團執念靈體察覺到了這股異樣的力量。它原本正沉浸在收割情緒的快感中,現在卻像被激怒的野獸一樣,猛地轉向了我們。黑霧之中,那種屬於法師的、帶著焦黑令旗紋路的惡意,正以前所未有的密度向我們壓過來。
我感覺到右手那塊空洞正在瘋狂抽搐,像素點的閃爍速度快到讓我視覺模糊。
這道屏障撐不了多久。
我能感覺到,在我們身後,那座正在興建的天聖宮,正散發出一種令人心碎的、靈力被強行抽乾的低鳴。那不是神明的祝福,那是信仰的根基正在被這場邪惡的儀式一點一滴地蠶食、瓦解。
我站在這片被火光與黑霧扭曲的街角,右手劇痛,靈格崩解,身後是即將崩塌的信仰,身前是無法逃避的命運。
我只能靠著這點微弱到可笑的、像素與石雕的共鳴,在歷史的洪流裡,試圖為我們自己,爭取一個活下去的瞬間。

那團黑霧像是有生命一樣,在天聖宮的屋脊上瘋狂地扭動、擴張。
原本應該是莊嚴、神聖的廟宇地基,現在聽起來卻像是一具正在被活生生剝皮的屍體。那種聲音很難形容,不是碎裂,也不是崩塌,而是一種從地底深處傳來的、空洞且低沉的「嗡鳴」聲——那是靈力被強行從土地根基中抽離時,產生的靈魂低鳴。
「靠北……這到底是哪門子的儀式啊!」
我死死護著縮在角落的阿福,右手那塊暗紫色的像素空洞正發出刺耳的電子雜訊,每跳動一下,都像是有人拿著鏽蝕的鋸片在我的神經末梢來回拉扯。我感覺自己快要碎掉了,不是肉體上的,而是那種存在於時空縫隙裡的「靈格」,正在被這股惡意的收割力量一點一滴地格式化。
眼前的景象簡直超瞎。
原本應該在抵禦邪祟、凝聚信眾力量的天聖宮,現在卻成了法師收割能量的屠宰場。那面焦黑的令旗就在黑霧的核心,像是一個巨大的、貪婪的黑洞,瘋狂地吞噬著周遭的一切。械鬥的慘叫聲、火光的熱浪、還有那些被恐懼與憤怒驅使的信眾,所有的情緒,通通被那面旗子轉化成一種漆黑、黏稠的能量,灌進那片虛無的中心。
「住手!你們這群瘋子!快住手啊!」
林大哥的吼聲在混亂的人群中顯得那麼微弱,又那麼徒勞。我看到他拚了命地想衝向神龕,想守護那尊即將被吸乾神威的神像,但迎接他的只有狂亂衝撞的人潮,以及那股從地底竄出的、帶著腐臭味的黑色能量波。他被震退了好幾步,踉蹌地跌在滿是泥濘與灰燼的地上,眼神裡那種對信仰的虔誠,此刻正被一種深深的、近乎絕望的無力感所取代。
這根本不是在守護神明,這是在毀滅神明。
「哥……我們要不要快跑?這裡好可怕……」
阿福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他整個人縮成一團,緊緊抓著我的衣角,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變得慘白。我看著他那張被火光映照得忽明忽暗的臉,心裡那種混雜著憤怒與悲哀的情緒,簡直比右手那邊的痛楚還要劇烈。
這就是歷史嗎?這就是所謂的「以戰養神」?
用無數人的血淚、用毀滅信仰根基的方式,去強行換取一場虛假的盛世?這種邏輯簡直爛透了,比現代那些為了點流量不擇手段的低級演算法還要惡心一萬倍。
黑霧之中,那個模糊的、帶著令旗紋路的執念靈體,正發出一陣陣令人作嘔的低笑。那種笑聲不帶任何溫度,只有純粹的、對掠奪的滿足感。它察覺到了我的存在,那種冰冷的、帶著惡意的目光,彷彿正穿透我這層薄弱的像素屏障,直接盯上了我的靈魂。
「嘶——」
右手那邊的像素點突然爆發出一陣劇烈的閃爍,原本暗紫色的光芒變得混亂不堪,甚至出現了類似畫面撕裂的殘影。我感覺到一種強大的「排斥力」正從四周的世界向我擠壓過來。這是時空在警告我:不要介入,不要改變,否則你連灰都不剩。
但如果我現在退縮,如果我選擇當一個只會看著歷史發生、卻什麼都做不了的旁觀者,那這場惡意就不會停止。這座廟會毀,阿福會死,而這股扭曲的因果,將會像瘟疫一樣,在歷史的暗處繼續蔓延。
我感覺到懷裡的石雕虎爺正在劇烈發燙,那種熱度不是溫暖的,而是帶著一種憤怒、一種被冒犯後的狂躁,正透過我的胸腔傳遞到我的每一根神經。
「喂,老傢伙……你也在生氣對吧?」
我低聲自語,牙關咬得咯吱作響。
空氣中的腥味越來越重,那是血與火、死亡與執念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天聖宮的樑柱在黑霧的侵蝕下,開始出現一道道詭異的裂紋,彷彿整座建築物都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正在崩解的空殼。
我站在這片地獄般的混亂中心,看著那些正在被收割的靈魂,看著那個正在崩潰的信仰中心。
我沒得選了。
既然正常的、神明的路走不通,既然這世界的邏輯不允許我直接救人,那我就只能用一種最混亂、最不講道理的方式,去撞開這道死路。
我能感覺到,那股黑色的旋渦正朝著我們壓過來,所有的聲音都在遠去,只剩下那種震耳欲聾的、靈魂被抽乾的低鳴,在我的腦袋裡瘋狂迴盪。
我深吸一口氣,肺部被混濁的煙塵填滿,苦澀得讓人想吐。我死死地盯著那團黑霧,右手那殘餘的、破碎的能量,正隨著我的心跳,不安地跳動著。
黑霧像是有生命一樣,在天聖宮的梁柱間瘋狂蠕動,那種感覺就像是有人把一桶腐爛的廢棄物直接潑在你的靈魂上,黏稠、惡臭,還帶著一種要把你整個人拆解掉的惡意。
我站在中殿側邊,身邊是倒地的林大哥和縮成一團、嚇到快要斷氣的阿福。眼前的景象簡直超瞎,那面焦黑的令旗就像個貪婪的黑洞,正把整座廟宇好不容易累積起來的香火與地氣,像吸管吸奶茶一樣,一股腦地往那股漆黑的旋渦裡灌。
這哪是什麼神蹟,這根本是場大型的靈魂掠奪案。
「靠北……這真的要玩死人喔?」
我低聲咒罵了一句,聲音在震耳欲聾的低鳴聲中顯得那麼微弱。右手那塊暗紫色的像素空洞正瘋狂地跳動,每一次閃爍都伴隨著像是電路板燒焦般的刺耳聲響,痛到我差點想把這隻手直接砍掉。
我知道,如果我試圖用那套正經八百、循規蹈矩的神力去對抗這股力量,結果只會是我的靈格被這股因果律直接格式化。這世界的規則在跟我說:『滾開,別管死活。』
但我沒得選。如果我現在滾,阿福會變成這場儀式的祭品,這座廟也會徹底變成一個招引災厄的邪惡據點。
我把手伸進懷裡,摸到了那尊冰冷、沉重且發燙的石雕虎爺。
「老傢伙,聽著……」我咬著牙,額頭上的青筋因為疼痛而狂跳,「我沒辦法用正常的辦法救場,我們只能玩大一點,玩個最混亂的……」
我深吸一口氣,心裡那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再也回不了頭。我要把右手這股帶著現代雜訊、完全不符合這個時代邏輯的像素能量,強行塞進這尊古老的石雕裡。
這在民俗禁忌裡簡直就是自殺行為。這就像是把一塊充滿電子干擾的硬碟,強行插進一個純手工打造的古董唱片機裡,輕則機件毀壞,重則靈格直接崩潰。
我解開了繫著虎爺的布條,雙手顫抖著將石雕緊緊按在胸口,右手那塊暗紫色的空洞,正對著石雕的虎頭。
「給我……連動起來啊!」
我發出一聲近乎嘶吼的怒吼,同時瘋狂地調動右手殘餘的所有能量。
那一瞬間,我感覺自己像是被塞進了一台正在高速運轉、卻又不斷發生短路的碎紙機裡。
痛。
那種痛不是皮肉被割開的感覺,而是你的存在本身,正在被無數個細小的數位點陣給拆解、重組,然後再粗暴地揉捏在一起。右手傳來一種像是硬碟粉碎、零件崩毀的劇烈震動,每一根神經都在尖叫著要我停下來。
「唔……啊啊啊!」
我整個人跪倒在泥濘與碎石中,視線開始變得破碎,世界在我的眼前呈現出一種極度不穩定的視覺殘影——像是壞掉的螢幕,色彩在跳動,線條在扭曲。
就在我的意識快要被這股排斥力給徹底撕碎的時候,我聽見了。
那不是人類的聲音,也不是普通的風聲,而是一聲從靈魂深處傳來的、帶著極度傲慢與憤怒的咆哮。
「——混帳東西!妳竟敢用這種髒東西來弄我!」
那是虎爺。
雖然他現在只是一尊石頭,但那股意志卻強大得讓人戰慄。他對我這種「不講理」的灌注感到極度不滿,甚至帶著一種被冒犯後的狂燥。但緊接著,我感受到了一種奇妙的轉變——那種憤怒中,竟然夾雜著一種「既然你這麼瘋,那我就陪你瘋到底」的戰意。
原本互不相容的兩股力量,在這一刻產生了某種極其詭異、極其混亂的共振。
古老而沉穩的石質靈性,撞上了充滿雜訊、毫無規矩的數位像素。
「轟——!」
一種感覺像是高壓電擊穿過全身的衝擊感從我胸口爆發開來。我感覺到右手那塊原本暗紫色的空洞,正在劇烈地閃爍、崩解,接著,一股不穩定的、帶著強烈數位雜訊感的金橘色光芒,竟然從石雕與我的掌心縫隙中噴湧而出。
那是無法被任何演算法預測、也無法被任何古老咒語定義的力量。
我的右手開始出現更嚴重的崩解反應,像素點不再是單純的紫色,而是混雜著金橘色的光點,像是在空氣中炸裂開來的電子碎片。我能感覺到自己的存在感正在變得稀薄,彷彿只要稍微一鬆懈,我就會被這股力量直接「格式化」,從這個時空徹底消失。
但那股混亂的力量,卻真的在我的體內流動起來。
我感覺到自己與虎爺之間,不再是單純的「持有者與器物」,而是在這一刻,透過這種禁忌的共鳴,達成了一種極其不穩定的「共生」。
我抬起頭,視線穿透了混亂的黑霧。
眼前的世界依然在崩壞,那股邪惡的旋渦依然在瘋狂吞噬著一切,但我的眼神卻變得前所未有的狠戾。
既然這世界不讓我當英雄,那我就當個最不講理的混蛋。
我死死盯著那團黑影,右手那股金橘色的像素能量正隨著我的心跳瘋狂跳動,帶著一種要跟這世界同歸於盡的混亂感,緩緩向著那黑霧中心逼近。
黑霧像是有生命一樣,在天聖宮的大殿裡瘋狂翻騰,那種壓迫感,簡直像是要把整座廟宇的空氣都給抽乾。我能聽見木頭結構在哀鳴,那是信仰的根基正在被一點一滴地啃食,發出那種令人牙酸的碎裂聲。
「救……救命……」
阿福的聲音很小,帶著一種快要斷掉的顫抖。他倒在滿是灰塵與碎石的地板上,眼神渙散,顯然是被剛才那股能量衝擊震得不輕。而林大哥——那個一直以來都像座山一樣穩定的建廟人,此刻正狼狽地靠在神龕邊緣,臉色慘白得跟紙一樣,雙手死死抓著斷裂的供桌,嘴裡還在念著一些破碎的祈禱詞,卻根本發不出聲音。
那團黑霧的核心,就是那面焦黑的令旗。它正像個貪婪的黑洞,瘋狂地吞噬著周遭所有的地氣與香火,甚至連空氣中殘留的一點點神聖感都要一併掠奪。
我感覺到右手快要炸掉了。
那種痛,不是單純的肉體疼痛,而是一種靈魂被強行拆解、再用帶刺的鐵絲重新縫合的錯覺。暗紫色的像素空洞在瘋狂閃爍,每一次閃爍都伴隨著耳鳴般的電子雜訊,吵得我腦袋快要裂開。時空排斥力正像無數根細小的針,密密麻麻地扎進我的每一個細胞,試圖把我這個「異物」直接抹除。
但我沒得選。
「靠北……真的要玩這麼大嗎?」
我低聲咒罵了一句,聲音沙啞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我忍著那種快要讓靈格崩解的劇痛,猛地伸手,死死抓住了懷裡那尊冰冷、沈重的石雕虎爺。
那一瞬間,我沒在想什麼英雄主義,我只想著:如果我現在不瘋,我們就真的都要死在這裡了。
我閉上眼睛,把所有意識都灌進了右手那塊破碎的空洞裡。我不再試圖去「控制」那些像素,而是乾脆放手,讓那些失控的、混亂的、毫無規律的數位能量,像決堤的洪水一樣,瘋狂地衝向石雕虎爺。
「喂!混蛋!給我撐住啊!」
我在心底嘶吼著。
原本應該是死寂的石雕,在接觸到那股帶著強烈雜訊的金橘色能量時,竟然產生了一種極度不協調的震動。那不是和諧的旋律,而是一場兩軍對壘的混亂戰場。古老的石質靈性帶著一種不容侵犯的威嚴,試圖排斥這些「髒東西」;而我那破碎的像素能量,卻像是一群不講理的暴徒,強行鑽進石雕的縫隙裡,試圖跟那股靈性達成某種瘋狂的共識。
「吼——!!!」
一聲咆哮。
不是從喉嚨發出的,而是直接在我的腦海深處炸裂。那是一聲充滿了憤怒、不滿,卻又帶著一種「既然要玩就玩大的」那種狂傲戰意的吼聲。那是虎爺的意志,它接受了這份混亂,也接受了我這個笨蛋。
「轟隆——!」
一股前所未有的能量從我胸口噴湧而出。那不再是單純的暗紫色,也不是單純的石質光芒,而是一種混雜著大量數位雜訊、閃爍著金橘色電火花的混亂光帶。這股力量完全無視了物理法則,也無視了清代的民俗規矩,就這樣硬生生地在黑霧與衝擊波之間,炸開了一道裂縫。
我感覺自己像是站在一場超大型雷暴的中心,全身的毛孔都在噴射著刺痛。
「擋住……給我擋住啊!」
我咬著牙,半跪在地上,雙手撐著地面,右手那塊像素空洞正以一種極其不穩定的頻率瘋狂跳動。我把所有的意志都集中在那道光帶上,試圖用這股「不講理」的力量,在阿福與林大哥周圍築起一道防護牆。
那道防護牆看起來極其詭異,它不像傳統神力那種莊嚴的光罩,反而像是一堆正在崩解、不斷跳動、帶著大量錯誤碼的數位投影,在空氣中閃爍著不自然的金橘色光斑。
「砰!砰!砰!」
黑霧中傳來密集的撞擊聲,像是無數顆砲彈在砸向這道不穩定的屏障。每一次撞擊,我都感覺自己的靈格在被拉扯,右手那邊傳來的痛楚簡直要讓我直接原地格式化。
但我看見了。
在這一片混亂的防禦圈內,阿福那雙原本已經失去神采的眼睛,正驚恐地看著這道詭異的光;林大哥也停止了祈禱,呆呆地看著這個穿著奇怪衣裳、全身散發著不祥光芒的少年。
我撐住了。
在那股邪惡儀式即將完成、準備將整個天聖宮的靈魂徹底吞噬的關鍵瞬間,我用這股最混亂、最不合邏輯的力量,硬生生地切斷了令旗與地脈之間的能量傳導。
大殿內的黑霧像是撞到了一塊硬邦邦、卻又黏糊糊的牆,發出了一種令人不安的悶響,旋渦的轉速瞬間慢了下來,那股瘋狂吞噬的吸力也隨之減弱。
「呼……呼……」
我大口喘著粗氣,汗水混合著灰塵流進眼睛裡,刺得生疼。
我感覺自己現在就像是一台超載到極限、隨時會燒掉電路板的舊電腦。右手那塊空洞現在呈現出一種極度危險的深紫色,卻又不斷噴出金橘色的微光,兩者交織在一起,像是兩股完全不相容的軟體正在同一台硬體上瘋狂打架,導致系統不斷跳出錯誤提示。
我半跪在地上,身體抖得不像話,右手撐在滿是裂痕的地板上。
前方,那面焦黑的令旗依然在黑霧中若隱若現,那股邪惡的力量並沒有消失,只是因為我的強行介入,被暫時卡在了臨界點上。它像是一頭被激怒的野獸,正從黑霧深處,用一種更加陰冷、更加扭曲的目光,死死地盯著我。
我知道,這只是暫時的。
儀式還沒結束,這場該死的歷史風暴,才剛剛進入最瘋狂的階段。
我抬起頭,看著那團蠢蠢欲動的黑影,右手那種帶著電擊感的痛楚依舊在瘋狂叫囂。但我沒打算退縮,因為我知道,如果我現在倒下,這裡的一切,包括阿福,包括這座廟,都會被那股黑暗徹底吞沒。
我死死盯著前方,眼神在數位雜訊與真實肉體的掙扎中,顯得格外狠戾。

那種感覺,真的不只是痛。
如果有人問我,靈格崩解是什麼感覺?我會告訴他,就像是你剛買回來的最新款手機,正在執行一個超大型、沒經過優化的惡意程式,然後你發現硬體根本跑不動,只能眼睜睜看著螢幕開始出現一格一格的色塊、滋滋作響的電流聲,最後整台機子在你的掌心發出「砰」的一聲,徹底燒毀。
我現在就是這種狀態。
右手那塊暗紫色的像素空洞,此刻正瘋狂地噴吐著金橘色的火花,像是在這具肉體裡裝了一個失控的高壓變壓器。每一根神經都在尖叫,每一吋肌肉都在抽搐,這種數位雜訊與古老石質靈性的強制同步,簡直是在我的靈魂裡搞一場大型的車禍現場。
「吼——!」
一聲不滿、卻帶著股混不吝戰意的咆哮,直接在我腦袋裡炸開。那是虎爺。雖然牠現在只是一尊沉甸甸、冷冰冰的石雕,被我死命地揣在胸口,但我能感覺到牠那股傲慢又狂暴的意志,正透過我的胸腔,跟我的血液、我的神經,強行進行一場跨時空的「非法連線」。
我猛地睜開眼。
眼前的景象已經完全變形了。原本天聖宮前那片黑漆漆的廣場,現在看起來就像是一張解析度壞掉、顏色完全跑掉的低階影片。原本的月光是暗紅色的,空氣中飄散的不是煙塵,而是像是有形狀的、不斷扭曲著的黑色絲線——那是執念,是這場械鬥中無數人的恐懼、憤怒與死亡慾望交織而成的能量流。
「承、承宇哥……」
阿福的聲音聽起來好遠,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防護膜。我看到他跌坐在地上,臉色慘白,眼神裡全是那種快要被黑暗吞沒的絕望。而在他身後,那團由焦黑令旗引發的黑色旋渦正像一頭巨獸,張開了由黑霧組成的血盆大口,準備把這一切——包括這個少年、這座廟、這段歷史的微光——通通嚼碎吞下去。
「靠北……真的要玩這麼大喔?」
我咬著牙,從齒縫間擠出這句話。我感覺自己快要炸了,右手那邊的痛楚已經從刺痛變成了鈍重的重擊,彷彿有人正拿著鐵鎚,一下一下地敲在我最脆弱的靈格核心上。但我沒得選。如果我現在退一步,這股黑霧就會順著地脈,把這片土地的生機徹底抽乾。
我不能去「消滅」這股力量,因為這場械鬥是歷史的一部分,強行抹除會引發時空排斥,直接把我這個異物給格式化掉。但我可以……干擾它。
我深吸一口氣,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右手那塊正在崩解的像素空洞上。我試著去感受那些混亂的能量,不是去抵抗它們,而是去「吸收」它們。那些帶著數位雜訊感的、破碎的、不穩定的金橘色光芒,隨著我每一次劇烈的呼吸,不斷地往我的手臂裡鑽。
「跟著我……撐住!」
我對著胸口那尊石雕低吼了一聲。透過靈覺,我感覺到虎爺那股強悍的、帶著野性的靈性也跟著動了。我們不再是兩個獨立的個體,而是在這片混亂的領域裡,強行拼湊出了一種極其不穩定、卻又極具侵略性的「共生狀態」。
我猛地踏出一步。
腳步砸在廣場上,發出的不是沉悶的聲響,而是一種帶著電子音效的、清脆的「滋——」聲。我感覺到自己正行走在一條極其危險的鋼索上,身邊是狂暴的歷史洪流,腳下是即將崩解的自我。
我衝向阿福,衝向那團即將吞噬一切的黑霧。我的右手不再只是在顫抖,它正在發光,那種光不是神明的莊嚴,而是一種充滿了錯誤代碼、充滿了雜訊、卻又狂妄到不講理的、屬於現代靈魂的混亂光芒。
黑霧察覺到了我的靠近,它那種由執念構成的觸鬚像毒蛇一樣朝我捲過來。我感覺到靈格正在被撕裂,右手傳來一陣陣如硬碟粉碎般的哀鳴,但我死死地握緊拳頭,用那股帶著金橘色電火花的能量,試圖在這一片地獄般的混亂邊緣,硬生生地開闢出一塊屬於生存者的、小小的避風港。
那團黑霧——或者該說那個由無數怨念與貪婪塞滿的「執念靈體」——正像一頭飢渴的巨獸,張開那種帶著焦黑令旗紋路的黑影大口,準備把整座天聖宮的靈氣跟周遭慘叫的人命全部吞進肚子裡。
我能感覺到,那股力量不只是在「吃」,它是在「格式化」。它要把這裡所有的生命力,通通轉化成它想要的、那種能讓邪惡儀式完成的養分。
「靠北……這真的不是在拍恐怖片嗎?」
我咬著牙,喉嚨裡發出破碎的低吼。右手那塊像素空洞正以一種近乎自殺的速度瘋狂抽動,金橘色的電火花跟暗紫色的錯誤代碼在我的手臂周圍亂竄,像是一台快要燒毀的舊主機。每跳動一下,我的靈格就像是被硬生生從硬碟裡拔出來,那種撕裂感,簡直比被塞進滾筒洗衣機裡還慘。
我衝到阿福身邊,看著他那張因為極度恐懼而變得慘白的臉,還有他身後那群被嚇到癱軟、完全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的信眾。
「躲在我後面!別亂動!」我對著他吼,聲音聽起來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帶著一種連我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近乎瘋狂的狠勁。
我試過攻擊。真的,我真的很想直接用右手噴出一大堆像素方塊去砸爛那個黑影的腦袋。但我知道,只要我敢動手「抹除」這場械鬥帶來的混亂,那股恐怖的【因果守恆】就會立刻把我這個時空異物直接當成病毒給清理掉。歷史要流血,我就得眼睜睜看著它流血。
這真的很瞎,對吧?一個見習土地公,現在居然要站在歷史的邊緣,看著惡魔在作亂,卻連動手殺了它都成了禁忌。
但我沒說要「抹除」,我只是想「干擾」。
「既然你想收割,那我就給你一堆垃圾!」
我猛地蹲下身,右手死死抵住地面,不再試圖去對抗那股黑霧的吸力,反而像是一個壞掉的吸塵器,主動張開了右手那片殘缺的像素空洞,去「吸」那股湧向我的黑霧。
「滋滋——滋——!」
刺耳的電子噪音在耳膜邊炸開,那種聲音不像是在戰鬥,倒像是一台老舊電視機在接收不到訊號時發出的哀鳴。我感覺到那些混亂的、帶著惡意的能量衝進了我的右手,它們想在我的體內扎根,想把我的靈格給吞噬掉。
但我沒有給它們機會。
我利用右手那種不穩定的、充滿雜訊的特性,強行在這些能量進入我身體的瞬間,把它們重新編碼。我把那些原本要用來強化儀式的「純淨能量」,全部塞進了數位邏輯的碎裂縫隙裡,把它們轉化成一堆毫無意義、毫無邏輯、毫無價值的——錯誤代碼。
「給我……碎掉啊!」
我全身的肌肉都在痙攣,汗水混合著不知名的黏稠液體從額頭滑落,滴在地上瞬間就發出「滋」的一聲消失不見。我感覺自己像是在用肉身去擋住一場數位海嘯,那些金橘色的火花在我的皮膚下竄行,每一下都像是被高壓電擊中,但我死命地撐著,把右手那股混亂的能量,擴散成一圈圈閃爍著雜訊的波紋。
我正在打造一個「資訊屏蔽區」。
這不是什麼神聖的護盾,這是一道由錯誤訊息、破碎邏輯跟無效數據堆砌起來的牆。它不具備任何攻擊力,甚至看起來一點都不威嚴,反而像是一片在現實世界中不斷閃爍、跳動、出錯的視覺殘影。
但這道牆,成功地把阿福跟那些信眾,從那個瘋狂的、被黑霧籠罩的能量場中,強行「隔離」了出來。
在黑霧的視角裡,這片區域突然變得「不存在」了。它們看得到那群人,卻抓不到那群人的靈魂,因為我把這片空間的「邏輯」給弄亂了。
「唔……啊啊啊!」
一聲悶哼從我胸口傳出。那是虎爺。
透過那種近乎共生的靈覺,我感受到那尊石雕正在發燙,那種熱度簡直要燒穿我的肋骨。它在抗議,它在焦慮,它也在用那種野性的意志,拼命地幫我穩住這道極度不穩定的防線。
黑霧那巨大的觸鬚狠狠地撞擊在我的屏蔽牆上,每一次撞擊,都讓我的視線變得模糊,右手傳來的痛楚更是變本加厲,像是有人正拿著碎玻璃在我的血管裡攪動。我能感覺到自己的存在感正在變得稀薄,像是那種在壞掉的螢幕上,隨時會消失的像素點。
但我不能倒下。
只要我還站著,這道混亂的屏障就會存在。只要這道屏障還在,阿福就還能活下去,這場歷史的悲劇才不會因為這場邪惡的儀式而變得更加扭曲。
我死死地盯著那團黑霧,眼神裡沒有半點神明的慈悲,只有一種在泥濘裡掙扎、卻又不肯認輸的、屬於這條街巷的狠勁。
「想吃我?那你得先吞下這堆垃圾才行……」
我發出嘶啞的笑聲,右手噴出的金橘色電火花,在深夜的艋舺街頭,顯得如此荒謬,卻又如此狂妄。
那團原本要把天聖宮整間廟宇都吞進去的黑霧,在撞上我那道充滿數位雜訊的「錯誤代碼」牆之後,發出了類似電子設備當機時那種刺耳的尖叫聲。
不是人的慘叫,也不是鬼的嚎叫,而是一種聽起來像是在壞掉的音響裡塞滿了碎玻璃,然後又同時播放一百個壞掉的喇叭的詭異噪音。
「吼——!」
黑霧瘋狂地扭動、撞擊,試圖鑽進我那片邏輯混亂的防禦區,但它就像是個在玩單機遊戲卻遇到系統錯誤的笨蛋,每一次試圖觸碰我的屏蔽牆,都會被那些跳動的金橘色像素點彈開,甚至還會被那些無意義的「錯誤代碼」給反噬,讓它原本就扭曲的輪廓變得更加破碎。
我感覺自己的右手快要炸掉了。
那種痛,真的不是開玩笑的,像是有人把我的手直接丟進了高速旋轉的碎紙機,然後還在裡面灑了一把滾燙的鹽巴。暗紫色的空洞與金橘色的電火花在我的皮膚下瘋狂交替,每一次跳動都牽動著我的靈格,讓我感覺自己正站在一個正在崩解的硬碟邊緣。
「撐住……給我撐住啊!」
我對著胸口那尊燙到不行、快要跟我肋骨融為一體的石雕虎爺在心裡狂吼。
虎爺沒理我,它只是在用一種極度狂妄且帶著「你這笨蛋到底在幹嘛」的傲慢意志,硬生生地撐著我的神識。我們現在就像是兩台在極端超頻狀態下運作的破舊電腦,雖然風扇轉得快要冒煙,雖然主機板都在發燙,但我們還沒燒掉。
終於,在一次驚天動地的能量對撞後,那團原本要收割地氣的執念靈體,像是斷了電的投影機一樣,突然間熄滅了。
黑霧消散了。
但那種消散並不是和平的散去,而是像一場巨大的爆炸後的殘骸,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抑感,迅速地被周遭混亂的歷史洪流給沖刷掉。
我脫力地跪倒在天聖宮殘破的石階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肺部像是灌進了滿滿的鐵鏽,每一口呼吸都帶著濃重的血腥與硝煙味。
我抬起頭,視線模糊地看向遠處。
歷史這東西,真的超瞎。
我剛才用命在搏、用靈格在拼,試圖阻止這場災難,但因果守恆這玩意兒,根本就沒打算放過這個世界。遠處的街巷裡,火光依舊在蔓延,那些因為械鬥而起的叫囂聲、刀劍碰撞的清脆聲、還有那種絕望的哀鳴,依舊在那裡瘋狂地進行著。
我保住了阿福,保住了這間廟的根基,但我沒法阻止這場歷史註定的悲劇。
這就是所謂的「守護」嗎?在不改變結果的前提下,搶走一點點命運的殘渣?這種感覺,真的比被雷劈還要讓人覺得心累。
「呼……呼……」
我的視線開始變得透明,甚至有點像是在看那種解析度超低的影片,整個世界都在抖動,像是隨時會被強制關機。
就在這時候,我的右手——那個還在冒著金橘色火花的像素空洞——突然劇烈地跳動了一下。
不是痛,而是一種強烈的、帶著電子脈衝感的震盪。
「承宇!江承宇!你聽得到嗎?」
那聲音很微弱,像是從深海底下傳來的無線電訊號,帶著嚴重的雜訊,但在我這片混亂的靈覺裡,卻顯得無比清晰。
是蔡沛晴。
「沛晴……妳……」
我試圖回話,但喉嚨乾澀得像是在吞砂紙,連一個音節都發不出來。
「別廢話,聽著!剛才那場能量爆炸……妳那邊的感應器也爆了!時空結構不穩!現在這塊區域的時空頻率正在發生劇烈偏移,這是一個……這是一個極高風險的縫隙!」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焦慮,那種冷靜的理智在這一刻也快要被這混亂的訊號給淹沒了。
我感覺到,原本就搖搖欲墜的時空結構,因為剛才那場「錯誤代碼」對抗執念靈體的衝突,竟然產生了一種奇特的共振。這就像是在一個原本平穩的頻率裡,硬生生地撞出了一個足以讓兩端連接的頻率空隙。
那是回歸的鑰匙。
但我現在的狀態,簡直就像是想用一根快要斷掉的吸管,去對接一個巨大的高壓水管。
「承宇,如果你能感覺到我,現在就抓住那個訊號!那個頻率……就是你回家的路!但如果你抓不穩,你可能會在時空裂縫裡被徹底格式化,消失得連個殘影都不剩!」
沛晴的聲音越來越遠,像是被強大的電磁干擾給沖散了。
我看向自己的右手,那裡正不斷噴湧著金橘色的能量,與這片清代的黑夜、與這片混亂的地脈,產生著一種極度不穩定的共振。
我感覺到一股強大的拉力,正從那個看不見的縫隙中傳來,像是在呼喚著我,又像是在警告著我。
我看了看身邊還在發抖、眼神驚恐的阿福,又看了看那尊雖然發燙但依然堅定地待在我懷裡的石雕虎爺。
我不能留下來,這裡不是我的時代,我救不了這個時代的所有人,我能做的,只有在這一場歷史的風暴中,帶著這份不甘心的記憶,衝回那個我還能改變一點點事情的地方。
「靠北……真的要玩這麼大喔?」
我自嘲地笑了一下,用盡全身最後的一點力氣,死死地盯住那道在虛空中閃爍、跳動,帶著現代數位雜訊感的微弱光點。
我衝了上去。

我感覺自己像是一台正在被暴力拆解、然後又試圖強行重新組裝的舊電腦。
右手那塊暗紫色的像素空洞簡直是在啃食我的靈魂,每一次跳動都伴隨著一種像是硬碟被物理粉碎、齒輪卡死在縫隙裡的慘叫聲。那不是痛,那是存在本身正在被「格式化」的崩解感。
「承宇!快點!那股黑霧要壓下來了!」
阿福的聲音聽起來很遠,遠到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充滿雜訊的防護罩。我看到他在黑霧的邊緣掙扎,林大哥那張原本莊重、現在卻寫滿了驚惶的臉,都在那股扭曲的能量流中變得模糊不清。
那些黑霧不是單純的煙霧,那是用械鬥裡的慘叫、憤怒跟對土地的執念編織出來的惡意。它們正像吸塵器一樣,瘋狂地吞噬著天聖宮的地氣,試圖把這場混亂轉化成某種邪惡的養分。
我不能阻止這場械鬥。
這就是最操蛋的地方。因果守恆這玩意兒根本沒在跟我開玩笑,如果我現在衝上去把那些拿刀的、拿棍的全部變不見,我會直接被這個時代當成病毒清除掉。我會消失,消失得比沒寫過的程式碼還要徹底。
但我能干擾它。
「靠北……既然不能刪除,那就把它變成一堆垃圾代碼吧!」
我咬著牙,感受著右手那股快要爆炸的金橘色能量。我不再試圖去「抵抗」那股黑霧,而是把自己的靈格當成一個超載的轉接頭,強行把那些狂暴的、帶著血腥味的執念能量,全部灌進我右手那塊破碎的像素空洞裡。
我正在做一件極度瘋狂的事:我把那些原本要被收割的「歷史能量」,強行重新編碼。
「虎爺……借我一點力……就一點點!」
我心裡瘋狂地吶喊。胸口那尊石雕虎爺發出了近乎哀鳴的灼熱,那是一種古老神性與現代數位雜訊撞擊後的共振。我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混亂的連結。
下一秒,我像是把一桶滿是電磁干擾的油,直接潑進了正在燃燒的黑霧旋渦中心。
「滋滋滋——!」
耳邊爆裂出刺耳的、像是電子設備燒毀時的尖銳噪音。我右手噴湧出的不再是純粹的光,而是混雜著金橘色電火花與破碎像素塊的「錯誤代碼」。
那些黑霧在觸碰到這些「雜訊」的瞬間,竟然開始出現了邏輯崩潰。原本有序的、吞噬能量的旋渦,變得像是一段寫錯了邏輯、陷入無窮迴圈的垃圾程式。它們不再往中心匯聚,而是開始在原地瘋狂地跳動、碎裂,變得毫無攻擊性。
我用這種最不講理、最混亂的方式,在天聖宮與阿福之間,硬生生地撐起了一道「資訊屏蔽區」。
那是一道由破碎邏輯與數位雜訊構成的牆。它不美觀,甚至看起來很ㄎㄧㄤ,像是在現實世界裡撕開了一道不屬於這個時代的裂縫,但它有效。它把那股致命的、要把人靈魂吸乾的能量場,強行隔絕在了外面。
「承宇……你……」
透過那道閃爍著金橘色光芒的屏障,我看到阿福那雙寫滿了不敢置信、卻又帶著一種純粹感激的眼神。他看著我,就像在看一個從天而降、卻又極度不穩定的怪物。
林大哥也站在不遠處,他看著那道詭異的光,眼神裡那種偏執的狂熱暫時被一種敬畏所取代。他或許看不懂這是在幹嘛,但他知道,這道光守住了這座廟,也守住了這片土地。
但代價也快要到了。
「呃啊啊啊——!」
我發出一聲壓抑到極點的慘叫。我的右手已經完全看不出形狀,它在金橘色與暗紫色之間瘋狂切換,彷彿一個正在崩潰的顯示器,不斷地閃爍著錯誤訊息。我的靈格正在被這股強大的、不屬於這個時空的能量拉扯得快要裂開。
就在這時,沛晴的聲音再次在我的意識深處炸響,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急促。
「承宇!時空結構因為剛才的衝突產生了頻率縫隙!那是回歸的路!但那個縫隙正在關閉!如果你抓不住,你就真的會被格式化了!」
我看向那道光點。
那是一道極其微弱、帶著現代電子雜訊感的、在黑夜中跳動的白光。它就在那片混亂的、充滿血腥味與黑霧的時空漩渦中央,像是一個在深海中忽明忽暗的燈塔。
我感覺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失重感正從腳底竄上來。
這感覺很不妙。就像是你在玩一個高畫質遊戲,結果顯示卡突然燒掉,整個世界都在你眼前一秒一秒地崩解、像素化。
我最後看了一眼這片混亂的艋舺。
這裡有著最骯髒的臭味,卻也有著最真實、最溫暖的人情味;這裡有著最殘酷的暴力,卻也守護著最純粹的信仰。我救不了這個時代,我無法阻止歷史的車輪滾動,但我至少在這一刻,用我這身爛透了的「神力」,守住了這點微小的溫度。
「喂,下次……別再讓我玩這麼大的遊戲了……」
我對著懷裡的虎爺,用最後的一點意識,自嘲地嘟囔了一句。
隨後,那股強大的拉力徹底吞噬了我。
世界在一瞬間失去了所有的色彩與聲音。我感覺自己像是被扔進了一台高速旋轉的洗衣機,又像是被拉進了一個無邊無際的、漆黑的數據黑洞。
意識逐漸模糊,我感覺不到右手,感覺不到痛,甚至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
我只記得,在那道光點消失前的最後一秒,我感覺到了一種被歷史洪流拋棄,卻又被某種命運強行拽回現實的,劇烈的撕裂感。
黑暗,無邊無際的黑暗,將我徹底淹沒我感覺自己正在被拆解成無數個無意義的位元,在時空的縫隙中漫無目的地飄蕩。那種失重感持續了不知多久,直到一陣刺骨的寒意與黏膩的觸感,猛然將我從那片虛無的深淵中拽了回來。
冷。
那是種從骨髓縫隙裡鑽出來的、帶著鐵鏽味的冷。
我猛地抽了一口氣,肺部像是被塞進了一把帶刺的碎冰,每一次呼吸都讓胸腔產生一種近乎窒息的灼燒感。意識像是在爛泥裡掙扎著爬上岸,視線從一片模糊的黑,一點點拼湊出零碎的色塊。
沒有黑霧,沒有叫囂著要砍人的暴徒,更沒有那種要把靈格拆解掉的、令人作嘔的時空排斥力。
我睜開眼,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天聖宮那被黑氣侵蝕的屋脊,而是幾根掛著斷掉電線、在狂風中瘋狂擺動的電線桿。
「靠……」
我喉嚨乾裂得像是在沙漠裡滾過,只能擠出一個破碎的音節。
我發現自己正臉朝下地趴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身邊是幾袋被雨水浸透、散發著腐敗菜葉味的垃圾袋。空氣中不再是那種混雜著血腥與廉價菸草的清代惡臭,取而代之的,是現代萬華特有的、混雜著機油、潮濕水泥與排水溝霉味的複雜氣息。
耳邊傳來的不再是械鬥的廝殺聲,而是那種讓人毛骨悚然的、颱風即將登陸前的狂風怒吼。風颳過狹窄巷弄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是有無數個幽靈在耳邊尖叫。
我顫抖著手,像是在確認自己是不是還活著一樣,摸向身邊的地面。
手掌觸碰到了一陣冰涼且堅硬的觸感。
我用力撐起身體,整個人狼狽得像隻落水狗,連帽衫早就被雨水和泥漿糊得一塌糊塗。我顫著手抓起旁邊的東西——那面曾讓我陷入時空漩渦、帶著破碎記憶的清代令旗。
它現在靜靜地躺在積水裡,看起來平庸得要命,就跟路邊隨便哪家古董店裡落灰的破布沒兩樣。沒有了那股令人戰慄的、足以撕裂現實的能量,它只是一塊褪色的、沾著汙泥的舊布料。
我低頭看向右手。
沒有了暗紫色的像素空洞,也沒有了那種隨時會把靈魂格式化的數位雜訊。右手看起來很正常,甚至連一點點異常的閃爍都沒有,但我卻能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重量。
那不是肌肉的重量,也不是神力的厚度,而是一種像是把整座城市的歷史、那些被遺忘在巷弄裡的苦難與執念,全部強行塞進我血管裡的、一種靈魂層面的沉重感。
我像是被刻下了某種無法抹滅的烙印,那種感覺讓我分不清,我到底是回到了現實,還是被困進了另一個更真實、更殘酷的夢境裡。
「喂……虎爺……」
我聲音顫抖地呼喚著,心臟跳得快要撞破肋骨。我伸手探進懷裡,那裡原本應該是那尊沉重的石雕。
指尖傳來的是冰冷、滑順且熟悉的石質觸感。
我把那尊石雕虎爺從懷裡掏出來,在昏暗的路燈餘光下,看著牠那張依然帶著傲慢神情的石臉。牠看起來跟平常沒兩樣,沒有發燙,沒有靈覺裡的毒舌吐槽,就只是一尊毫無生氣的、小小的石雕。
但我知道牠還在。
那種與牠共生時留下的、微弱卻堅韌的餘溫,正透過掌心緩緩滲透進我的皮膚。
我靠在冰冷的牆壁上,任由冰冷的雨水沖刷著臉上的髒污。遠處,現代萬華的霓虹燈火在雨幕中顯得模糊而搖晃,那些閃爍的招牌、路邊便利商店透出的白光,在這一刻顯得如此陌生,又如此令人想哭。
這就是我的世界?
那個充滿了便利商店、外送機車、以及我以為很理所當然的「正常生活」的世界?
我閉上眼,腦海裡卻全是阿福那雙充滿恐懼卻又帶著感激的眼睛,還有林建廟者在黑霧中那種近乎瘋狂卻又堅定不移的眼神。
這一切太荒謬了。
我明明只是個因為救人而死、現在正被迫當著見習土地公的倒楣鬼,怎麼會被捲進這種像是要把靈魂都燒掉的歷史漩渦裡?
風聲更大了,像是要將這座城市徹底捲入黑暗。
我感覺自己像是站在一個巨大的、無形的斷層邊緣,一腳踏在現代的霓虹裡,另一腳卻還踩在百年前那片血腥與信仰交織的泥濘中。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甚至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即將到來的這場颱風。但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徹底改變了。
我不再是那個只會躲在小廟裡吐槽世界的、沒心沒肺的少年了。
雨水。
這該死的、沒完沒了的雨水,正劈頭蓋臉地砸在我的臉上,冷得讓人想直接原地去世。
我撐著那種快要散架的身體,在濕漉漉的萬華小巷裡慢慢站起來。周遭的空氣不再是那種混雜著牲畜糞尿、廉價菸草和血腥味的清代惡臭,取而代之的,是現代城市特有的、帶著機油味與潮濕泥土感的混合氣息。遠處傳來機車疾馳而過的聲浪,還有那種被風吹得有點變調的、屬於現代都市的低鳴。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沒有了那種像硬碟壞掉一樣、讓人想撞牆的暗紫色像素空洞。皮膚看起來很正常,甚至還帶著點因為剛剛那場「時空大逃殺」而留下的、隱隱作痛的餘溫。但我知道,這感覺不一樣了。
這隻手,不再只是單純的肉體,它彷彿變得很重。不是那種搬不動貨物的物理重量,而是一種……怎麼說呢?就像是把一整座城市的歷史、那些被埋在柏油路底下的記憶、還有無數個像阿福那樣在泥濘中掙扎過的靈魂,全都一股腦地塞進了我的骨縫裡。
我感覺自己被刻下了印記。
我低下頭,從那堆濕透的破爛衣服裡,把那尊石雕虎爺重新掏了出來。
牠現在就是一尊普普通通的小石雕,在路燈昏暗、搖晃的光影下,臉上的表情依然那樣臭屁、那樣帶著點「老子天下第一」的傲慢。牠沒有發出任何靈覺回饋,也沒有用那種毒舌的語氣在我腦袋裡碎碎念說我「笨死算了」。
但我能感覺到。
那種微弱、卻跟我的靈格緊緊糾結在一起的震動,正從石質的表面傳遞到我的掌心。
「喂,別在那邊裝死。」我對著石雕小聲嘟囔了一句,聲音被風雨撕得粉碎,「你應該也嚇壞了吧?那種要把人格式化的感覺,超瞎的,對吧?」
沒有回應。但那種微微的、像是在對我無聲嘆氣的餘溫,就是最好的答案。
我把虎爺重新揣回懷裡,感受著牠那點冰冷卻真實的重量。接著,我伸手摸了摸身邊那面已經變得平庸無奇、看起來就像是哪間古董店隨便拿出來的清代令旗。
這東西現在看起來一點威嚴都沒有,甚至有點寒酸。但如果有人跟我說,這面旗子曾經在一個血流成河的夜晚,跟著一群瘋狂的人去爭奪神明的地盤,我絕對不會懷疑。
我站在雨中,看著不遠處那閃爍著霓虹燈光的街道。
便利商店的白光、路邊廣告看板那種略顯廉價的色彩、還有那些在雨中匆匆趕路的行人——他們手裡拿著手機,眼神裡寫滿了對明天工作的焦慮,或是對這場颱風的抱怨。
這就是我原本的世界。
一個充滿了外送機車、數位廣告、以及各種「沒效率」卻又「理所當然」的日常世界。
但在幾分鐘前,我還在那個沒有電燈、只有火光與慘叫的時空裡,看著一個少年為了生存而眼神發狠,看著一個建廟人為了信仰而陷入瘋狂。
那一刻我才發現,我以前覺得很煩、很想吐槽的「守護土地」這件事,根本不是什麼英雄主義的浪漫劇。
這是一場極其沉重、甚至有點噁心的苦差事。
你得在那些看不見的陰暗角落裡,在歷史的縫隙裡,去承接那些被遺忘的痛苦,去守護那些在混亂中掙扎的人性。你不能直接揮舞著神力去抹除惡意,因為歷史會反噬你;你只能在那些因果的夾縫中,像個在深夜路邊攤撿垃圾的靈體一樣,試圖保住那一丁點人情的溫度。
我不再是那個只想著「只要當個土地公就能躺平收香火」的見習鬼。
我感覺到心底深處有一種新的東西在生長。那是一種與這座城市、這片土地深深連繫在一起的、帶著痛楚的責任感。
「沒在跟你開玩笑喔,這份工作,真的比我想像中還要硬核多了。」
我自嘲地笑了笑,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眼神卻變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倔強。
颱風要來了。
風聲在巷弄間迴盪,像是某種古老儀式的開場白,又像是現代城市崩潰前的預告。我感覺到地脈深處有些不尋常的波動,那種感覺,既熟悉又陌生,彷彿這座城市的某個角落,正悄悄開啟了一扇不該開啟的門。
我收起令旗,挺直了脊背。
雖然我現在依然只是個神力快要乾涸、甚至連吃頓飽飯都成問題的見習土地公,但我決定了。
既然被捲進了這場荒謬的遊戲,既然這份重量已經刻在了我的靈魂裡,那我就會守下去。不管對手是邪惡的法師,還是那種扭曲的歷史宿命。
我邁開腳步,踏進了那片閃爍著霓虹與雨霧的街道。
腳步聲在積水中濺起清脆的響聲,我走向那片未知的黑暗,準備迎接這場即將到來的、屬於我的戰鬥。

冷。
那種冷不是颱風天淋到雨的濕冷,而是像是靈魂被丟進冷凍庫,再被一塊生鏽的鐵片強行刮過的刺骨感。
我猛地睜開眼,肺部像是被塞進了一把濕漉漉的沙子,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沉重的阻力。視線裡不是一八五三年的那片漫天火光,也不是那種讓人想吐的黑霧,而是萬華巷弄裡熟悉的、帶著點霉味的暗淡燈光。
「靠……我還活著?」
我撐著地站起來,全身的骨頭都在抗議,發出那種像是在生鏽的機器運作時才會有的咯吱聲。雨水還在下,雖然沒到傾盆大雨的地步,但那種黏稠的空氣感,簡直讓人想原地爆炸。我低頭看了一眼,身上那件連帽衫已經濕透了,貼在背上,冷得要命。
我下意識地想摸摸懷裡的虎爺,那尊小小的石雕還在,沉甸甸的,雖然沒了那股剛才跟著我一起爆發的熱度,但好歹還在那。我鬆了一口氣,正打算站直身體,眼角餘光卻瞥見了路邊那間便利商店的數位看板。
那看板原本應該在播著什麼超狂的飲料廣告,畫面色彩鮮豔到晃眼。但在那一瞬間,畫面突然跳了一下,發出刺耳的「滋滋」聲。
我愣住了。
在那一秒鐘的閃爍間,廣告畫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竟然是一片慘白、帶點顆粒感的黑白殘影——那是碼頭的景象。我看見混濁的河水、晃動的木桅、還有那些穿著粗布衣裳、滿臉猙獰的苦力身影。它們像是一場壞掉的影片,在那塊螢幕上瘋狂抽搐,接著才迅速恢復成原本那種色彩斑斕的廣告。
我揉了揉眼睛,心裡暗罵:一定是剛才那場大戰打到腦袋壞掉,出現幻覺了。
但我沒等來預期的清醒,反而看見路邊一個正低頭滑手機的行人,在那個瞬間,對方的螢幕也跟著閃爍了一下。那種黑白的、帶著壓抑感的歷史殘影,就跟壞掉的電視訊號一樣,在現代的螢幕上短暫地、詭異地跳動著。
這超瞎的吧?這是在玩什麼跨時空拼接遊戲嗎?
我感覺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這不是幻覺,這是某種……滲透。
我顫抖著抬起右手,想確認自己到底還是不是「完整」的。
原本那隻右手,在經歷了剛才那場像素能量的極限衝刺後,雖然不再有那種大面積的空洞,但它看起來還是很不對勁。原本那種充滿活力的、金橘色的像素光芒,現在看起來像是被摻了髒東西。
我死死盯著手掌,那股金橘色的能量流動中,竟然夾雜著一絲絲暗沉、厚重的灰色。那種灰色不像是數位雜訊,它更像是一種……陳年泥土的味道,一種帶著腐敗、帶著血腥與執念的、清代地脈裡才有的灰色地氣。
它就這樣不講道理地混在我的能量裡,像是在乾淨的果汁裡滴進了墨水,讓整隻手看起來都透著一種病態的沉重。
「呃……嘔……」
我胃部一陣翻騰,生理性的不適感排山倒海而來。那股灰色的能量彷彿有自己的意志,正試圖把我的靈格往那個沉重的、死氣沉沉的時代裡拉。我感覺自己不只是回到了現代,我還像是被強行塞進了一個裝滿舊時代殘渣的容器裡。
我沒在開玩笑,這種感覺簡直就像是你剛從一場大火裡逃出來,結果發現自己身上居然還帶著沒熄滅的灰燼,而且那些灰燼正順著你的皮膚往骨頭裡鑽。
我強撐著身體,想找個地方坐下來喘口氣,卻在抬頭的一瞬間,看見了更讓我毛骨悚然的事情。
我右手那塊曾經是像素空洞的位置,在燈光下顯得有些扭曲。我湊近看,發現那些原本應該是數位邊緣的紋路,竟然在不規則地跳動著——那不是錯誤代碼,也不是電磁雜訊。
那紋路……長得極其像當年在那場儀式中,那個邪惡法師所使用的符咒圖騰。
它們像是被烙印在我的靈魂深處,又像是某種數位病毒,正藉著我這具受損的身體,悄悄地在現代的邏輯裡紮根。
我感覺自己並非平安歸來。
我只是帶著一個不屬於這個時代的、致命的「錯誤」,被強制格式化後重新投放回了這個世界。
我站在雨中的巷弄裡,四周的霓虹燈閃爍著,路人的腳步聲匆匆而過,一切看起來都跟平常沒兩樣。但只有我知道,這座城市的表面下,正有一股腐爛的歷史,正透過我的右手,一點一滴地滲透進來。
這份工作,真的比我想象中還要硬核,還要噁心。
我站在萬華這條熟悉的巷弄裡,全身濕得像是在河裡撈上來的死魚。
雨還沒正式下大,但那種颱風前的悶熱與濕氣,混合著街道上廉價滷味與機油的味道,讓我不由自主地想吐。我死死地盯著右手,那塊原本該是像素空洞的地方,現在看起來雖然「正常」了,但那種感覺完全不對勁。它不再是輕飄飄的數位雜訊,而是沉重得像是在皮膚底下塞了一塊浸透了泥漿的生鐵,壓得我整條手臂都在發麻。
「靠北……這到底是什麼鬼狀況……」
我低聲咒罵了一句,聲音在潮濕的空氣裡顯得格外乾澀。
我現在最需要的不是什麼靈力修復,也不是什麼神力回歸,我現在最需要的,是跟蔡沛晴通個話。我得確認我到底回到了什麼樣的「現實」,確認這場時空大逃殺是不是真的結束了,還是我只是從一個地獄跳進了另一個更高級的模擬器。
我顫抖著手,從那件濕透的連帽衫口袋裡掏出手機。螢幕的亮光在昏暗的巷弄裡顯得有些刺眼,甚至有點晃眼。
我點開通訊軟體,滑到她的頭像,手指在螢幕上懸了半天,才像是要跟自己拚命似地按下撥號鍵。
「喂?沛晴?是我,承宇……」
我把手機湊到耳邊,心跳快得快要撞破胸腔。
然而,傳進耳膜的,卻不是她那種帶著點嫌棄、卻又讓人安心的聲音。
「滋——滋滋——!」
一陣刺耳的電流聲像是一根燒紅的鐵絲,直接從聽筒裡鑽進我的耳膜,痛得我差點把手機甩出去。我反射性地按住耳朵,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但那噪音根本沒有停的意思。
「喂!喂!聽得到嗎?」我大聲喊著,試圖壓過那股噪音。
但接下來發生的事情,讓我整個人直接凍結在原地。
那不是單純的訊號干擾,也不是手機壞掉那種雜音。在那些斷斷續續的電流聲縫隙裡,我聽到了東西。
那是很遠、很遠的聲音,卻又像是直接在我腦袋裡炸開。
「殺啊——!」
是一聲淒厲的吶喊,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野性,聽起來就像是某種被逼入絕境的困獸在嘶吼。
緊接著,是鑼鼓聲。不是那種喜慶的廟會鑼鼓,而是那種節奏凌亂、帶著一股壓抑與狂躁感的戰鼓聲,一下、兩下,沉重地敲在我的神經末梢。
「救命……救命……」
隱約間,還夾雜著一些破碎的、哭喊的聲音,像是有人在泥濘裡掙扎,又像是某種集體性的恐懼在空氣中震盪。
「這是在演哪齣戲喔?」我整個人毛骨悚然,手心瞬間滲出一層冷汗。
我瘋狂地按著結束鍵,想把這一切都切斷,但那些聲音就像是有生命一樣,順著通訊訊號,直接在我的意識裡跳舞。那種感覺,簡直就像是兩個時代的頻率正在這窄小的巷弄裡激烈碰撞,而我,就是那個被夾在中間、被撞得粉碎的緩衝墊。
我踉蹌著往後退了一步,背部重重地撞在潮濕的磚牆上。
「這不科學……這根本不符合邏輯……」
我自嘲地笑了一下,但笑容比哭還難看。這不是什麼訊號不良,這根本就是「歷史噪音」。那些死在一八五三年、那些被捲入械鬥的執念,竟然透過通訊技術,直接闖進了我的耳朵裡。
我低頭看向路邊的一間便利商店。
那間店的招牌燈箱正閃爍著,原本應該是明亮的白色燈光,現在卻偶爾會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灰白色,甚至在閃爍的瞬間,我看到螢幕上掠過了幾秒鐘的黑白影像——那是破碎的木造建築、是混亂的人影、是那種清代碼頭特有的、充滿壓抑感的黑白殘影。
我感覺到右手傳來一陣鑽心的刺痛。
那種痛感不是來自神經,而是來自靈魂。每當我的視線接觸到那些閃爍異常的數位螢幕時,我右手那塊「不正常」的地方就會劇烈抽搐,彷彿有一種無形的排斥力正在瘋狂撕扯我的存在。
我與現代地脈的連結,似乎已經徹底跑掉軌了。
我不再是一個住在現代、擁有神力的見習土地公。我現在更像是一個攜帶著錯誤代碼、被強行插入這套穩定系統裡的病毒。
「嘖,這份工作真的超瞎的……」
我咬著牙,感受著那股從骨髓深處竄上來的寒意,強撐著快要散架的身軀,在暴雨降臨前的最後一絲微光中,跌跌撞撞地朝著光亮處走去。
我踉蹌著衝進這間便利商店,門口的自動感應門發出「歡迎光臨」的電子音,聽起來卻像是在幫我送終。
冷氣的涼意瞬間襲來,但根本壓不住我那種從骨頭縫裡竄出來的寒意。我沒心思去掃描貨架上的飲料,也沒打算買個御飯糰墊胃,我只想找個角落躲起來,躲開外面那種快要吞噬一切的暴雨,還有那種……讓我快要瘋掉的「歷史噪音」。
便利商店裡的燈光很亮,白得有些刺眼,甚至帶點廉價的塑料感。我找了個最角落、最陰暗的座位,整個人癱在塑膠椅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那道詛咒印記還在隱隱作痛,像是有把鏽蝕的小刀在裡面不停地攪動。
我低著頭,視線死死鎖定在我的右手。
「靠……這到底是什麼鬼東西……」
我低聲咒罵了一句,聲音顫抖得連我自己都覺得很窩囊。
右手看起來沒什麼大礙,原本那種像壞掉螢幕一樣的暗紫色像素空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看似正常的、帶著淡淡金橘色光澤的皮膚質感。但只要我稍微集中精神,去感受那股流動的靈力,我就知道這一切都是假象。
我試著調動一點點能量,想看看自己到底還剩多少底子。
就在那一瞬間,一股冰冷、沉重、帶著腐敗泥土味的灰色地氣,像是一群惡心的寄生蟲,從我的靈核深處猛地竄了出來,直接衝向我的右手。
我疼得差點叫出聲,只能死命咬著牙,把所有的聲音都吞進肚子裡。
我瞪大眼睛,死命盯著手背。
在那些金橘色的像素邊緣,在那些看起來正常的皮膚紋路之間,我看到了一些東西。
那些東西正緩慢地、像是有生命一般,從皮下緩緩浮現。它們不是血管,也不是神力留下的光斑,而是……符咒。
那是種極其複雜、扭曲,且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邪惡美感的清代符咒紋路。線條歪斜、狂亂,每一筆都像是用帶血的枯枝在靈魂上生生刻出來的。它們跟著我右手的像素能量交織在一起,看起來就像是某種高階的數位病毒,正試圖把這套現代的、穩定的靈力系統,強行改寫成某種詭異的、充滿執念的舊時代代碼。
「這不是我帶回來的……這根本是那個法師留下的……」
我的心臟跳得飛快,快到讓我感到一陣眩暈。
我想起來了,在天聖宮那場混亂的儀式中,那股黑霧、那面焦黑的令旗,還有那個瘋狂利用械鬥來收割香火的邪惡意志。我以為我用那種不講理的「錯誤代碼」防禦牆擋住了他們,我以為我成功地把他們切斷了。
但我錯了。
我根本不是在擋住它們,我是在「吸收」它們。
我現在這副身體,根本不是什麼見習土地公,我現在簡直就是一個活生生的、攜帶著跨時空病毒的載體。我把那些不屬於這個時代的、腐敗的、充滿了械鬥執念的能量,跟著我一起「格式化」回了現代。
這太扯了,真的超瞎的。
我原本以為回歸現實就是解脫,結果現在,我把自己變成了一個隨時會引爆的時空炸彈。如果這些符咒紋路繼續蔓延,如果這些「歷史噪音」真的透過現代的數位網絡擴散開來,那這座城市會變成什麼樣子?
我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那種恐懼不是來自於死亡,而是來自於一種「錯誤」被強行植入這個世界的荒謬感。
就在我幾乎要崩潰的時候,懷裡傳來了一陣異樣。
我原本揣在懷裡的石雕虎爺,那尊一直以來都顯得傲慢且不屑一顧的夥伴,此刻竟然在發抖。
那不是一種生理上的寒冷,而是一種靈性上的、極度不安的震動。
我伸手摸向懷裡,那塊冰冷的石頭現在竟然帶著一種微弱卻紊亂的脈動,就像是一個溺水的人在拼命拍打著水面。虎爺那種向來毒舌且威嚴的意志,此時此刻,竟然透過那種微弱的共鳴,傳達出一種近乎恐慌的焦慮感。
它也感覺到了。
它感覺到了這股正在我體內、在我靈格深處瘋狂滋長的、屬於一八五三年的邪惡印記。
「喂……你別這樣,你也嚇到我了啦……」
我自嘲地低語著,試圖用一種輕鬆的口吻來掩飾我快要碎掉的情緒,但我的手卻止不住地顫抖。
我看向便利商店的櫥窗。
外面,暴雨前的狂風正瘋狂地吹襲著街道,路燈在風雨中搖晃,發出刺耳的吱呀聲。那些數位看板、那些路人的手機,在這一刻,彷彿都在那種不穩定的頻率中,等待著下一次的閃爍與崩解。
我感覺自己正站在一個巨大的、即將崩塌的裂縫邊緣。
這不是一場英雄救世的冒險,這是一場關於「存在」的保衛戰。我必須在自己徹底變成那個邪惡儀式的載體之前,在這些錯誤的代碼毀掉整個現代地脈之前,找到解決的方法。
但我現在連自己是誰,都要開始懷疑了。
我低頭看著右手那不斷蔓延的符咒紋路,那種鑽心的刺痛感再次襲來,彷彿要把我的靈魂從這具軀殼裡硬生生地撕裂開來。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既然我已經成了這個錯誤的載體,既然我帶回了這場災厄,那我就得負責把它收拾乾淨。
不管代價是什麼。

萬華的黃昏,通常是那種帶著點油煙味與濕氣的橘紅色,像是有人把一桶過期的橘子汽水潑在灰濛濛的天空上。但今天不一樣。
我站在梧棲街的轉角,看著對面便利商店那塊巨大的數位看板。原本應該在播放什麼清涼飲料廣告,或者是在推銷什麼期間限定的霜淇淋,但現在,那塊螢幕正像是在抽搐。
滋——滋——
刺耳的電流音在空氣中炸開,畫面不斷地跳動、閃爍,然後在一秒鐘內,從色彩鮮豔的廣告,跳轉成了一種灰白、充滿顆粒感的影像。那是碼頭。是那個我剛從地獄般的戰火中逃回來的、一八五三年的碼頭。
我看到黑白影像裡的苦力在喘息,看到模糊的帆船在晃動,甚至還能看見那些模糊不清、正對著鏡頭咆哮的臉孔。
「靠……這是在演哪齣?」
我低聲咒罵,心跳快得像是在跑百米衝刺。我下意識地縮回右手,那種沉重得像灌了鉛的感覺又來了。我低頭看向自己的掌心,原本那種輕快、像是在玩遊戲時會出現的橘色像素空洞,現在變質了。
它不再是那種乾淨的數位感,反而混入了一種黏稠、死寂的灰色地氣。那些灰色的紋路正像是有生命一樣,順著我的血管往手肘蔓延,交織成一種極其詭異、帶著清代符咒感的圖騰。這感覺不像是傷口,倒更像是某種惡心的寄生蟲,正試圖把我的靈魂重新格式化。
「承宇!」
一個冷靜到近乎殘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猛地轉身,看到蔡沛晴正快步走過來。她穿著一件深色的防風外套,背著那個裝滿各種電子偵測儀器的專業背包,臉色比我還難看。她沒跟我說「你還好嗎」,這種時候說這種廢話超瞎的,她只是直接掏出一個看起來像高階平板的裝置,對著我右手的位置掃了一下。
「別亂動,讓我看看。」她的語氣很專業,但那種掩飾不住的緊繃感,讓我心裡更毛了。
我縮在路邊的陰影裡,看著她那螢幕上不斷跳動的波形圖。
「怎麼了?又是那種『系統錯誤』嗎?」我試著擠出一個痞氣的笑容,但嘴角卻抽動得不像話。
「不,這不是單純的錯誤,承宇。」蔡沛晴眉頭緊鎖,手指在螢幕上飛速操作,聲音低得幾乎要被路過的機車聲淹沒,「這不是雜訊,這是……編碼。有人正在把這些歷史噪音,有目的地轉化成一種可以被讀取的資料格式。」
我愣了一下,腦袋轉不過來。「你的意思是,那些清代的鬼影、那些碼頭的叫囂聲,現在變成了……檔案?」
「沒錯。你看這裡。」她把平板轉過來對著我。
螢幕上顯示的不是波形,而是一串串瘋狂滾動的代碼。在那些冰冷的數字中間,夾雜著一些極其混亂的影像片段——那是天聖宮的火光、阿福驚恐的眼神、還有那面焦黑的令旗。這些原本屬於「歷史記憶」的東西,現在被強行拆解成了一個個精確的數據單元。
「這太扯了……」我忍不住吐槽,「你是說,賴宏祥那個瘋子,根本沒打算就此收手?他居然想把那種恐怖的歷史執念,直接塞進現代的網路裡?」
「他不是在塞,他是在『配對』。」蔡沛晴的眼神銳利得像刀片,「他利用你帶回來的這些殘片作為養分,正在進行一種大規模的數據重組。他想把現代人的信仰,跟那種極端的歷史執念強行對接。如果成功了,他就能創造出一種完全不受神界規則管轄的『數位神域』。」
我聽得頭皮發麻。這聽起來根本不是在搞什麼科技開發,這根本是在搞靈魂層面的非法入侵。
我再次看向四周。
街道上的景象越來越不正常。路人的手機螢幕不再只是閃爍影像,而是開始同步播放那種黑白的、破碎的歷史片段。路邊的廣告看板、甚至是路邊停車格的電子顯示牌,全都陷入了一種詭異的、高度一致的節奏感。
這種感覺很像是在看一部被調低了速度、又被強行加上了強大濾鏡的恐怖片。
「他正在擴張,對吧?」我握緊了拳頭,右手那種隱隱作痛的符咒紋路再次跳動了一下,彷彿在回應著周遭這種不尋常的頻率。
「他在這裡,在萬華的某個角落,建立了一個接收器。」蔡沛晴收起平板,眼神凝重地看向遠方那片被霓虹燈與暴雨前夕的陰霾籠罩的街區,「這不是偶然的干擾,這是一場有預謀的、針對整個地脈的數位祭祀。」
我感覺到懷裡的石雕虎爺又在不安地顫動。那種感覺不再是恐慌,而是一種面對未知強權時的、極度壓抑的戰慄。
我深吸一口氣,感受著肺部那種混雜著雨水與塵土的沉重感,心底那股不服輸的勁兒又慢慢爬了上來。
「既然他想玩這種『高科技祭祀』,那我們就用最不講道理的方式,去把他的伺服器給拆了吧。」
我看向蔡沛晴,她點了點頭,那種「我們是共犯」的默契在這一刻重新連結。
我們沒注意到的是,在街道盡頭那間閃爍著藍光的自動販賣機陰影裡,一個模糊的、像是被數位訊號切割過的黑影,正靜靜地盯著我的右手,像是在等待獵物踏入陷阱的獵犬。
我們一路衝進那間廢棄電信機房,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燒焦的塑膠味,還夾雜著那種老舊電路板過熱時特有的、令人反胃的甜膩感。這地方簡直就像是數位世界的垃圾場,到處都是斷掉的電纜跟鏽蝕的金屬架,在手電筒微弱的光束下,看起來像是一堆被時間遺忘的骸骨。
「這訊號強得超誇張,簡直跟開了外掛一樣。」蔡沛晴低聲說著,手指在平板螢幕上飛速滑動,臉色白得像是在喝了一整罐冰冷的優格,「承宇,你看這裡,數據流的走向完全不符合常理。這不是單純的訊號干擾,這是在……在進行某種大規模的數據重組。」
我沒法回她,因為我的右手正瘋狂地抽痛,那種痛感不只是皮肉的撕裂,更像是有一萬個破碎的硬碟正在我的血管裡同時進行格式化。右手背上的符咒紋路閃爍著不詳的金橘色光芒,每一次跳動,都跟這間機房裡的電子噪音產生某種病態的共鳴。
當我們繞過一堆堆堆疊如山的伺服器機櫃,來到機房最深處的中央大廳時,我整個人直接愣在原地。
「靠……這是在搞什麼鬼?」
那裡根本不是什麼機房,而是一個巨大的、用數位訊號構築出來的祭壇。
無數條閃爍著藍色與紫色光芒的數據線,像是有生命的藤蔓一樣,從天花板垂落,交織成一個巨大的半透明圓陣。而在圓陣的核心,那面我從一八五三年的血雨腥風中帶回來的清代令旗,此刻正懸浮在半空中。
它不再是那種破舊、帶著土味的古董,在這些高速跳動的數位訊號餵養下,令旗看起來像是一根極其敏銳的天線,正瘋狂地、貪婪地吸收著周遭一切能觸及到的能量。我甚至能感覺到,那些從網路、從路人手機、從這座城市的電子脈動中抓取到的「信仰數據」,正像潮水一樣湧向令旗,然後轉化成一種極度扭曲、帶著歷史執念的能量,灌注進這個數位祭壇之中。
「他不是要毀滅什麼,他是在『配對』。」蔡沛晴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她指著螢幕上那些瘋狂跳動的圖表,「承宇,你看,賴宏祥正在把現代人那些碎片化的、隨機的信仰數據,跟清代那種極端的、狂熱的、帶著血腥味的歷史執念進行強制配對。他要把這兩者揉在一起,創造出一種全新的、不受神界規則管轄的力量……他要建立一個『數位神域』。」
我聽得心裡一陣發毛。這根本不是什麼科技創新,這是在玩一種極其危險的、跨越時空的靈魂拼貼。他想把原本屬於神靈的權力,透過演算法轉化成一種可以被量化、被控制、被私有的數位資產。
這邏輯跟當年那個法師沒兩樣,只是現在他不用拿刀,改用伺服器跟網路。
「這也太瞎了吧……」我咬著牙,強忍著右手傳來的劇痛,「他居然想在網路世界裡,蓋一座我們這種見習土地公也管不到的神廟?」
我盯著那面令旗,看著它在數位洪流中狂舞。那一瞬間,我彷彿透過令旗的視角,看到了一八五三年的萬華碼頭,看到那些在火光中嘶吼的士兵,看到那些混亂的、絕望的、卻又極其強大的集體意志,正透過這道數位橋樑,一點一滴地滲透進現代的時空縫隙裡。
這不是在重現歷史,這是在利用歷史的痛苦作為燃料,來點燃一場數位瘟疫。
「承宇,我們必須切斷能量傳導!」蔡沛晴猛地抬頭,眼神銳利得像是一把手術刀,「如果這套『時空數據模型』完成了最後的配對,這座城市的地脈會被徹底格式化,所有的信仰都會被強行導向他的伺服器!」
我看向右手,那裡原本的像素空洞正因為靠近祭壇而變得異常活躍,金橘色的光芒與灰色的符咒紋路交織在一起,顯得既狂妄又詭異。我感覺到體內那股不穩定的能量正在叫囂,像是在渴求著要衝進那個祭壇去撕碎一切。
「我知道該怎麼做了。」我深吸一口氣,心跳快得像是在打擊樂,手心裡的汗讓那尊石雕虎爺變得有些濕滑,「既然他想玩這種高階的數據遊戲,那我們就直接去把他的硬體給搞壞掉!」
我往前踏了一步,腳下的碎石在寂靜的機房裡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我沒打算跟著他的規則走,既然這場祭祀是靠著「配對」來維持,那我就用我這副不完整的、帶著錯誤代碼的身分,去當那個讓整個系統徹底崩潰的病毒。
就在我準備衝向祭壇的那一刻,機房內原本規律的電子嗡鳴聲突然變了調。
那種聲音不再是單純的雜訊,而是變得極度尖銳、破碎,像是有人在耳邊用生鏽的刀片刮著鐵皮。
「等等……那是什麼?」蔡沛晴驚叫一聲,手電筒的光束猛地轉向機房的角落。
在那片被藍色訊號切割、忽明忽暗的陰影中,幾道扭曲的人影正緩緩成型。他們的身形不穩定,像是被強行壓縮過的影像,邊緣不斷地閃爍著數位破裂的像素點,彷彿隨時都會在空氣中散開。
那不是人類,也不是鬼魂,而是某種被數位訊號包裹、卻又帶有著某種獵食本能的怪異存在。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這感覺,跟我在碼頭遇見的那些黑影一模一樣。
「數位獵犬……」我低聲咒罵了一句,右手猛地攥緊,金橘色的光芒在掌心劇烈跳動,「他居然連這些東西都準備好了。」
「靠北,這什麼鬼東西!」
我喉嚨裡擠出一聲低吼,右手那股被撕裂的痛感瞬間炸開,像是有幾千根帶電的針在骨頭縫裡鑽。那些影子的動作根本不符合物理邏輯,它們不是在「走」,是在「跳格」——就像是那種網路卡到爛的低畫質影片,畫面一格一格地閃爍,卻又帶著一種要把人撕碎的壓迫感。
「承宇,小心!它們不是要攻擊你,它們是要『抓』你的右手!」蔡沛晴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焦慮,她手裡那台高階平板正瘋狂閃爍著紅光,螢幕上的數據流跳動得快要燒起來,「它們的目標是那塊歷史殘片!它們要把你當成一個載體,強行把那股雜訊抽乾!」
我沒時間跟她感嘆什麼數據分析了。其中一隻數位獵犬猛地向前彈射,身形在半空中崩解成一堆藍紫色的像素碎片,又在接近我的瞬間迅速重組。那動作快到超乎想像,根本不是人類能做出的反應。它發出了一種刺耳的、像是硬碟壞掉時產生的尖銳鳴叫,直接朝著我的右手拍了下來。
我反射性地舉起右手,試圖用那股不穩定的金橘色能量去硬碰硬。
「砰!」
撞擊感並不是實體的碰撞,而是一種靈魂被電擊的麻痺感。我感覺到右手那塊帶有符咒紋路的皮膚正劇烈抽搐,那些邪惡的灰色地氣像是遇到了天敵,瘋狂地想要往我體內鑽。我咬緊牙關,感覺連牙齦都在顫抖,右手傳來的痛楚讓我的視線都開始模糊,甚至連眼前的機房牆壁都開始出現奇怪的重影。
「去你的啦!」
我心一橫,不再試圖防禦,而是把原本用來守護的能量全部轉向「破壞」。既然你們想玩數據,那我就把這場遊戲的邏輯直接搞爛!我強行引動右手那股混亂的、帶著數位雜訊的錯誤代碼,像是一場蓄謀已久的病毒入侵,直接朝著那隻獵犬的「核心」撞了過去。
「滋——!!」
一聲慘烈的電磁噪音在狹窄的機房內炸響。那隻獵犬在撞上我能量的一瞬間,身體竟然像壞掉的螢幕一樣開始出現嚴重的撕裂感。原本有序的藍紫色像素開始混亂地亂竄,原本應該精準的攻擊動作變得扭曲、斷裂,最後竟然像被強行格式化的硬碟一樣,在空氣中崩解成一堆無意義的亂碼。
但我沒能笑得出來。
「呃啊啊——!」
劇痛排山倒海而來,我整個人跪倒在地,右手像是被塞進了滾燙的熔岩。我能感覺到,右手裡那股承載著一八五三年的沉重地氣,正因為剛才那場強行干擾而變得更加狂暴。那些符咒紋路在皮膚下蠕動,彷彿活物一樣,正試圖從我的血管裡找尋出口。
「承宇!撐住!」蔡沛晴衝過來想扶我,但她的手剛碰到我的肩膀,就被一股不穩定的電火花彈開。
我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視線穿過汗水與淚水,看向機房深處那個發光的祭壇。賴宏祥那傢伙根本沒打算停手,甚至連這場突襲都在他的預料之中。那些被擊潰的獵犬,僅僅只是試探,真正的「捕食」才要開始。
我低頭看著懷裡那尊石雕虎爺,它在我的劇痛中似乎也感應到了什麼,雖然依然冰冷,但我卻感覺到一種微弱、卻極其倔強的震動,正從石質的表面傳遞到我的胸腔。
我不是什麼英雄,我也沒打算救什麼世界。我只是覺得,如果就這樣被這群玩弄數據的混蛋給吞了,那真的太丟臉了。
「喂,沛晴……」我抹了一把臉上的汗,眼神變得有些狠戾,聲音沙啞得不像話,「別管那些數據了,幫我找個最狂、最不講道理的頻率……我要把這整台機器的系統,直接搞到當機為止!」
我再次站起身,右手那抹金橘色的光芒與暗紫色的空洞交織在一起,像是一道不祥卻又極其強大的閃電,在黑暗的機房中緩緩升起。我知道,這場戰爭,才剛剛進入最混亂的階段。

萬華的傍晚,空氣黏稠得像剛從油鍋裡撈出來的豬油,悶得讓人想原地爆炸。
我走在龍山寺附近的街道上,原本以為這只是個普通的、會讓人想買杯珍奶消暑的熱天,但現在,這世界看起來超瞎的。
就在剛才,一個正低頭滑手機、穿著西裝的上班族,從我身邊走過時,他的上半身竟然像那種壞掉的投影機,突然「喀」地一聲,整個身體瞬間碎裂成一堆藍紫色的像素方塊,然後又像沒事一樣,帶著殘影跳格回原位。
「靠……這是在演什麼鬼?」
我低聲咒罵了一句,腳步不由自主地加快。這不是什麼特效,也不是什麼最新的擴增實境技術,這感覺就像是現實世界的底層代碼寫爛了,正一塊一塊地在崩壞。
我抬起頭,看向轉角那棟老舊的公寓,原本熟悉的招牌和電線桿,竟然在空氣中微微晃動,隨即滲透出一層灰濛濛的、帶著腐敗味道的霧氣。在那霧氣深處,我竟然看到一艘巨大的、木造的舢舨船影,正緩緩地從現代的柏油路面上「浮」了出來,伴隨著那種只有在歷史課本或老電影裡才會出現的,混雜著河水腥味與牲畜臭氣的幻影。
一八五三年的艋舺。
那些碼頭苦力、那些扛著貨物的身影,正像幽靈一樣,在現代的霓虹燈與便利商店招牌之間穿梭。這畫面太ㄎㄧㄤ了,簡直像是在喝醉之後看見世界正在進行格式化。
「呃……啊!」
一陣鑽心的痛楚從右手傳來,我猛地蹲下身,死命地按住那隻手。
我的右手現在簡直慘不忍睹。原本那些暗紫色的像素空洞已經不只是空洞了,它們正隨著我的呼吸,在皮膚表面瘋狂地擴散。更誇張的是,那些空洞裡竟然滲透出了一種灰色的、帶著厚重感的泥土色澤,像是從清代的墳塚裡挖出來的塵土,正順著我的血管,試圖把我的靈魂給拖進那片腐爛的歷史裡。
我能感覺到我的存在感正在變薄。
右手不再是我的手,它現在更像是一段正在毀滅的、錯誤的數位檔案。每當我試圖握緊拳頭,指尖傳來的不是肌肉的緊繃,而是那種像是在觸碰斷線電纜般的、電磁雜訊的震顫。我的靈格,也就是我這個見習土地公的根本,正在被這股強大的歷史雜訊給一點一滴地蠶食。
我感覺自己快要「透明」了。
「沛晴……妳聽得到嗎?」
我顫抖著掏出手機,螢幕上的畫面卻亂得像是在跳迪斯可。各種跳動的色塊與閃爍的雜訊佔滿了整個顯示器,甚至連那個熟悉的通訊軟體圖示都變得扭曲變形,像是一隻被壓扁的藍色小鬼。
我試著按下撥號,但手機發出的不是鈴聲,而是一串淒厲的、像是從遠古戰場傳來的金屬撞擊聲。
「該死……訊號完全掛掉了。」
我靠在牆邊,大口大口地呼吸著,試圖平復那種快要讓人窒息的恐懼感。這種感覺很難形容,就像是你明明站在堅實的地面上,卻覺得腳下的柏油路隨時會變成一片虛無的數據深淵,把你整個人給吞進去。
街上的行人越來越少,或者說,他們看起來越來越不正常。
路人的動作變得僵硬、重複,像是那種卡頓的影片。有人在路口不斷地轉身,動作重複了十幾次,卻沒有任何意義;有人走著走著,身體就突然向左側偏移了幾公分,然後又瞬間彈回原位。
這不是巧合,這是賴宏祥那個混蛋正在把整座城市的數據,跟那個邪惡的歷史執念強行配對。
他不是在建立神域,他是在把現代的萬華,變成一個巨大的、充滿錯誤代碼的時空垃圾場。
我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那些灰色的符咒紋路正像是有生命一樣,在我的皮膚下緩慢地爬行。它們看起來既古老又邪惡,帶著一種讓人不寒而慄的壓迫感,彷彿只要它們完全覆蓋我的手臂,我就會徹底變成那個時代的殘影,永遠被困在那個充滿腥味與火光的舊夢裡。
「如果不趕快做點什麼,我真的會變成這座城市的背景噪音……」
我咬著牙,忍著那種靈格被撕裂的劇痛,強行撐著身體站了起來。
周遭的環境越來越不穩定,原本微弱的傍晚餘暉,此刻竟然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如同老舊底片般的黑白色調。那種色彩的缺失感,讓整個世界顯得如此蒼白且荒謬。
我必須找個地方躲起來。
如果我現在就這樣站在街中央,一旦時空重疊的強度再上升,我恐怕會直接被這股能量直接「格式化」,連個殘影都不會留下。
我環視四周,眼神在混亂的街景中搜尋著。
這座城市正在崩裂,而我,這個本該守護這片土地的見習土地公,現在卻成了這場崩壞中最脆弱、最容易被抹除的零件。
我感覺到那股沉重的地氣正不斷地從我的右手灌入,試圖奪走我最後的一點自我意識。我必須在自己徹底變成「錯誤代碼」之前,找到沛晴,找到那個能讓我重新連結到這個時代的方法。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不那麼顫抖,轉身衝進了附近一條狹窄、昏暗的小巷。
巷口的陰影看起來深不可測,彷彿那裡藏著某種不屬於這個時代的黑洞,正等待著我跌入其中。
我一頭栽進巷弄深處,背靠著濕漉漉、長滿青苔的磚牆,整個人幾乎要滑到地上。
靠,真的快不行了。
右手那種劇痛已經不是單純的痛,而是一種靈魂被硬生生拆解成碎片的撕裂感。我低頭看去,原本的金橘色像素正像被強酸腐蝕一樣,不斷地與那些灰色的、帶著腐敗氣息的符咒紋路交戰。那些紋路在皮膚下蠕動,像是有什麼惡心的蟲子正試圖鑽進我的骨髓,每一次跳動都伴隨著視覺上的「卡頓」——我的視線會突然閃爍,眼前的景象會瞬間變成一八五三年的黑白碼頭殘影,接著又像壞掉的螢幕一樣跳回現代的暗巷。
「呃……啊……」
我死命咬著嘴唇,直到血腥味在口腔散開。這不是在演電影,這是一場真實的、要把我整個人格式化的災難。
就在我的意識快要被那股灰色的地氣淹沒,整個人即將崩解成一堆無意義的數位垃圾時,口袋裡的智慧型手機發出了一陣刺耳的雜訊。
那聲音聽起來不像正常的通訊鈴聲,倒像是有人正用生鏽的鐵片在刮玻璃,夾雜著斷斷續續的、像是遠方戰鼓與尖叫的低頻噪音。
我顫抖著手掏出手機,螢幕上的畫面破碎得一塌糊塗,像是被無數個黑色的像素點給啃食殆盡。
「承宇!聽得到嗎?不要閉眼!給我睜開眼睛!」
蔡沛晴的聲音從那片噪音中強行擠了出來。她的聲音聽起來冷靜得讓人害怕,但那種緊繃的語氣,我聽得出她現在心裡也亂成了一團麻。
「沛晴……我快……快要……格式化了……」
我自嘲地吐出一口混著血絲的唾沫,聲音虛弱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我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在哪裡,只覺得自己像是一個被強行塞進錯誤硬體的軟體,正不斷產生衝突,等待著系統崩潰的那一秒。
「聽著,我現在沒時間跟你開玩笑!」沛晴的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我剛從家族的古籍資料庫裡撈出了一段東西……不是神力,也不是什麼數位指令,而是『禁忌語』。那是用來壓制地脈不穩、讓混亂能量暫時歸位的古老音律。你現在的靈格太亂了,單靠你那半殘的像素能量根本撐不住,你必須用這段語音來『定錨』!」
「定錨?妳是在跟我說什麼玄學……」
「沒時間跟你爭論了!現在,跟我著唸!這不是在玩角色扮演,這是你唯一的保命符!」
她的聲音突然變得低沉而富有穿透力,那種頻率完全不像是在對話,反而像是一種從地底深處傳來的、帶著厚重歷史感的震動。
「『承地脈之重,縛亂序之影……』」
她開口了。
那聲音聽起來非常詭異,不像是在說話,倒像是某種不明生物在深夜裡的低鳴,又像是生鏽的門扉在風中緩緩轉動。那種聲音帶著一種奇特的重量,彷彿每一字、每一句都直接砸在我的靈魂上,震碎了那些正在我體內肆虐的灰色雜訊。
「跟著我唸!『承地脈之重……』」
我感覺到喉嚨乾澀得要命,但我不敢停。我用盡全身的力氣,模仿著那種怪異的調子,聲音沙啞且斷斷續續:「承……地……脈……之……重……」
隨著我唸出這幾個字,奇蹟發生了。
原本在右手皮下瘋狂爬行的灰色符咒紋路,竟然像是遇到了強大的磁場一樣,動作瞬間變得遲緩。那種撕裂靈格的痛楚並沒有完全消失,但變成了一種持續性的、沉重的壓抑感,就像是有人在我身上壓了一塊巨大的生鐵。
「『縛亂序之影,歸於土,定於心……』」
沛晴的聲音越來越急促,也越來越沉穩。
我跟著唸著,每一次呼吸都覺得肺部像是塞滿了清代那種潮濕、帶著塵土味的空氣。但隨著咒語的重疊,我發現原本不斷閃爍、快要崩潰的視界竟然穩定了下來。那些黑白色的碼頭幻影、那些跳動的數位錯誤,被這股古老的力量強行按了下去,重新縫合進了現實的框架裡。
我的右手不再瘋狂地崩解,雖然那種暗紫色的像素與灰色的紋路依然交織在一起,看起來猙獰得要命,但至少它們不再試圖把我整個人拆散。
我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靠著牆壁緩緩滑坐下來,全身的力氣像是被抽乾了一樣。
「呼……呼……」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雖然還是很醜,但那種「即將消失」的恐懼感暫時退去了。
「妳……妳剛才那是什麼鬼東西?」我抹了一把臉上的汗,聲音還在顫抖,「聽起來超ㄎㄧㄤ的,簡直像是某種失傳的咒語實驗室出品。」
「那是民俗的本質,承宇。」沛晴的聲音恢復了一些平時的冷靜,但語氣中的疲憊卻掩飾不住,「歷史不是冷冰冰的文字,它是活著的、有重量的東西。賴宏祥在用數位技術去模擬神蹟,但他忽略了一件事——那些被他強行喚醒的執念,是有自己的『語言』的。妳剛才做的,不是在施法,而是在跟這片土地進行一種不講理的『對話』。」
我苦笑了一下。對話?我看更像是兩台完全不相容的作業系統在硬碰硬。
但我意識到了一件事,一件讓我背脊發涼的事。
單靠現代的科技,像是沛晴試圖用數位手段去解析、去監控,雖然能提供資訊,但面對那種毀滅性的歷史執念,根本就像是用小刀去擋坦克。而單靠我這種已經快要崩解的、不完整的神力,也只能在原地打轉。
我們現在的狀態,就像是兩個完全不同維度的共犯,被迫湊在一起,用一種最荒謬、最不協調的方式,去對抗一個足以吞噬整個時代的怪物。
我看向巷弄出口,那邊的街景依然混亂,數位看板的閃爍與清代的殘影交織成一幅超現實的圖景。
「妳說得對,沛晴。」我握緊了那隻帶著沉重紋路的右手,眼神變得狠戾起來,「我不再試圖去修補這隻受損的手,既然它已經成了承載歷史錯誤的載體,那我就乾脆把這些混亂的代碼,通通變成刺向敵人的武器。」
我站起身,任由那股沉重的地氣在血管裡奔流。
既然這場混亂無法被抹除,那就讓它在對手的核心徹底爆炸吧。我深吸一口氣,迎著那片扭曲的霓虹與黑影,邁步走向暴風雨的中心。
我癱坐在狹窄的租屋處地板上,四周靜得只能聽到冷氣機發出的低頻嘶吼。那種聲音現在聽起來,簡直就像是某種大型硬體運作到快要燒毀前的哀鳴。
我低頭看著右手。
那隻手現在看起來根本不像是人類的器官。原本的暗紫色像素空洞已經變質了,現在滲透著一種灰濛濛、帶著腐敗感的色澤,像是從一八五三年的泥沼裡直接挖出來的髒東西。那些清代的符咒紋路在皮下緩慢游走,每一次搏動都帶著一種鑽心的刺痛,彷彿有成千上萬隻看不見的螞蟻,正試圖啃食我的靈格。
「喂,承宇,聽得到嗎?」
手機螢幕突然亮起,那種不自然的強光刺得我眼球生疼。沛晴的臉出現在畫面裡,她的臉色比我還差,眼底的青黑重得像是在演什麼恐怖片,但眼神依舊那樣銳利,冷靜得讓人想哭。
「聽得到……」我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妳那邊狀況怎麼樣?我的手……快要變成古董了。」
「別廢話,我剛解析完賴宏祥最後一段加密的數據流。」沛晴直接切入主題,語速快得像是在唸咒,「他不是要建立什麼神域,他是在玩一場超狂的『跨時空大匯流』。他盯上了今晚的颱風,利用那種極端氣壓造成的地脈波動,要把一八五三年的那股執念跟現代的數位信仰強行配對。一旦對接成功,這座城市就會變成一個無法格式化的時空垃圾場,到時候不只是神靈,連我們這些活著的人,都會被當成無效代碼給抹除。」
我冷笑一聲,心裡卻是一陣發涼。這傢伙的腦袋到底是怎麼長的?用這種毀滅性的方式來搞什麼數位祭壇,簡直是超瞎的極致。
「所以,我們現在該怎麼辦?靠妳那邊的平板去攔截,還是靠我這隻快要壞掉的手去硬碰硬?」我自嘲地看著右手,那上面的灰色塵土感越來越重,「妳也知道,我現在連個普通的土地公都當不上,頂多算是一個帶著病毒的過期軟體。」
「不,我們不硬碰硬。」沛晴的語氣突然變得有些亢奮,那是一種在絕境中找到漏洞的瘋狂,「承宇,妳剛才說過,妳不再試圖修補那隻手了,對吧?」
我愣了一下,點了點頭。
「很好。」她往前湊近了些,聲音壓低,帶著一種共犯般的決絕,「既然妳現在的靈格已經是不完整的、錯誤的、充滿雜訊的,那我們就不要用『正確』的方式去戰鬥。賴宏祥追求的是精準的邏輯與數據的重組,那我們就給他一點『不講理』的東西。妳身上那些混亂的歷史錯誤代碼,就是最強大的干擾源。」
我心頭猛地一震,腦中靈光一閃,像是某種被強行啟動的非法程式。
「妳的意思是……要把這些錯誤代碼,轉化成一種新型態的防禦?」
「沒錯。妳負責把那些沉重的、腐敗的、不屬於這個時代的能量,全部灌注進妳的防禦邏輯裡。我們要做的不是去修復這個世界,而是要在賴宏祥建立的精準祭壇裡,製造出一場無法被解析的、巨大的『民俗雜訊』。我們要用最混亂的能量,去撞擊他最有序的邏輯。這不是戰鬥,這是一場針對系統底層的『格式化攻擊』。」
我握緊了拳頭,感受著右手傳來的劇痛,那種痛楚現在竟然顯得有些神聖。
「聽起來超狂的……但也超不可靠。」我低聲說著,嘴角卻不由自主地向上勾起,「但既然已經走到這一步了,我也沒打算要當什麼英雄,我只想把這場鬧劇給終結掉。」
「我們是共犯,承宇。」沛晴對著螢幕露出了這幾天來第一個真正的微笑,儘管那笑容帶著點悲壯,「準備好迎接風暴了嗎?」
我站起身,看著窗外已經開始變得混亂、閃爍著詭異殘影的萬華街景。外面的風聲已經隱約可以聽見,像是千百人在黑暗中低聲哭泣。
「準備好了。」
我深吸一口氣,感覺到懷裡的石雕虎爺似乎也微微顫動了一下,彷彿也在等待著那一刻的爆發。既然歷史的重量已經壓在肩上,那就讓這份重量,成為我們最後的武器。

外面的風聲,聽起來不像是在刮雨,倒像是有一萬個冤魂正湊在耳邊,用那種快要燒掉喉嚨的聲音,瘋狂地在嘶吼。
颱風登陸了,萬華這塊老掉牙的地界,此刻正被捲進一場超瞎的時空風暴裡。
我站在天聖宮門口,雨水夾雜著一股混雜了電子焦味與腐爛泥土的怪味,劈頭蓋臉地砸在我身上。這根本不是什麼自然的氣象,這是一場視覺與感官的災難。天空不再是那種深沉的黑,而是呈現出一種極度不自然的、讓人看了會反胃的藍紫色。那些藍紫色的光點,像是一串串失控的數位符陣,在翻騰的黑雲中瘋狂跳動,跟著雷鳴一起,把整個夜空震得像是在崩解。
「承宇!聽得到嗎?妳的訊號快要被雜訊蓋掉了!」
蔡沛晴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帶著明顯的電磁干擾聲,聽起來斷斷續續,像是在水底說話一樣。我緊緊抓著手機,指尖因為劇痛而微微顫抖。
「聽得到……但妳最好快點告訴我,這場大戲到底要演到什麼程度才會收場!」我咬著牙回了一句,聲音被狂風吹得支離破碎。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那裡原本的橘色像素已經徹底變質。現在它看起來不像是在發光,倒像是在「腐爛」。灰色的地氣與金橘色的火花交織在一起,皮下的符咒紋路正像活物一樣,緩慢地、一圈又一圈地往手肘方向蔓延。那種感覺,就像是有一群看不見的小蟲,正帶著高壓電,在我的血管裡橫衝直撞。
我抬起頭,眼前的景象讓我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
天聖宮,這間平時安靜、充滿香火氣的廟宇,現在簡直像是一個被強行拆解的硬體裝置。原本古樸的紅漆柱子,此刻正被無數閃爍的藍色光纖般的能量線條纏繞著;祭壇中央,那面從一八五三年的時空帶回來的令旗,正發出刺耳的電子尖叫,跟著地脈的震盪,把整座廟宇變成了數位機房與古代祭壇的混種怪物。
這就是賴宏祥搞出來的鬼東西。他不是在拜神,他是在「格式化」神靈。
我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但現實根本不打算給我這個機會。就在我踏入祭壇邊緣的那一刻,眼前的世界突然發生了嚴重的「卡頓」。
原本潮濕的石板路,瞬間與一八五三年的泥濘碼頭重疊在一起。我看到一秒鐘前還在閃爍的便利商店招牌,下一秒就變成了滿是血跡與汗臭味的清代木造建築。這種視覺上的強行切換,讓我的腦袋像被塞進了攪拌機一樣痛。我甚至能感覺到,那些從碼頭傳來的、屬於百年前的哀嚎聲,正透過這道時空裂縫,直接灌進我的耳朵裡。
「靠北……這到底是什麼鬼混亂模式啊!」
我低聲咒罵了一句,腳步卻沒停。我感覺到懷裡的石雕虎爺正在劇烈地顫動,那不是在發抖,那是一種極度恐慌的共鳴。
就在這時,空氣中的壓力突然變了。
原本只是混亂的藍紫色光芒,突然像是有生命一樣,從祭壇的虛空中開始凝聚、膨脹。那些數位代碼跟著清代怨靈的殘影,像是一堆黏稠的、帶電的黑色液體,在半空中緩慢地蠕動、重組。
接著,我看到了。
一隻、兩隻、三隻……那些怪物從那道藍紫色的縫隙裡爬了出來。它們的形狀根本無法用人類的邏輯去定義。有的看起來像是破碎的像素方塊堆疊成的畸形肉塊,有的卻又帶著清代碼頭苦力那種扭曲的骨骼架構,身上還纏繞著不斷閃爍的錯誤代碼。它們沒有眼睛,卻用一種帶著電子雜訊的威壓,死死地鎖定了我的位置。
這些「複合型怪物」,就是賴宏祥用數據與執念編織出的守門犬。
「承宇!快退後!那些東西不屬於這個維度,妳的靈格會被它們直接吞掉!」蔡沛晴的警告聲幾乎要刺破我的耳膜,但我也知道,退路早就被這些怪物封死了。
我站在風暴的中心,感受著右手傳來的、近乎毀滅性的崩解痛楚。每一根神經都在尖叫,告訴我現在撤退就是自殺,而留下來,則是另一種形式的格式化。
我死死地盯著那些怪物,眼神裡的倔強在暴雨中顯得格外刺眼。
既然這場戲是賴宏祥編寫的,既然這場祭典是為了收割這片土地的靈性,那我就用最不講理的方式,把他的程式給搞崩。
我握緊了那隻帶著沉重、腐敗與歷史重量的右手,對著那些正朝我逼近的黑影,露出一個自嘲的冷笑。
「想吞掉我?先問問我這滿身的『錯誤代碼』答不答應吧!」
那些怪物根本不是在「走」向我,它們是在「讀取」我。
這就是最扯的地方。我試著揮動右手,那股帶著腐敗感的灰色像素能量噴湧而出,像是一記重拳直擊其中一隻肉塊怪物的核心。結果呢?對方連晃都沒晃一下,那些像素方塊就像撞上了一道精密的防禦牆,直接被那種極度有序的藍紫色光芒給消解掉,然後又在不到一秒的時間內,依照原本的演算法,完美地重新組裝回去。
「靠北……這根本不是在打架,這是在對抗防火牆吧!」我咒罵了一聲,右手傳來的劇痛再次炸裂,那種感覺不只是肉體的撕裂,更像是有人正拿著砂紙,在我靈魂的邊緣瘋狂打磨。
「承宇!別硬拚!它們的邏輯迴路是閉環的,妳的能量輸出被它們當成無效指令給過濾掉了!」蔡沛晴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急促,「妳必須找到它們邏輯裡的漏洞,或者……製造出它們無法處理的異常值!」
異常值?
我盯著眼前那隻正緩緩逼近、身上閃爍著精密幾何圖形的怪物,心裡一陣冷笑。這世界的邏輯是精準的,是冷冰冰的、計算好的、沒有誤差的。賴宏祥這傢伙,簡直是想把整片萬華的地脈都變成一組完美的、不會出錯的程式碼。
但我這人,從來就不是什麼精準的程式碼。
在怪物那種如同雷射掃描般的威壓下,我的意識開始渙散。就在這千鈞一髮的瞬間,一種不屬於這個現代機房、不屬於這場數位祭典的感覺,突然從我胸口那尊石雕虎爺身上溢了出來。
那不是什麼高深莫測的神力,而是一種很、很「煩人」的感覺。
我想起了阿福。想起他在碼頭搬運重物時,滿頭大汗、卻會因為吃到一口熱騰騰的肉圓而露出的那種傻笑。我想起了林建廟者在籌備天聖宮時,那種帶著汗臭味、卻又充滿希望的堅毅眼神。我想起了萬華街頭那些吵鬧的叫賣聲、混雜著油煙與雨水的空氣、還有那些在巷弄裡爭吵、大笑、甚至為了點小事就吵到翻天的鄰居們。
這些東西……這些不完美、不規律、甚至有點骯髒與混亂的人情味,才是這片土地活著的證明。
「妳在想什麼?妳的靈格在波動!」蔡沛晴驚叫道,「妳在接收什麼奇怪的訊號嗎?」
「不……」我咬緊牙關,感覺右手那股腐敗的灰色紋路開始劇烈跳動,那種沉重感不再只是負擔,反而像是一種蓄勢待發的燃料,「我不是在接收訊號,我是在找回我的『雜訊』。」
賴宏祥追求的是「絕對的秩序」。
而我要給他的,是這片土地最真實、最不講道理的「混亂」。
我閉上眼睛,不再試圖去抵抗那種撕裂感,反而主動敞開靈格,讓那些被我當作「錯誤代碼」吸收的、帶有清代執念與地氣的記憶,瘋狂地湧向右手。
那些記憶不再是破碎的畫面,而是變成了帶著溫度、帶著鹹味、帶著喧囂與淚水的混沌能量。我感覺到自己像是一個正在強行灌入非法格式文件的病毒,正試圖衝破這座精密的數位堡壘。
「既然妳想玩完美的,那我就陪妳玩場大的!」
我猛地睜開眼,眼神裡不再是那種困惑與恐懼,而是一種帶著痞氣的狠勁。我不再去瞄準怪物的核心,而是將整隻右手當作一個巨大的「干擾源」,對著那片藍紫色的數位符陣,狠狠地砸了下去!
「給我……當機吧!」
隨著我的一聲怒吼,右手噴出的不再是單純的像素,而是一股混雜著金橘色光芒與灰色塵土的混沌激流。那能量在空中橫衝直撞,沒有任何規律可循,像是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又像是一場失控的集市喧囂,帶著一股不講理的人情味,瘋狂地撞擊著那些精密的藍色方塊。
「滋滋滋——!」
一聲刺耳的電子噪音在機房內炸響,像是某個極高階的硬體被強行灌入了幾千噸的泥沙。那些原本動作優雅、邏輯嚴密的怪物,在接觸到這股混沌能量的瞬間,竟然開始出現了詭異的卡頓。
它們的身體不再是平滑的像素,而是開始出現了像是在劣質影片中常見的那種、破碎且扭曲的殘影。
「成功了……」我喘著粗氣,右手劇痛得幾乎要讓我的意識斷線,但我卻能感受到,那道看似無懈可擊的防禦牆,正因為這股不合邏輯的「雜訊」,而開始出現第一道裂痕。
「滋滋——!」
那種聲音不是耳朵聽到的,是直接在腦袋裡炸開的電子尖叫。
眼前的藍紫色數位符陣像是被潑了強酸的塑膠膜,正在瘋狂地抽搐、扭曲。那些由精準代碼構成的怪物,在撞上我這股混亂的地氣後,身體開始出現像低解析度影片般的慘烈卡頓。它們試圖重組邏輯,試圖重新建立防禦,但我的右手——這隻已經被「錯誤代碼」灌滿、甚至滲透出灰色塵土與金橘色光芒的右手——根本不打算跟它們講理。
「妳以為這世界是靠演算法在跑嗎?」
我對著視訊鏡頭裡、臉色慘白卻眼神堅定的蔡沛晴,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痞笑,「對不起啦,這片土地的人情味,可是會讓妳的系統直接燒掉的啦!」
我感覺到胸口那尊石雕虎爺正在發燙。那不是溫暖,而是一種帶著傲慢、帶著不屑、卻又充滿戰意的靈性共鳴。它在跟我說:『小鬼,別在那邊廢話,給我拚了!』
我深吸一口氣,肺部吸進來的不是潮濕的雨水,而是混雜著一八五三年的汗水、碼頭的鹹味、還有那種即便在最混亂的械鬥中,人們依然死命守護彼此的、黏糊糊的生命力。
那些記憶——阿福在碼頭搬運貨物時的喘息、林建廟者看著廟宇時那種沉重的眼神、甚至是那場火光沖天的頂下郊拚——它們不再是單純的回憶,而是化作了最不講理的混沌雜訊。
「給我——徹底崩解吧!」
我不再壓抑右手那股狂暴的能量,反而像是打開了決堤的水壩,將所有的記憶、所有的情感、所有這片土地承載過的苦難與溫度,通通灌進了那片完美的數位神域之中。
那一瞬間,我感覺自己不再是江承宇,也不是什麼見習土地公,我就是這片土地本身。
金橘色的混沌激流與灰色的塵土在空中橫衝直撞。這不是精密的攻擊,這是一場大規模的、不講道理的「格式化」。那些原本整齊劃一、冷冰冰的藍色像素,在遇到這股帶著人情味的「雜訊」時,竟然像是遇到了無法溶解的油脂,開始崩解、碎裂、化為無形的塵埃。
「不……這不可能!這不符合邏輯!這不符合數據模型!」
賴宏祥那種近乎瘋狂的聲音從數位洪流的深處傳來,帶著一種被背叛的驚恐。他引以為傲的、那套想要把城市轉化成數位垃圾場的計畫,正被我這顆「病毒」從底層邏輯直接拆解。
「靠北,邏輯?妳在跟我講邏輯喔?」我嘶吼著,右手傳來的劇痛已經讓我的視角開始模糊,甚至出現了嚴重的像素化殘影,「這片土地,從來就不是靠邏輯在活著的!」
「喀嚓——!」
一聲清脆到極點、彷彿整個世界都斷裂了的碎裂聲,在暴雨與雷鳴中炸響。
那是完美的數位秩序徹底崩塌的聲音。
藍紫色的光芒瞬間潰散,原本交織著清代與現代的詭異幻象,像被狂風吹散的煙霧,瘋狂地向四周退散。我看到賴宏祥的身影在數據的洪流中漸漸模糊,最後像是一串被刪除的錯誤代碼,徹底消失在無盡的虛無之中。
隨著祭壇的崩毀,那股壓抑在萬華街頭、像是要將人吞噬的沉重感也隨之消退。
我的意識開始渙散。世界變得好輕,輕得像是隨時會被風吹走。
在徹底陷入黑暗前的最後一秒,我隱約感覺到一陣溫暖的觸碰。那是虎爺。它不再是那尊冰冷的石雕,而是一股堅定、老練且帶著點「這小子總算長大了」這種毒舌意味的靈性回饋。
它在告訴我:『守護好妳的土地,笨蛋。』
...
「嘶——」
冷。
極度的冷。
我猛地睜開眼,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路燈那種慘白的、帶著點閃爍感的燈光。鼻尖聞到的不再是那種混雜著歷史執念的腥味,而是現代萬華特有的、混雜著雨水、機油與便利商店滷味香氣的味道。
我躺在狹窄的巷弄裡,身上濕透了,雨停了,只剩下斷斷續續的滴水聲。
我下意識地摸向右手。
沒有了那種撕裂般的劇痛,也沒有了詭異的像素空洞,皮膚看起來恢復了正常,但摸上去卻有一種沉甸甸的、像是刻入了生鐵般的質感。我低頭一看,右手背上隱約還殘留著一絲淡淡的、金橘色的光澤,像是一種極其細微的、屬於土地的烙印。
我摸了摸胸口。石雕虎爺還在,雖然看起來比之前更顯滄桑了一些,但那份沉穩的重量,讓我的心跳終於平復下來。
我緩緩站起身,扶著潮濕的磚牆,看向街道盡頭。
霓虹燈閃爍著,路邊的便利商店看板正播放著乏味的廣告,路過的機車聲、遠處的車流聲,一切都顯得那麼平凡、那麼理所當然。
但我知道,這一切都不再一樣了。
那些黑白的殘影、那些不合邏輯的雜訊,雖然暫時消失了,但我能感覺到,這座城市的脈動正透過我的腳底,一點一滴地傳進我的靈魂裡。
我不再是那個只想著怎麼躲過考核、怎麼在神界混個差事就躺平的少年。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沾滿泥濘與雨水的球鞋,又看向那片被燈火照亮的、充滿了紛擾與煙火氣的街道。
「好吧,既然妳都把這爛攤子丟給我了……」
我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眼神裡透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帶著點痞氣卻又異常堅定的光。
「那我就接下了。這片土地,我會守著的。」
我邁開步子,走向那片交織著燈火與暗影的萬華街頭。
腳下的土地,正溫柔地回應著我的每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