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習土地公的夜市事件簿 1:颱風夜的招牌

林子軒 著

如果死掉的感覺是像掉進一個巨大的、濕漉漉的棉花糖裡,那我覺得我這輩子大概是掉進了個裝滿廢棄滷味的垃圾袋。
意識回籠的時候,耳邊沒有什麼天使的聖歌,也沒有地獄裡的慘叫,只有一種讓人煩躁的、規律的滴答聲。
滴。滴。滴。
像是漏水的水龍頭,又像是某種倒數計時的鬧鐘。
我努力想睜開眼睛,但眼皮重得像是在上面黏了兩塊超厚的大理石。腦袋裡亂成一團,記憶碎片像是在高速公路上失控的機車,瘋狂地撞擊著我的大腦皮層。
然後,那個畫面就這樣硬生生地撞了進來。
狂風。暴雨。萬華街頭那種讓人看一眼就覺得很不踏實的、昏暗的燈光。還有那個小孩,他那雙瞪得超大的眼睛,正對著我,帶著一種快要哭出來的驚恐。
我記得我衝了出去,我記得我用盡全身力氣推開了他的身體,接著——
砰!
那種感覺超瞎的。不是痛,而是一種巨大的、沉重的、要把整個世界都壓扁的重量感。像是有一整棟大樓直接從天而降,砸在我的天靈蓋上。
我以為我完蛋了。我真的以為我這輩子就要在這種超狂的颱風夜,交代給一塊掉下來的招牌當祭品了。
「靠……」
我下意識地想咒罵,但發出的聲音卻輕得像是一陣煙,連我自己都聽不清楚。
我終於睜開了眼。
沒有天堂。沒有地獄。甚至連太平間的白布都沒看到。
我看到的,是一片讓人想翻白眼的昏暗。
空氣裡飄著一種混合了陳年灰塵、劣質香燭,還有點像是沒洗乾淨的舊木頭味道。視線稍微聚焦後,我整個人都傻了。
我不是躺在地上,也不是躺在病床上,我竟然是「坐」著的。
而且是以一種非常詭異、非常不自然的俯瞰視角,坐在一張佈滿厚厚灰塵、甚至還有幾處裂痕的木質供桌上面。
「這是哪裡?」
我驚恐地想站起來,卻發現身體的感覺完全對不上。我試圖伸手去摸面前那個看起來快要倒塌的香爐,想要確認自己是不是還活著,但我的手——
我的手竟然直接穿過了香爐!
那種感覺超ㄎㄧㄤ的。不是像穿過空氣,而是像我的手掌變成了一團半透明、虛無縹緲的煙霧。我看著自己的手指,它們在微弱的燈光下顯得有些透明,甚至能隱約看見下面供桌的紋路。
我瘋狂地抓著自己的手臂、大腿、胸口,試圖找回那種「肉體」的真實感。但每一次嘗試,都只會換來一種無力且空洞的穿透感。
我不是在做夢。
如果這是夢,那這夢也太寫實、太沒邏輯了吧?
我顫抖著轉動視線,開始觀察周遭的環境。
這是一間廟。
但絕對不是那種香火鼎盛、金碧輝煌、連路過都要停下來拜一下的大廟。這是一間破舊到讓人想哭的小廟。
牆壁上的紅漆剝落得不成樣子,露出裡面灰白色的水泥,看起來像是一張佈滿皺紋的老臉。天花板的角落有明顯的水漬,甚至還掛著幾絲不知名的蜘蛛網。供桌上,只有幾根燒到快要熄滅的廉價香,以及一個看起來隨時會裂開的瓷碗。
這裡簡直就像是某種被社會遺忘的角落,一個連神明都不想待的荒涼地帶。
我感覺到一股從腳底竄上來的冷意,雖然我現在根本感覺不到腳底在哪裡。
我死了。
這件事在腦袋裡跳出來的時候,我第一反應不是哀悼,而是覺得超荒謬。
我才十七歲。我還有沒考完的模擬考,還有沒跟沛晴一起去吃的最後一頓大餐,還有……還有那塊該死的招牌。
我為了救一個小孩,就這樣把自己送上了斷頭台?
「這世界也太機車了吧……」
我頹然地癱坐在供桌上,心裡那種恐慌感像潮汐一樣一波接著一波。如果死掉是真的,那現在這個狀態又是什麼?我變成了鬼?還是什麼東西?
我試著在腦中搜尋所有我看過的靈異小說或電影,但那些橋段在這種極度真實的恐慌面前,通通都顯得那麼虛假。
我不是鬼,鬼會飄在半空中或是躲在暗處,而我現在卻是坐在供桌上,這感覺根本不對勁。
我感覺自己像是一個被強行塞進了一個完全不屬於我的角色裡,而這個角色,看起來還窮得要命。
就在我快要因為這種極度的自我懷疑而崩潰的時候,我注意到供桌旁邊的一處陰影。
那裡有一個神龕,雖然也跟這間廟一樣破舊,但隱約透出一種不尋常的威嚴感。
我沒注意到的是,這間小廟的寂靜,並不是因為空無一人。
而是因為,某種更深層、更詭異的秩序,正悄悄地在這種腐朽的氛圍中,重新開始運作。
就在我腦袋裡那堆「我死了」、「我好慘」、「我好瞎」的混亂念頭快要形成一個黑洞,要把我整個人吸進去的時候,一個聲音突然從神龕的角落傳了出來。
那聲音聽起來很狂,帶著一種「老子已經看透這世界所有破事」的傲慢,還有點像是在深夜路邊攤喝到微醺、準備要跟路人開戰的醉漢。
「喂,小鬼。如果你打算在那邊表演靈魂崩潰,麻煩換個地方。這裡不是你的心理諮商診間,吵到老子睡覺了。」
我整個人差點從供桌上直接摔下去——如果我真的有實體的話。
我猛地轉過頭,眼神死死盯著那個聲音的來源。在神龕最陰暗、連香火煙霧都照不到的角落,坐著一個看起來超不合理的「東西」。
那是一個縮小版的虎爺。
看起來像個五、六歲的小男孩,但穿著一身精緻得要命、甚至有點浮誇的虎皮裝,臉上畫著威武的虎紋,眼神卻犀利得跟刀片一樣,正用一種看垃圾的眼神盯著我。
「你是……誰?」我喉嚨乾澀,聲音聽起來自己都覺得很虛。
「誰?老子是這間廟的守護神,是你這菜鳥上任後唯一的救命稻草,懂嗎?」那小鬼——不,那尊虎爺——輕蔑地哼了一聲,從神龕邊緣跳了下來,腳步輕盈得完全不像個小孩,反而有一種沉穩的壓迫感,「看你這副半透明、連香爐都摸不到的蠢樣,城隍爺這次真的從垃圾堆裡撿到你了。」
「垃圾堆?你說誰是垃圾?」我心裡那股不服輸的勁兒瞬間被點燃,雖然我現在連拳頭都握不實,「我可是……我可是為了救人……」
「喔,救人喔?超感人耶,要不要我幫你寫進廟裡的功德簿?可惜,這間廟現在連張像樣的功德簿都快沒了。」虎爺走到我面前,那種壓迫感逼得我下意識往後縮,「聽好了,小鬼。你現在的身分不是什麼英雄,也不是什麼靈魂漂泊者。你是這間廟的『見習土地公』。」
見習土地公?
我愣住了,腦袋裡一片空白。
這什麼鬼職業?這跟我那沒考完的模擬考、我那還沒吃到的晚餐,有半毛錢關係嗎?
「見習……土地公?」我重複著這個荒謬的詞,感覺自己像是在聽一場超ㄎㄧㄤ的冷笑話,「你是在跟我開玩笑吧?我現在是個死掉的高中生,不是什麼地方神明!」
「沒在跟你開玩笑。」虎爺的眼神冷了下來,那種威嚴感瞬間壓過了原本的痞氣,「這世界有它的規則。你死掉的那一刻,你的靈魂跟這間廟的因緣就綁在一起了。現在,你就是這塊土地的守護者。不過,看你現在這點香火量……」
他用手虛指了一下供桌上那幾根快要燃盡的廉價香。
「……你連個路過的流浪貓都保佑不了,還想當土地公?你這神格低到連路邊的雜草都看不見吧?」
我低頭看著那幾根殘香,心裡那股挫敗感比死亡本身還要沉重。
「所以呢?我該怎麼辦?回去投胎嗎?」我自嘲地笑了一下,覺得這一切荒謬到了極點。
「投胎?你也想得美。」虎爺雙手抱胸,靠在一個裂掉的香爐邊,語氣變得異常殘酷,「城隍爺剛才親自下來點名了。他給了你一年的考核期。這一年內,你必須讓這間廟的香火重新興旺起來。你要解決在地發生的紛爭、驅趕不安分的靈體、保佑附近的商販平安……總之,你要讓這裡重新熱鬧起來。」
他停頓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如果一年後,這間廟還是只有阿婆一個人來擦桌子,那你就不只是會失去這份工作而已。」
他慢慢靠近我,聲音低得像是在說什麼禁忌的咒語。
「你會直接魂飛魄散,連這點半透明的渣渣都不會剩下。懂了嗎?小鬼。」
魂飛魄散。
這四個字像是一記重拳,直接擊中了我的靈魂。
我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那種恐懼不再是面對死亡,而是面對一種「徹底消失」的虛無。
這根本不是什麼英雄傳說,這是一場生存遊戲。一場沒薪水、沒保險、甚至連基本生存條件都差到極點的生存遊戲。
「這也太機車了吧……」我喃喃自語,感覺全世界都在對我開玩笑,「我只是想當個普通的高中生而已,為什麼要讓我來接這種爛差事?」
「抱怨沒用,這就是你的命。」虎爺轉過身,不再理我,重新回到他的神龕角落,語氣恢復了那種不屑,「現在,你要嘛趕快去研究怎麼讓這間破廟看起來不像廢棄物,要嘛就乖乖等著消失。老子沒興趣幫一個沒志氣的菜鳥收屍。」
我坐在冰冷的供桌上,看著窗外萬華夜市隱約傳來的喧囂聲,還有那閃爍不定的路燈。
這世界,真的變得很不一樣了。
我現在不只是一個死掉的人,我還是個必須在一年內「賺錢」——也就是賺香火——才能活下去的神明。
這份工作,真的超狂,也超瞎。
我試著抓起供桌上一只缺了角的瓷碗,想把它用力摔在地上,好讓這一切的噪音、這一切的荒謬,都能隨著瓷器碎裂的聲音一起結束。
但我失敗了。
我的手——或者說,這團看起來像是我、實際上卻像是一團半透明煙霧的東西——直接穿過了瓷碗。沒有碰撞聲,沒有破碎感,只有一種像是在空氣中攪動了一下、涼颼颼的違和感。
「靠北……」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種虛無感讓我覺得胃裡一陣翻騰,雖然我現在好像也沒什麼胃可以翻騰。
這不是夢。
如果這是夢,我應該會被吵醒,或者是被老師叫起來去操場跑圈,而不是在這裡看著一尊縮小版的虎爺用那種「看智障」的眼神盯著我。
「還在玩什麼虛擬實境喔?小鬼,收起你那套沒用的動作。」虎爺冷哼一聲,身體在神龕邊緣晃了晃,語氣聽起來比隔壁巷口的公車司機還要嗆,「沒看到這間廟現在窮成什麼樣子嗎?你那點微薄的神力,連把這碗殘香點著都做不到,還在那邊演什麼悲劇主角?」
我猛地站起來,不,應該說是以一種靈體特有的、滑動的方式從供桌上跳下來。
「你懂什麼啊!」我對著他吼,聲音在狹窄、陰暗且充滿霉味的廟宇裡迴盪,但聽起來卻空洞得要命,就像是在空水桶裡喊話,「我才十七歲!我還有模擬考要考,我還有沒吃完的滷肉飯,我還有……我還有很多事情沒做完啊!」
我轉過身,衝向那扇搖搖欲墜的廟門,想衝出這間該死的、充滿腐朽氣息的小廟,想衝回萬華那條熱鬧、吵雜、充滿煙火氣的街道。
「喂!你跑哪去!」虎爺的聲音在背後響起,帶著一絲不耐煩的叫囂,「別在那邊浪費神力!你現在連個路邊的流浪貓都保佑不了,你以為你能跑去哪?你現在連路邊的柏油路都踩不實!」
我沒理他,我只想逃。
我衝到廟門口,用力推開那扇漆皮剝落的木門。門軸發出刺耳的「吱呀」聲,聽起來就像是在嘲笑我的狼狽。
門外,是萬華深夜的街景。
路燈發出昏暗且閃爍不定的黃光,路邊的電線桿在風中微微晃動,遠處夜市的喧囂聲隱約傳來,像是一場與我無關的狂歡。
我衝進那片黑暗,腳步踩在濕漉漉的地面上。
但我感覺不到地面的溫度,也感覺不到那種腳底傳來的踏實感。我像是在一片黏稠的空氣中滑行,每一步都走得極其彆扭。
「開玩笑的吧……」
我停下腳步,大口大口地呼吸著,雖然我並不真的需要氧氣。
我試著大喊,我想找人救命,我想對著路過的行人大喊:「救命!我死了!我變成土地公了!這超瞎的!」
但我開口之後,才發現自己的聲音連路邊那隻正躲在垃圾桶旁的野貓都驚動不了。
那種感覺,就像是你站在人群之中,拼命揮手、拼命嘶吼,但全世界都把你當成空氣。你明明就在這裡,你明明感覺到自己的存在,但現實卻像是一面厚實的牆,把你與這個世界徹底隔絕。
這種孤獨感,比死亡本身還要讓人崩潰。
我頹然地蹲在廟前的空地上,看著那盞閃爍的路燈。
這間廟,這尊神位,這份該死的職責。
我現在不只是個死掉的高中生,我還是一個必須在一年內「創業成功」,否則就會被徹底抹除的、沒人看好的小店主。
「喂,小鬼。」
虎爺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飄到了我身邊,他那小小的身影在路燈的陰影下顯得格外突兀,語氣竟然少了一點嘲諷,多了一種近乎殘酷的現實感。
「別在那邊裝可憐,沒人會同情一個連自己存在都證明不了的神明。」
他停頓了一下,眼神看向遠處夜市閃爍的霓虹燈,「你要嘛就趕快想辦法讓這間廟重新活過來,要嘛就乖乖閉上眼,等著被這世界忘掉。」
我抬起頭,看著他,又看著那間在黑暗中顯得孤零零、甚至有些可憐的小廟。
這份工作,沒薪水、沒福利、工作壓力大到爆表,而且隨時隨地都可能面臨失業(也就是死亡)。
但我看著自己的手,看著那抹淡淡的、半透明的微光。
「……好啦,我知道了啦。」我自嘲地笑了笑,抹了一把根本不存在的眼淚,「誰知道呢,說不定這就是命。」
我站起身,重新走向那間破舊的小廟。
既然逃不掉,那就只能硬著頭皮幹下去了。
至少,在被魂飛魄散之前,我得先搞清楚,這到底是一場什麼樣的荒謬遊戲。

我試著從那間破舊小廟的門口踏出去。
腳步沒什麼重量感,踩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連那種「啪嗒、啪嗒」的聲音都沒有。我低頭看了一眼,腳下只有一圈淡淡的、像是霧氣一樣的虛影,隨著我的移動在地面上若隱若現。這畫面超瞎的,真的,如果這是我的人生謝幕演出,那導演絕對是個沒靈魂的爛貨。
「喂,你要去哪?」
虎爺那種帶著點傲慢的小聲音又在耳邊響起。他現在正蹲在廟門口的石獅子頭上,那副縮小版的虎神模樣,配上他那種「我看你快要腦袋壞掉」的眼神,真的讓人很想揍他一拳。但問題是,我現在連揍他的力氣都使不出來。
「我要回學校。」我沒好氣地回他,語氣裡透著一股連我自己都覺得荒謬的倔強,「我還有數學考卷沒寫完,還有物理老師那張超欠揍的臉沒見到,更重要的是……我不能就這樣莫名其妙地變成了這間廟的守門員啊!」
「學校?」虎爺發出一聲短促的嗤笑,聽起來像是在看什麼白痴,「小鬼,你現在連路邊那隻在尿尿的流浪狗都嚇不到了,你以為你還能回學校寫數學題?你是要去跟老師說『抱歉老師,我被招牌砸死了,現在改行當土地公』嗎?沒人在乎你的考卷,他們只會在乎你死掉之後,家長會不會來廟裡鬧事。」
我沒理他,我只想跑。
我衝出廟口,轉進那條熟悉的萬華小巷。街邊的早餐店還在冒著熱氣,油條炸得金黃酥脆,空氣裡飄著豆漿的香甜味。我衝過去,試圖伸手去抓那股香味,想確認自己是不是真的還能感覺到這些生活中的細節。
結果呢?
我的手直接穿過了熱氣。
那種感覺很ㄎㄧㄤ,就像是你明明看得到面前有一碗超香的鹹豆漿,卻發現自己只是一團正在空氣中飄散的煙霧。我試著去撞路邊的電線桿,想感受一下硬度,結果我直接像幻影一樣穿了過去。
「靠北……」
我挫敗地停下腳步。這種感覺比死亡還要糟糕,這根本就是被世界徹底放逐了。
我加快腳步,想要衝向那間高中的方向。我心裡還抱著一絲絲、微弱到近乎妄想的希望——或許只要我跑得夠快,跑得夠遠,就能衝破這層看不見的牆,回到那個有吵鬧課堂、有汗臭味的現實世界。
我跑過了捷運站,跑過了那些擠滿了上班族的行人。
但我發現了一件超恐怖的事。
我明明就在人群之中,我甚至就在一個穿著制服的小學弟身邊,但我卻像個不存在的幽靈。他正低頭滑著手機,完全沒察覺到我正站在他面前大聲咒罵。我試著伸手去推他一下,想讓他在過馬路時注意點,但我的手只是輕飄飄地滑過他的肩膀,連一絲漣漪都沒激起。
我像是在看一場無聲的電影。
所有人都在動,所有人都在笑、在罵、在趕路,但他們都與我無關。我站在這個喧囂的城市中心,卻覺得自己正墜落在一個絕對寂靜的深淵。
這種被隔絕的感覺,真的會讓人發瘋。
我轉過街角,想要換個方向,卻發現路景變得越來越陌生。不對,不是陌生,是那種詭異的重複感。我明明是往北走,為什麼轉了三個彎,看到的竟然又是那間破爛的小廟?
我停下腳步,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雖然我也不確定我到底有沒有在喘氣)。
「喂,小鬼,別白費力氣了。」
虎爺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出現在我身邊,這次他直接坐在我旁邊的階梯上,一臉看戲的表情,「這間廟是有『地緣』的,你現在的靈格還低到只能在方圓幾百公尺內晃蕩。你跑得再快,也不過是在這附近繞圈圈而已。」
「地緣?什麼鬼地緣啊!」我憤怒地低吼,聲音在空曠的巷弄裡顯得有些虛浮,「我明明只是個高中生,我不想當什麼神,我只想活下去!」
「活下去?」虎爺抬起眼皮,眼神冷冽得像冰,「那就先學會怎麼當個神。如果你連這點範圍都突破不了,你連這條街的流浪貓都嚇不到,更別說什麼守護了。你現在的狀態,連路邊的垃圾桶都沒興趣看你一眼。」
我頹然地坐倒在路邊。
路燈閃爍了一下,滋滋作響,像是在嘲笑我的無能。我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雙半透明的手,看著這片我明明熟悉、卻又完全陌生的街道。
我死掉了。
這件事簡直荒謬到極點,就像是有人在電影院放映到一半,突然把螢幕關掉,然後告訴你:嘿,現在你要換個身分繼續演下去,而且沒有重來的機會。
我現在不是江承宇,我是一個沒有存在感、沒有實體、甚至沒有薪水可以領的見習土地公。
「這到底是在搞什麼鬼啊……」
我自嘲地笑了一下,那笑聲在寂靜的夜色中顯得格外淒涼。我感覺自己像是掉進了一個巨大的、沒完沒了的循環裡,而出口在哪裡,根本連神明自己都不知道。
就在我感覺自己快要被這股絕望吞噬,決定乾脆就這樣原地消失的時候,我聽到了腳步聲。
那不是路人那種匆忙的、帶著生活重壓的腳步,而是一種規律、輕快,卻又帶著點遲疑的聲音。
我抬起頭,看向廟口的方向。
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空氣中原本凝固的、沉悶的氛圍,突然被什麼東西撥開了一個小小的缺口。
那腳步聲越來越近,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我的心臟上,悶響、規律,帶著一種讓人想立刻躲起來的、不屬於這個世界的重量感。
我屏住呼吸——雖然我現在根本不需要呼吸。
我縮在廟門口的陰影裡,心跳快得不科學(雖然我現在也沒心跳),腦袋裡瘋狂轉動。是誰?是來收屍的?還是城隍爺派來檢查我這個「見習土地公」有沒有偷懶的稽查員?如果是後者,我絕對會立刻原地裝死,假裝自己只是一團路邊飄過的廢棄霧氣。
一個身影緩緩轉過廟口的拐角,出現在昏暗的巷弄口。
那是個穿著校服、紮著清爽馬尾的女生。陽光從巷弄上方灑落,把她的輪廓勾勒出一層淡淡的金邊,讓她看起來跟這間破爛、充滿霉味、連老鼠都不想待的小廟格格不入。
我的大腦在那一瞬間徹底當機。
那件校服的領口、那種走路時微微晃動的馬尾、還有那種連走路都帶著點冷靜節奏的樣子……
「沛……」
我下意識地想喊出那個名字,聲音卻像是卡在喉嚨裡的碎玻璃,發不出一點音量。
是蔡沛晴。
我那個從小一起長大、現在應該正在家裡哭得死去活來,或者正跟家長討論我葬禮事宜的青梅竹馬。
我差點就要衝過去,想抓住她的肩膀,想大聲告訴她「我沒死,我只是換個身分在上班」,甚至想問問她剛才那種規律的腳步聲是不是因為太緊張才變得很僵硬。
但就在我準備跨出那一步時,她停住了。
她就站在距離廟門不到三公尺的地方,原本平靜的眼神突然像被針刺了一下,猛地定格在供桌的方向——也就是我現在坐著的位置。
我愣住了。
這不對勁,超不對勁。
這世界上除了那尊嘴巴超毒的虎爺,根本沒人能看到我這種半透明的、像是在濾鏡開太大的鬼影。
「江承宇……?」
她低聲呢喃,聲音很輕,卻像是一道雷,直接劈進我的靈魂深處。
我整個人僵在原地,心跳(如果我有話說的話)快得要衝出胸腔。她真的看得到我?她真的叫出我的名字了?
「沛晴!是我!我真的在這裡!」
我顧不得什麼神明尊嚴,也不管什麼地緣限制,直接像顆失控的保齡球一樣,瘋狂地衝向她。我想拍她的肩膀,我想揮動手臂,我想用最誇張的動作跟她確認這不是一場超現實的幻覺。
然而,預想中的碰撞感完全沒有發生。
我像是一陣穿過空調冷氣的微風,直接從她的肩膀處穿了過去。那一瞬間,我甚至感覺到了一股淡淡的、像是混合了檀香與清爽皂香的味道,那是我對她最熟悉的氣息。
我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個狗吃屎,狼狽地轉過身,站在她面前不到半公尺的地方。
「妳……妳真的看得到我?」我驚訝得連吐槽的力氣都忘了,聲音顫抖著,「妳怎麼會……這超瞎的吧?妳現在是在跟我開玩笑嗎?」
我試圖伸手去抓她的手臂,但我的手指只在那層薄薄的校服布料上留下一陣微弱的、連她自己可能都感覺不到的寒意。
沛晴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她站在那裡,雙手緊緊地抓著書包帶,指節因為用力而顯得有些蒼白。她那雙一向清冷、像是在看透一切的眼睛,現在卻寫滿了一種我完全看不懂的情緒。
那是憤怒,帶著極度的壓抑;是悲傷,卻又強撐著不讓它決堤;還有一種……像是看著一個瘋子、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幽靈時,那種混合了不可置信的荒謬感。
「妳幹嘛用這種眼神看我?」我有些心虛地往後退了一步,甚至想找個地方躲起來,「我沒做錯什麼啊,我只是……我只是剛好在這裡,沒在跟你開玩笑,真的。」
「江承宇,」她終於開口了,語氣冷得像是在冰塊裡浸過,「妳現在到底在搞什麼鬼?」
「我在搞什麼鬼?我是在搞命啊!」我忍不住爆了粗口,情緒也跟著失控,「我剛剛才死掉,現在變成了這種半透明的、沒辦法碰東西的、還要被考核的見習土地公!妳應該要先抱著我哭,或者問我痛不痛,而不是站在這裡用這種看怪物的眼神盯著我!」
我越說越覺得自己很像個在深夜路邊攤發瘋的酒鬼,但現在的我真的沒辦法保持冷靜。
「妳以為我想看妳這個樣子嗎?」沛晴往前跨了一步,那股壓迫感讓我不自覺地縮了縮脖子,「妳知道我找了妳多久嗎?妳知道大家都在想什麼嗎?」
她的聲音開始顫抖,那種強撐出來的冷靜正在一點一滴地崩解。
「妳知不知道,妳現在站在這裡,對我來說簡直比看到鬼還要恐怖!」
我愣住了,嘴巴半張著,所有想吐槽的話都卡在了嗓子眼。
我以為重逢會是電影裡那種感人的配樂,或是帶著淚水的擁抱。但我沒想到,我們之間的第一次對話,竟然是在這種尷尬、混亂,且充滿著一種「妳到底在搞什麼鬼」的荒謬氛圍中展開的。
我低頭看著自己那雙虛無縹緟的手,再看看眼前這個我最熟悉、卻又顯得如此陌生的女孩。
這世界真的太ㄎㄧㄤ了。
我原本以為死亡是終點,沒想到,這只是另一場超瞎冒險的開端。
沛晴沒理我。
她就那樣站在廟門口,那雙原本清亮、現在卻寫滿了「我想揍人」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我。廟裡的光線很昏暗,夕陽殘餘的橘紅透進來,把她臉上的輪廓勾勒得特別硬,完全沒有以前那種軟綿綿的感覺。
「妳在看什麼啦?我真的不是鬼,我是土地公……見習的那種。」我試著用一種「沒在跟你開玩笑」的誠懇語氣解釋,手還尷尬地在身前揮了揮,想證明我雖然透明,但至少還算有個形狀,「雖然看起來有點像沒充飽電的投影幕,但真的不是鬼。」
「江承宇,妳閉嘴。」
她語氣冷得讓我心裡一顫,那種感覺就像是剛喝了一口沒加冰塊、還沒放糖的苦咖啡,苦澀得讓人想翻白眼。
「妳覺得這很好笑嗎?」沛晴往前逼近一步,腳步聲在空蕩蕩的小廟裡顯得格外刺耳,「妳在那邊救人,救完人就直接把自己搞丟了?妳知不知道妳爸媽在幹嘛?妳知不知道我……」
她話說到一半,聲音突然卡住,像是被什麼東西給堵住了。我看到她的眼眶瞬間紅了,但她硬是用那種倔強的眼神把淚水給壓了回去。
靠,這真的超瞎的。
我原本以為死掉之後,最難處理的是怎麼跟活人溝通,沒想到最難處理的,竟然是怎麼面對這個快要哭出來、卻又想把我當成垃圾一樣嫌棄的青梅竹馬。
「喂,沛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伸出手,想去拍拍她的肩膀,但我的手直接穿過了她的肩膀,像是在揮動一陣微弱的、帶著涼意的晚風,「我真的沒辦法控制那塊招牌掉下來,我也沒打算要變成這種超ㄎㄧㄤ的狀態啊。」
「妳以為妳想就能控制嗎?」她猛地抬頭,眼神裡那股憤怒像是被點燃的火,「妳以為妳現在變成了神,就可以理所當然地跟世界切斷聯繫嗎?妳這叫不負責任!妳這叫衝動過頭!」
就在我們兩個快要吵到掀翻供桌的時候,一聲帶著濃郁菸草味的冷哼,從神龕旁邊傳了過來。
「吵什麼吵?吵到老子想睡覺,我就把妳們兩個都丟到後巷去餵野貓。」
那個縮小版的、看起來像個傲慢小鬼的虎爺,正蹲在香爐旁邊,雙手抱著胸,一臉不耐煩地斜眼看著我們。他那種「老子看透一切」的眼神,簡直跟那種在路邊攤喝醉了、還想教訓別人的老大哥一模一樣。
「虎爺,妳別在那邊亂插嘴!」我轉頭對他吼,雖然我知道這對他可能沒什麼實質威脅,「妳懂個屁啊!妳知道我現在有多挫折嗎?」
「老子懂個屁?」虎爺跳了下來,在地磚上輕快地跳動,聲音裡全是嘲諷,「老子懂妳現在是個連點火都辦不到的廢物,懂妳現在連個正常的呼吸都做不到,更懂妳那個青梅竹馬看妳的眼神,簡直像是看著一堆會說話的垃圾。」
「喂!妳說誰是垃圾!」
「妳自己不就承認了嗎?」虎爺挑了挑眉,轉頭看向沛晴,「喂,小姑娘,妳看著他幹嘛?這種沒用的見習生,就算妳哭乾了眼淚,他也回不來原本的世界,頂多只能在這裡當個沒人拜的爛神明。」
「妳住口!」沛晴怒喝一聲,眼神直直地射向虎爺,「妳以為我不知道妳在說什麼嗎?我不是不知道他現在是什麼狀態,我只是……」
她停住了,深吸了一口氣,轉過頭看著我。那種眼神很複雜,有著一種我看不太懂的、帶著憐憫的憤怒。
「江承宇,我之所以能看見妳,不是因為妳變成了什麼神,是因為我本身就……」她咬了咬牙,彷彿在吐出一個很沉重的秘密,「因為我出身在宮廟世家。我從小接受的訓練,就是讓自己能察覺這些『不尋常』的存在。所以,妳逃不掉的。」
我愣住了。
原來這就是答案。
我一直以為沛晴能看見我,是因為我們之間有什麼宿命般的牽絆,或者是因為我死得太突然、她的靈覺被強行激發。但聽她的口吻,這更像是一種天生的、無法逃避的負擔。
她看見我,不是因為奇蹟,而是因為她的世界本來就跟這類事情糾纏在一起。
「所以,妳早就知道會有這種事發生?」我有些失神地問。
「我不知道妳會死,但我知道這條街、這間廟,遲早會出事。」沛晴的神情冷靜了下來,但那種冷靜背後,藏著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妳以為這只是普通的意外嗎?這整條街的氣場最近都很混亂,連我們家長輩都在說,萬華這邊的『影之界』不太穩。」
我心裡咯噔了一下。
「妳的意思是……」
「意思是,妳現在這份神職,可能不是什麼恩賜,而是一個坑。」她走到我面前,雖然我還是摸不到她,但我覺得她身上散發出的那種檀香味道,正一點一滴地填補著我靈體中的空洞,「妳要負責的,可能比妳想像中還要多。」
虎爺在一旁發出一聲嗤笑,聲音輕快得像是在看一場精彩的鬧劇:「看吧,看吧!這就是所謂的『命運』。一個死掉的高中生,一個看得到鬼的世家千金,再加上一個沒什麼香火的爛廟,這組合簡直爛透了,但也超狂的,不是嗎?」
我看著沛晴,又看著虎爺,再看看這間破舊、甚至連灰塵都顯得有些沉重的土地公廟。
原本以為死亡是個終點,或者至少是一個可以暫時休息的空檔。
但現在看來,這簡直就是一場強行被拉進來的、完全沒在預期內的生存遊戲。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半透明的手,心裡那股不服輸的勁頭,在這種荒謬的現實面前,竟然莫名其妙地燃了起來。
既然躲不掉,既然妳看得到我,那我也沒什麼好怕的。
「好啦,既然大家都攤牌了……」我乾笑了一聲,試著找回一點原本的痞氣,「沛晴,妳既然看得到,那以後……妳是不是得負責當我的『翻譯官』啊?畢竟我現在連跟人類說話都像是在空氣中抓癢,要是沒妳幫忙,我大概連個路人甲都當不成。」
沛晴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既無奈又像是在嘲笑我的表情,那眼神雖然還帶著點酸澀,卻終於消退了那種如臨大敵的緊繃感。
「妳真的……沒救了。」
她低聲嘟囔著,轉身走向廟門口。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心裡那種荒謬感反而稍微平復了些。這場超瞎的冒險,看來真的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我坐在供桌邊緣,試圖用一種「我是神明,我很有威嚴」的姿勢,對著那個空蕩蕩的香爐施展神力。
說白了,我就是想點燃那根快要乾掉、看起來比我命還苦的廉價線香。
我深吸一口氣,閉上眼,腦袋裡拼命想像著火焰竄升、香煙繚繞、信徒跪拜的那種畫面。這應該是神明的基本功吧?就像高中生要練習解數學題一樣,神明總該有點「點火」的超能力才對。我屏住呼吸,全身的靈力——如果那種虛無縹緲、像是在冷氣房待太久產生的寒氣也能算靈力的話——全都往指尖集中。
一秒,兩秒,三秒……
什麼都沒發生。
甚至連一絲火星都沒冒出來。我那雙半透明的手只是在空氣中徒勞地揮舞,看起來不像是在施法,倒像是在趕蚊子。
「靠北,沒反應啊……」我挫敗地攤開手,整個人癱在供桌上,那種無力感比考爛試卷還要真實。
「還真是有夠瞎。」
一陣帶著嘲諷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我不用睜眼也知道是誰。虎爺正蹲在神龕邊緣,那副小小的、威武卻又透著股江湖痞氣的身影,正用一種看智障的眼神盯著我。
「你這是在施法,還是在跟空氣玩躲貓貓?老子活了這麼久,還沒看過神明把神力用在這種地方的。你那點神格,真的,連路邊那隻每天來偷吃剩菜的流浪貓都比你強,懂嗎?」
「你說誰是流浪貓啊!」我跳起來,雖然我根本跳不起來,頂多只是在半空中晃了一下,「我這是在找感覺!神明的工作難度又沒在說明書上寫,我這是在摸索開發新技能好不好?」
虎爺冷哼一聲,從懷裡掏出一根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乾草,漫不經心地咬著:「開發什麼技能?你現在的狀態,連讓阿婆每天來擦桌子留下的那點功德勉強支撐住神格都還很勉強。要是哪天阿婆沒心情來擦桌子,你大概當場就直接原地解散,連個屁都留不下。」
我心裡一沉,那種生存壓力瞬間像潮水一樣湧過來。
這不是在開玩笑。城隍爺給的一年考核期,對我來說根本不是什麼升遷機會,而是生存競賽。如果香火真的稀薄到這種程度,我真的會變成一陣煙,然後消失在萬華的空氣裡。
「所以說,我現在真的超慘的喔?」我自嘲地笑了一下,眼神卻不自覺地看向廟門口。
外面是萬華最熱鬧的地段,只要一轉身,就是那種充滿生命力、吵雜到讓人耳朵痛,卻又讓人覺得很踏實的夜市。但現在,這間小廟靜得有些詭異。
「慘?你現在只是初步體驗什麼叫做『神格破產』。」虎爺跳下神龕,走到我面前,眼神難得收斂了幾分那種玩世不恭的樣子,「不過,比起你那點可憐的香火,你沒發現這幾天周遭的氣氛不太對勁嗎?」
我愣了一下,原本焦慮的大腦稍微抽離了現狀。
我試著把感知向外擴散。原本,這間廟雖然破舊,但周遭應該是充斥著夜市那種混雜著油煙、海鮮、還有各種小吃香氣的「地氣」。那是萬華的靈魂,一種黏稠、熱情、甚至有點混亂的生命能量。
但現在,我感覺到的卻不是香氣。
我感覺到一種「空洞」。
那種感覺很難形容,就像是你原本以為在吃一碗熱騰騰、香噴噴的肉羹,結果喝下去一口,卻發現裡面除了水,什麼味道都沒有,甚至連溫度都是冰冷的。
那種不尋常的、帶著一點點腐敗感的「空洞」,正從夜市的巷弄間一絲一絲地滲透進來,像是一場無聲的瘟疫,正在吞噬著這片土地原本的生命力。
「這不是單純的沒人來拜的問題吧?」我縮了縮脖子,心頭泛起一股莫名的寒意,「這種感覺……很機車耶,好像有人在偷走這裡的東西一樣。」
虎爺沒再說話,只是那雙亮晶晶的小眼睛在昏暗的廟宇裡閃爍著,透出一股凝重。
我看向窗外,夜市的燈光依舊閃爍,人聲依舊鼎沸,但在那種熱鬧的表象之下,我隱約察覺到一絲絲不協調的違和感。那種感覺,就像是原本色彩斑斕的電影,突然被抽掉了所有的飽和度,只剩下灰暗、空虛、且令人不安的底色。
這場生存遊戲,看來一開場就沒打算讓我輕鬆過關。
「走啦,廢話那麼多幹嘛,神明也是要下現場勘查的。」虎爺一臉不耐煩地甩了甩尾巴,那種小小的虎形靈體在半空中蹦跳著,動作輕盈得像是在跳街舞,卻帶著一種「老子帶你去見世面」的傲慢。
我只能硬著頭皮,跟在虎爺後頭,像個剛入社會、連社保都還沒交的實習生,踉踉蹌蹌地走出那間破廟。
說實話,踏入艋舺夜市的那一刻,我原本以為自己會被那種熟悉的、混雜著炸雞油煙、臭豆腐發酵味、還有甜膩糖水香的「萬華味」給直接擊中。那種味道應該是黏稠的、熱情的,甚至有點吵鬧,會讓你一踏進去就覺得「喔,這才是活著的味道」。
但現在——
我停下腳步,鼻子用力吸了一口氣,隨即皺起眉頭,心裡冒出一個超瞎的念頭:這是在演什麼大型無味實驗嗎?
空氣中明明還有人在翻炒、有人在煮湯、有人在炸物,但那些味道就像是被抽乾了靈魂一樣,只剩下單調的、乾巴巴的熱氣。原本應該讓人口水直流的香氣,現在聞起來卻像是某種沒放調味料的白開水,又冷又空。
「這感覺……真的很ㄎㄧㄤ。」我小聲嘀咕了一句。
「廢話,這就是老子跟你說的『空洞』。」虎爺停在半空中,小眼睛死死盯著前方的一排攤位,語氣變得有些嚴肅,「地氣被偷了,沒錯,是有人在偷吃這片土地的靈魂。」
「喂,你說得這麼神祕,到底是什麼東西能偷走味道啊?」我有些心虛地問,手心微微出汗。
「那你就自己去看吧,小鬼。」虎爺冷哼一聲,直接衝進了人潮。
我趕緊加快腳步,試著在人群中找尋沛晴的身影。幸好,她一直待在我不遠處,像是個專業的隨行顧問,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周遭。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味,在這一片死寂般的「無味感」中,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讓人安心。
我們來到了一間在夜市裡非常有名的蚵仔煎攤位。
平常這攤應該是排隊排到腳趾頭都要斷掉的等級,老闆娘也是個嗓門超大的大姐,一邊鏟著蚵仔一邊跟客人吹牛。但現在,攤位前只有三兩個人,而且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一種「被騙了」的失望表情。
我湊過去看了一眼。
那盤看起來色澤金黃、芡汁晶瑩的蚵仔煎,在路燈下看起來明明很誘人,但那個吃著的學生,夾起一塊放進嘴裡,嚼了兩下,臉上的表情就像是吃到了沒味道的塑膠。
「老闆娘,這蚵仔……是不是不新鮮了?」學生有些尷尬地問了一句。
老闆娘抹了一把額頭的汗,臉色鐵青,聲音聽起來又挫又累:「沒啊,食材都是早上剛送來的,原料沒問題,但我自己煮出來的味道,怎麼覺得跟以前完全不一樣……就像是……」
她說不下去,只是頹然地放下鏟子,看著那鍋冒著熱氣卻顯得死氣沉沉的醬汁,眼神空洞得嚇人。
「不是食材的問題,是『靈魂』沒了。」沛晴走過來,聲音低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靜。她看向我,眼神裡透著一絲擔憂,「承宇,你感覺到了嗎?這裡的生命力,正在被某種東西一點一滴地抽走。」
我點了點頭,心裡那股寒意又竄了上來。
這不是單純的生意變差,這是在發生某種極其不正常的、靈魂層面的掠奪。如果連這種充滿生活氣息的夜市都能被抽乾,那這整座城市的生命力,遲早會變成一片荒蕪的死地。
我看向四周,原本應該燈火輝煌、充滿煙火氣的夜市,在我的感知中,正一點一滴地褪色。那種違和感越來越強烈,彷彿我們正站在一個巨大的、正在崩塌的漩渦邊緣。
「這案子……比我想像中的還要棘手啊。」我抹了一把臉,自嘲地笑了笑,心裡卻燃起了一股莫名其妙的鬥志。
既然我現在是這間小廟的土地公,既然我得在一年內「創業成功」,那這場關於味道的戰爭,我也只能硬著頭皮打下去了。
「走吧,既然味道被偷了,那我們就得把這小偷給揪出來。」我對著沛晴和虎爺說,語氣雖然還是帶著點小痞,但眼神已經變得不再那麼迷惘。
虎爺在空中轉了個圈,發出一聲輕蔑的笑聲:「算你還有點覺悟,小鬼。不過,別以為抓到小偷就完事了,這背後牽扯到的,可不只是幾盤蚵仔煎那麼簡單。」
我沒接話,只是死死盯著夜市深處那片漸漸變得灰暗的巷弄。那種空洞感,正隨著夜色越來越深,變得愈發猙獰。
我試著深呼吸,但這動作在靈體狀態下顯得有點滑稽,彷彿只是在對著空氣做無意義的擴張運動。
夜市的燈光在我眼中顯得有些失真,那種色彩的飽和度低得超瞎,明明是萬華最熱鬧的地段,卻給我一種像是濾鏡開錯、整座城市都在褪色的錯覺。我試著閉上眼,讓意識往更深處沉,想看看能不能用這微弱到快要斷氣的神力,去感應一下剛才提到的那股「空洞」。
「喂,別在那邊裝模作樣地冥想,你那點神力連點燃一根香都嫌寒酸。」虎爺在半空中繞著圈,聲音聽起來既不耐煩又帶著點嘲諷,「要感應就給我全神貫注,別像個沒吃飽的小鬼一樣在那邊晃來晃去。」
「吵死了啦,我正在努力啦!」我小聲地回嘴,雖然我知道這聲音在人類耳中根本不存在,但在我們這圈子裡,這叫溝通。
我再次強迫自己集中精神。原本混亂的感官開始變得銳利,像是原本霧濛濛的視線突然被強行擦拭過一樣。我不再去看那些招牌、那些攤位的燈泡,而是去感受空氣中那種看不見的「流動」。
就在這時,一種極其不詳的感覺,像是一條冰冷的毒蛇,從我腳底板直竄上脊椎。
那不是冷,是那種「空」的冷。
「在那裡……」我猛地睜開眼,指著藥燉排骨攤位與蚵仔煎攤位之間的縫隙。
在那兩攤熱氣騰騰的攤位之間,有一團像是黑霧、卻又比黑霧更顯得乾枯的氣息,正緩慢地、黏糊糊地在空氣中游走。它沒有實體,卻散發出一種讓人胃部翻騰的腐敗感,彷彿有一隻看不見的巨大吸塵器,正無聲無息地吸吮著周遭所有的生命力。
「看到了嗎?」沛晴快步走過來,她的神情比剛才更嚴峻了。她那雙銳利的眼睛盯著我指的方向,雖然她看不見那團黑霧,但她能感受到那種空氣的震動,「那種感覺……就像是這裡的『氣』被攪動得非常混亂,有一種很不自然的空洞感。」
「不只是攪動,是掠奪。」我咬著牙,聲音有些顫抖,「那東西在吃東西,它在吃掉這裡的味道,吃掉這塊土地的精氣神。」
我看到的畫面更為驚悚。那團陰冷的氣息每經過一個攤位,原本那種帶著煙火氣的、暖洋洋的能量流,就會瞬間縮減,變得乾枯且無力。原本應該香噴噴的藥燉排骨味,在被那股氣息掠過後,只剩下一股死氣沉沉的藥味,連路過的饕客都露出了嫌棄的表情。
「靠北,這也太猖狂了吧?」虎爺這次沒在開玩笑,他收起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縮成一個小小的球狀,在半空中緊張地盤旋,「這傢伙不是一般的餓鬼,普通的餓鬼頂多偷點剩菜,這種等級的掠奪,是在挖地基啊!」
「挖地基?」我愣了一下,「你是說,它在毀掉這座夜市的根基?」
「沒錯,小鬼。」虎爺的語氣變得沉重,「地氣是神明的命脈,也是這片土地的生命。如果地氣被抽乾了,這地方就會變成一座死城,到時候別說什麼香火,連這間小廟都會直接消失在空氣裡。」
我們三人站在嘈雜的夜市中央,周圍是喧鬧的人聲與機車的引擎聲,但在我眼裡,這一切都顯得極度違和。那團黑色的氣息像是有了意識,它在攤位間穿梭、游走,彷彿一位正在巡視餐點的饕客,正一邊巡視,一邊尋找著下一個「美味」的目標。
沛晴走到我身邊,她的手似乎想扶我,但最後只是停留在半空中,那種無法觸碰的距離感讓空氣變得格外尷尬。
「承宇,它往哪裡去了?」她壓低聲音問道。
我順著那股陰冷的流動方向看去,那團黑霧正緩緩地、悄無聲息地滑向夜市最深處。那裡是幾條極窄、極暗的巷弄,燈光照不到,連路邊的垃圾桶都顯得格外陰森。
「往巷子深處去了。」我盯著那個方向,心跳快得不尋常,「它在找更濃郁的東西……或者說,它在找更大的『獵物』。」
那種空洞感隨著黑霧的移動,正不斷向那片黑暗擴張。我能感覺到,這不是一場簡單的偷吃事件,這是一場蓄謀已久的、針對這片土地靈魂的侵蝕。
「走吧。」我轉過頭,對著沛晴和虎爺點了點頭。雖然我的手心還在冒汗,雖然我現在還只是一個連線香都點不著的菜鳥土地公,但那股不服輸的勁頭又上來了。
「既然這傢伙想在我的地盤上搞事,那我們就得讓它知道,這塊土地不是隨便誰都能隨便啃的。」
我沒在跟你開玩笑,這種感覺很真實。如果我們現在不跟上去,等那股黑霧把整個夜市的靈魂都吸乾了,那我們連生存的機會都沒有了。
沛晴點了點頭,眼神中透著一種決然,而虎爺則發出一聲低沉的冷哼,準備跟著我們衝進那片黑暗之中。

回到廟裡的時候,我整個人都是懵的。
那種感覺就像是你剛在期末考前夕發現自己完全沒讀書,然後突然被告知這場考試的及格分數是兩百分一樣。那團黑霧、那種吞噬一切的空洞感,還有沛晴那種既想幫我又不敢碰我的複雜眼神,全部像是在我腦袋裡亂塞的垃圾,塞得我快要炸開。
我頹廢地癱在供桌邊緣,雖然我根本沒辦法像真人那樣「癱」下去,頂多是像個投影幕一樣,半透明地晃動著。
「靠,這到底是怎樣?」我抓了抓頭髮,手掌卻直接穿過頭皮,那種空虛的感覺超瞎的,「我只是個高中生,不是什麼靈異偵探,更不是什麼土地公。現在夜市的味道被偷走了,難道我要拿我的考卷去餵那團黑霧嗎?」
「喔,如果你那堆破爛考卷能當成祭品,老子倒是不介意收下來當點心。」
虎爺那種欠揍的聲音又響起來了。他正蹲在神龕旁邊,一隻小小的虎爪正漫不經心地撥弄著一根快斷掉的香灰。他那副「老子看透一切」的表情,真的讓我想衝過去給他一拳,如果我現在有實體的話。
「你閉嘴啦!」我火大得不行,「我現在連線香都點不起來,你還在那邊講冷笑話。那種東西……那種黑霧,感覺根本不是一般的惡靈,它在吃掉這塊地的精氣神,這代表我們這間廟遲早也會被吸乾,對吧?」
「沒錯,天才。」虎爺跳了起來,靈動的小身軀在昏暗的廟宇裡閃爍著微光,「你現在的狀態,簡直就是神界裡的破產戶。香火沒了,地氣散了,你連當個鬼都嫌太高級,頂多算是一個快要消失的幻影。」
他走到我面前,那雙充滿威懾力的眼睛盯著我,語氣變得有些嚴肅,但那股嗆辣的勁頭依舊沒變。
「別在那邊垂頭喪氣,像個被沒收手機的小屁孩一樣。既然接了這份爛差事,就得學會怎麼用你的『工具』。」
「工具?我現在除了這副虛無縹緲的身軀,還有什麼工具?」我自嘲地笑了笑。
「就是你那快要乾涸的靈力,小鬼。」虎爺拍了拍手,發出一聲輕微的、帶著金屬質感的響聲,「聽好了,神明不只是靠著信徒求神問卜來存活,更重要的是,你要能『感覺』到這塊土地。你要學會感應『氣味』。」
「氣味?」我愣了一下,「你是說,像聞滷味那樣?」
「廢話!你以為神明都是靠看監視器來巡視地盤的喔?這叫感應地氣的流動。」虎爺沒好氣地瞪了我一眼,「這塊土地上的每一種味道,不管是香火的甜、汗水的鹹、還是慾望的臭,都是能量的載體。那團黑霧之所以能偷走味道,就是因為它在掠奪這些能量。如果你連味道都感應不到,你永遠只能在旁邊看著別人吃肉,自己卻連湯都喝不到。」
他示意我閉上眼睛——雖然對靈體來說,閉眼跟睜眼好像沒什麼實質差別,但這是一種心態上的儀式。
「試著把你的意識從這間破廟擴散出去。不要用眼睛看,要用你的靈魂去『聞』。」
我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這感覺超ㄎㄧㄤ的,我得在一個連實體都沒有的情況下,試著去捕捉空氣中的能量。我試著屏除掉那些焦慮、憤怒和對死亡的恐懼,把意識像水波一樣,從供桌開始,緩緩地向廟外的街道擴散。
起初,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種死寂般的空虛。
「太慢了!你是在跟烏龜賽跑嗎?」虎爺的吐槽聲在我耳邊迴盪,「快點,把你的靈格撐開,別讓它縮在那邊發抖!」
我咬著牙,心裡那股不服輸的衝勁被激發了出來。我不再試圖去「看」萬華的街道,而是試著去「感受」那裡的律動。
突然間,一種奇妙的感覺竄上了我的靈魂。
那不是視覺,而是一種層次分明的、混雜著無數資訊的流動感。我感覺到空氣中不再只是空氣,而是充滿了各種微弱的、跳動的頻率。我感覺到了廟口阿婆每天清晨掃地的沙沙聲,那是一種帶著塵土與晨光的乾淨味道;我感覺到了遠處路邊攤傳來的油煙味,那是熱騰騰、帶著生活氣息的生命感。
這座城市,原來是這麼「響亮」的。
「喔?有點意思嘛。」虎爺的聲音聽起來稍微溫和了一點點,雖然還是帶著那股傲慢,「繼續,往夜市的方向去,找找看有沒有什麼『不對勁』的味道。」
我努力維持著這種擴散的狀態,意識不斷深入,越過那些老舊的居民樓,直衝向萬華最繁華、也最混亂的萬華夜市。
隨著我越靠近夜市,那種感官的衝擊變得越來越強烈。原本應該是香氣四溢、充滿生命力的能量場,此刻卻顯得異常混亂。
我感覺到一種強烈的、撕裂般的違和感。
就像是在一首原本應該節奏明快的樂曲中,突然混進了一段刺耳、低沉且令人作嘔的噪音。那不是某種具體的味道,而是一種「缺失」。
我捕捉到了一絲絲殘留的能量。那是在某個攤位附近,原本應該散發著濃郁香氣的地方,現在卻只剩下一片灰暗、乾枯、像是在沙漠中被風化過的死寂。那種味道……不,那種感覺,簡直就像是有人把一個人的靈魂硬生生地從身體裡抽離。
我猛地睜開眼,意識像是斷了線的風箏,重重地摔回那張冰冷的供桌上。那股強烈的暈眩感排山倒海而來,我覺得自己像是在高速旋轉的洗衣機裡被甩了幾十圈,胃裡一陣翻騰,靈格也跟著劇烈晃動。
「喂,小鬼,撐住啊!」虎爺的聲音帶著一絲少見的急促。
我大口喘著氣,視線模糊地看著四周。雖然身體還在發抖,但我腦袋裡那個殘留的殘影卻清晰得可怕——那種腐敗、空洞、像是在啃食生命力的惡臭,正死死地卡在我的靈覺裡,揮之不去。
我扶著供桌,感覺腦袋像是被塞進一台高速運轉的果汁機,攪得稀爛。
「靠北……真的會死人……喔不,我已經死了。」我低聲咒罵了一句,試著把那股翻騰的惡心感壓下去。
「廢話,你都已經是個沒實體的靈魂了,還在那邊感嘆死不死人。」虎爺那欠扁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帶著一種看戲的戲謔,「既然胃部已經沒用了,就趕快把注意力轉移到靈覺上。別在那邊當個廢物土地公,現在的情況很機車,如果你連那股『空洞』在哪都抓不到,明年這間廟大概會變成ร้าง廟,然後你就直接原地解散,連魂魄都沒得留。」
我咬著牙,沒空跟他鬥嘴。那種像是靈魂被抽乾的死寂感,還在我的意識邊緣瘋狂跳動。
「承宇,你還好嗎?」
一個清冷卻帶著明顯擔憂的聲音傳來。我抬起頭,看到蔡沛晴正站在廟口。她今天穿著一件簡單的深色外套,馬尾紮得很整齊,眼神裡透著一種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沉穩。她看著我的眼神,雖然依舊帶著那種「你在幹嘛啦」的無奈,但眼底的焦慮是藏不住的。
「我沒事,就是有點暈……」我硬撐著站起來,雖然說實話,我現在連站穩都覺得難,「沛晴,妳能感覺到嗎?那種……很不對勁的味道。」
「我感覺到了。」她點了點頭,語氣變得嚴肅,「不是味道,是『氣場』。這裡的能量很不穩定,原本萬華這區應該是很熱鬧、很有生命力的,但現在……感覺像是有一種東西在偷偷地、一點一點地把這裡的『精氣』吸走。」
「走吧,去夜市看看。」我拍了拍胸口,雖然手掌穿過衣服時感覺不到任何實感,但我還是想試試看。
夜市的熱鬧依舊。
萬華的夜晚從來不會安靜,攤販的叫賣聲、油鍋滋滋作響的聲音、還有那種混雜著各種香料與人煙的氣味,應該是這座城市的靈魂。但在我現在的感官裡,這些聲音卻顯得有些失真,像是一場音質很爛的黑膠唱片。
我們穿梭在擁擠的人潮中。沛晴走在前面,她那種出身宮廟世家的直覺似乎很靈敏,每到一個轉角,她都會停下來觀察一下。
「這邊,還有這邊。」她指著幾間看起來生意平平的攤位,「這幾家原本都是很有名的,老闆跟我說最近客人變少了,而且……味道變了。」
我跟著她的腳步,試著再次擴散那種剛學會不久的神力。
這感覺很怪,就像是在黑暗中打開了一盞微弱的探照燈,雖然範圍很小,但足以讓我看清一些平常看不見的東西。
我驚訝地發現,在那些原本應該香氣撲鼻的攤位周圍,正飄散著一層極其細微、卻又異常清晰的灰暗霧氣。那種霧氣不像一般的煙霧,它們看起來很沉重,帶著一種像是腐爛木頭卻又混雜著飢渴感的惡臭。
「找到了。」我低聲說。
我們走到一家在夜市很有名氣的蚵仔煎攤位前。老闆正一臉愁容地翻動著鐵板上的蚵仔,動作顯得有些敷衍,完全沒有以往那種對食物的熱情。
我湊近看去,那一瞬間,我差點沒忍住叫出聲來。
在那攤位上方,那層灰暗的霧氣濃稠得簡直快要滴下來了。它們像是有生命一樣,正緩慢地、貪婪地圍繞著那疊鮮甜的蚵仔與香噴噴的芡粉,試圖鑽進每一個毛孔。更可怕的是,那霧氣中隱約透出一種……一種近乎瘋狂的飢渴感,彷彿有一雙看不見的嘴,正隔著空氣在瘋狂地吞噬著這份美味的精華。
「這不是食物變質……」我感覺背脊一陣發涼,那種違和感比剛才在廟裡時還要強烈百倍,「有人在偷吃,而且是在有目的地『偷吃』。」
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要去觸碰那團霧氣,我想看看能不能抓到點什麼證據。
「喂!你在幹嘛!」
沛晴的聲音突然炸開,一隻手猛地抓住了我的手腕(雖然她抓到的是我靈體的邊緣,但那股力道卻讓我整個人踉蹌了一下)。
「別亂動!承宇,那東西不單純!」她的臉色慘白,眼神死死盯著我剛才伸手的地方,語氣急促得像是在警告一個即將踩進地雷的笨蛋,「那股霧氣在回應你!你剛才那是自找麻煩!」
我愣在原地,心臟(如果我還有心臟的話)狂跳不已。
就在剛才那一瞬間,當我的指尖靠近霧氣時,我感覺到一股冰冷刺骨的、帶著惡意的視線,像是從無底深淵中猛然探出的觸手,死死地黏住了我的意識。那不是單純的寒冷,而是一種要把靈魂都凍結、揉碎的惡意。
我猛地縮回手,整個人被沛晴拉得踉蹌了一步。周圍攤位的燈火似乎也因為這股突如其來的波動而閃爍了一下,空氣中的溫度驟降,原本喧囂的夜市聲浪,在這一秒竟顯得格外疏離且不安。
沛晴的手指還在微微顫抖,但她那雙銳利的眼睛卻沒放過任何一絲異狀。她死死地抓著我的手腕,那種力道大得簡直要把我的靈體給揉碎了,雖然她其實什麼都抓不到,但那種「你再亂動我就要殺了你」的氣場,卻真實得讓我覺得後頸發涼。
「承宇,聽好了,」沛晴壓低聲音,語氣冷得像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冰塊,「剛才那種感覺……不是普通的靈體在作祟。那種惡意,是有目標、有意識的。你剛才差點就給它『盯上』了。」
我沒辦法回嘴,因為那股從深淵傳來的冰冷視線還在我的意識裡盤旋,像是有幾隻濕漉漉、黏糊糊的觸手,正一寸一寸地舔舐著我的靈魂。我只能僵在那裡,感覺全身的靈力都在因為那種恐懼而劇烈晃動。
「靠北,小鬼,還愣在那邊發什麼呆?」虎爺那充滿江湖味的聲音直接在我的腦袋裡炸開,帶著一絲不耐煩的怒火,「沒看妳這小跟班快被嚇尿了嗎?還不快點把剛才那股勁兒收回來!你以為你是什麼大魔王喔?現在你的神格比路邊攤的衛生紙還薄,再這樣噴發下去,沒等鬼來吃,你自己就先散架了!」
我深吸一口氣——如果我還能呼吸的話——努力平復那股快要失控的靈力波動。我閉上眼,試著照著虎爺之前教的,不去用眼睛看,而是去用靈魂去「聞」。
「試著擴散你的神力,別把它當成探照燈,把它當成一種……一種擴散的香氣。」虎爺的聲音變得很低沈,帶著點老練的教導,「去感應那些被『掏空』的地方,那種不對勁的空洞感。」
我咬著牙,強迫自己集中那點可憐巴巴的能量,試著往剛才那攤蚵仔煎的方向蔓延。這過程非常痛苦,就像是在用牙齒硬啃一塊燒紅的鐵塊,每一下擴散都伴隨著靈魂深處傳來的陣陣抽痛。
終於,我捕捉到了。
不是香氣,也不是味道。那是一種極度的「空虛」。
在剛才那疊本該鮮甜的蚵仔周圍,我感應到了一種殘留的、灰暗的能量。那種能量並不像是自然的廢氣或髒污,它更像是一種……一種吃飽喝足之後,隨手丟在地上的殘渣,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腐敗感與空洞。
「找到了……」我低聲說道,聲音虛弱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這些霧氣……它們不是在變質,它們是在『消化』之後留下的廢料。」
「廢料?」沛晴皺起眉頭,眼神中透出一絲疑惑,「你的意思是,這些東西吃掉了食物的精華?」
「不只是食物,」我猛地睜開眼,腦袋裡那個大膽到近乎瘋狂的推論像閃電一樣劈了下來,「這不是單純的食物變質。這些霧氣是在『吞噬』精華!那些攤位原本的味道,不只是食材的味道,還有那種經營了幾十年、讓在地人覺得親切的『地氣』。有人在有目的地偷吃夜市的靈魂,把這整條街的生命力給抽乾了!」
話音剛落,周遭的景象瞬間變了。
原本吵雜喧囂的夜市,在這一刻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路邊攤位的燈泡開始瘋狂地閃爍,發出「滋滋」的電流聲,空氣中的溫度在幾秒鐘內驟降,甚至讓我的靈體都感到了一陣刺骨的寒意。
「承宇……」沛晴的聲音帶著一絲恐懼,她下意識地往我這邊靠了靠,儘管她知道我根本無法提供任何實質的保護。
「嘖,被發現了。」虎爺的聲音不再是那種輕佻的吐槽,而是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嚴肅,「這群小毛賊動作真快,居然能感應到你的神力波動。」
我感覺到那種陰冷的視線不再是隱約的,而是變得異常清晰。
在不遠處那條昏暗、窄小的巷弄入口,在那些堆疊的垃圾桶與雜亂的電線陰影之間,有一雙眼睛正死死地盯著我們。那不是人類的眼睛,而是一片漆黑的、深不見底的空洞,正從黑暗中緩緩擴張,帶著一種要把一切吞噬殆盡的貪婪。
那種視線,就好像在看著一頓已經送到嘴邊、卻還沒入口的甜點。
「走!別在這裡硬碰硬!」虎爺低吼一聲,「這股力量還不是你這種菜鳥能應付的,快帶她離開這片空洞區!」
我顧不得思考,本能地想拉著沛晴逃跑,但理智告訴我,如果現在逃走,我們就徹底失去了追蹤這群「偷吃賊」的機會。那股惡意正從暗巷深處緩緩溢出,像是一場場即將爆發的風暴。
我看向那片漆黑,那股從黑暗中滲出的腐朽氣息,正像潮水般向我們逼近。我握緊了拳頭,心跳聲在靈魂裡震耳欲聾。不管那是什麽怪物,既然牠敢在我的地盤上偷吃,我就絕不輕易放過。

那股從暗巷深處滲出的腐朽氣息,簡直像是把幾百年前沒洗過的抹布塞進了攪拌機,再混進一堆過期掉毛的豬油,那種黏膩、沉重、帶著腐爛感的味道,直接往我的靈魂深處鑽,鑽得我整個人都快要吐出來了。
「喂,承宇,別亂動,腳步放輕。」虎爺壓低了聲音,語氣裡的傲慢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像是在雷區散步般的緊繃,「這股味道……不是普通的髒亂,是『空洞』的味道。這傢伙就在附近,而且牠吃得很爽。」
我沒辦法回答他,因為我的喉嚨乾得像被砂紙磨過。我試著閉上眼,用虎爺教的那套,試著擴散我那點可憐巴巴的、跟沒電一樣的神力去感應地氣的「味道」。如果這是一場尋寶遊戲,我本該捕捉到的是滷肉飯的油脂香、蚵仔煎的鮮甜,或是夜市那種熱騰騰的人間煙火味。
但我感應到的,只有無止盡的、像黑洞一樣的死寂。
「承宇,你看那邊……」沛晴的手指微微顫抖,指著巷弄盡頭那堆堆得像小山一樣的黑色垃圾袋。
我循著她的指引睜開眼,心臟(如果我還有實體的話)差點跳出嗓子眼。
在那些雜亂的電線與閃爍的路燈陰影下,一個扭曲得不成人形的黑影正蹲在那裡。牠的身軀看起來像是由無數層破碎的黑霧疊加而成,沒有明確的輪廓,只有一種不斷蠕動、像是活生生的爛泥般的質感。牠的動作極其詭異,有時像是在撕咬,有時又像是在大口吞嚥,每一次起伏都伴隨著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濕漉漉的吞嚥聲。
最扯的是,牠吞下去的不是垃圾,也不是什麼實體食物。
我看到一絲絲、亮晶晶的、帶著溫暖色澤的微光,正從路口那間熱鬧攤位的方向,緩緩地、像被吸塵器吸走一樣,被這團黑影拽進牠那深不見底的口中。那些光芒散發著一種讓人心情愉悅、飽足、滿足的氣息——那是食客們吃完美食後,心靈深處那種最純粹的「滿足感」。
「靠北,牠在吃『滿足感』?」我小聲地吐槽,聲音卻止不住地發抖,「這也太機車了吧!這根本是直接搶劫人類的情緒吧!」
「閉嘴,小鬼。」虎爺的眼神銳利得像要割開黑霧,「那是老餓鬼。牠不是在吃飽,牠是在掠奪。牠把地氣與人的情感抽乾,留下的是像這種廢料一樣的腐敗霧氣。這傢伙在這邊蹲了至少一百年,牠把這整條街的靈魂都快吃空了。」
那團黑影似乎感應到了什麼,牠的動作突然停了下來。
那種感覺就像是你正在偷看別人在廁所裡脫衣服,結果對方突然轉過頭,死死盯著你的那種尷尬又毛骨悚然的瞬間。
原本還在緩慢蠕動的黑影,像是接收到了某種訊號,原本那片漆黑、空洞的「眼睛」位置,猛然擴張開來。那根本不是眼睛,那是兩道足以把靈魂吸進去的黑洞,正帶著一種極度的貪婪與憤怒,從那堆垃圾桶的陰影中緩緩轉向我們。
空氣中的溫度瞬間降到了冰點,我感覺到自己那點微弱的神格正在瑟瑟發抖。那種被強大掠食者盯上的威壓感,讓我的靈魂都變得輕飄飄的,彷彿下一秒就會被那股黑霧直接捲進去,變成牠肚子裡的一抹殘渣。
「走……快走……」我本能地想推著沛晴往後退,但我的腳步卻像是被黏在地上一樣,怎麼也挪不動。
「別動!」虎爺猛地跨出一步,擋在我與沛晴身前,身上的虎紋在黑暗中隱約閃爍著微弱的光,「牠發現我們了!這群小毛賊比想像中還要敏感!」
那團黑影開始劇烈地膨脹,原本蹲在垃圾堆旁的姿態,轉化成一種蓄勢待發的掠食狀態。那種腐敗的惡臭瞬間濃縮,像是一場即將爆發的黑色海嘯,正朝著我們這兩個不速之客,發起最狂暴的衝擊。
那股黑色的海嘯,帶著一種讓人反胃的、腐爛食物堆積了半個月的惡臭,排山倒海地朝我壓過來。
我腦袋裡只剩下一個念頭:靠北,這真的要玩完了嗎?
「喂!在那邊發呆幹嘛!給我擋住!」虎爺的咆哮聲在耳邊炸開,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急躁,「你是土地公不是路邊的阿嬤,給我拿出點神格來啊!」
我咬著牙,心裡卻是一片荒謬。神格?我現在的神格大概跟路邊沒人理的廢棄公廁差不多吧!我看著那團不斷擴張、像是有生命般的黑霧,心跳快到快要衝出胸腔。我不能退,沛晴就在我身後,如果我現在倒下,這股惡意絕對會把她也一起捲進去。
我閉上眼,努力在腦海裡搜尋所謂的「神力」。我想起虎爺說的,要感應地氣,要用靈魂去驅動。我試著把那點微弱到快要消失的意識,像是在擠乾一條乾掉的抹布一樣,拼命往掌心裡塞。
「給我……散開!」
我對著那團黑霧大吼一聲,雙手猛地向前一推。
那一瞬間,我以為自己會看到什麼金光閃閃、威嚴十足的神蹟。結果呢?我感覺自己像是試圖用一支快沒電的手電筒,去對抗一場超大型的雷雨。
一道極其微弱、甚至可以說是有點寒酸的淡黃色光芒,從我指尖閃爍了一下,隨即像被風吹熄的蠟燭一樣,瞬間熄滅。
這根本不是攻擊,這簡直是在給對方「加餐」。
那團黑霧不但沒被推開,反而像是看到美味點心的瘋狂食客,更加狂暴地朝我撞了過來。那股怨氣帶著一種冰冷且尖銳的刺痛感,直接穿透了我的靈體。
「唔啊——!」
痛。
那種痛不是皮肉被割開的痛,而是一種靈魂被生生撕裂、像是被塞進了碎冰機裡攪拌的劇痛。我的意識開始劇烈晃動,眼前出現了無數個重疊的殘影,原本就半透明的身軀,此刻甚至開始像斷了訊的電視畫面一樣,瘋狂地閃爍、崩解。
我感覺到自己的存在正在被這股力量稀釋,如果再被撞擊一次,我可能真的會直接從這個世界上被「刪除」。
「承宇!」
沛晴的尖叫聲聽起來好遠,遠到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深水。我感覺到她的手似乎想抓著我,但我那虛無縹縹的身軀,連她的觸碰都接不住。
「你這笨蛋小鬼!沒聽說過『神力不足,別亂開大招』嗎?」虎爺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著明顯的焦躁與憤怒,「快收回你的靈力!你在把自己餵給牠吃啊!」
我連回答的話都說不出來,只能狼狽地蜷縮著,試圖護住自己那搖搖欲墜的意識核心。那股黑霧的壓迫感已經到了鼻尖,我甚至能感覺到那股腐朽的惡意正試圖鑽進我的每一個靈魂縫隙。
我的意識開始變得模糊,世界在扭曲,耳邊全是那種令人作嘔的、像是黏稠液體在蠕動的聲音。
就在我以為自己真的要魂飛魄散、變成這條巷弄裡的一抹塵埃時,一股強烈的、帶著淡淡檀香味的氣息,硬生生地從我身後強行切入了這片死寂的黑暗。
那股氣息不屬於這條巷弄,也不屬於這隻餓鬼,它清冷、穩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像是一道劃破黑夜的利刃。
「離他遠一點。」
是沛晴的聲音。
那聲音聽起來不再是平時那個會因為我胡鬧而無奈搖頭的女孩,而是帶著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屬於宮廟世家的威嚴。
我勉強睜開一條縫,看到沛晴的身影在黑霧中顯得格外清晰。她不再是那個在學校裡跟我鬥嘴的平凡高中生,她的眼神銳利得可怕,整個人散發出一種與這混亂夜市完全格格不入的寧靜感。
她正伸手從包包裡掏出某樣東西,而那東西散發出的微光,正一點一滴地,在我們與那頭怪物之間,強行撐起了一道脆弱卻命懸一線的防線。
那道微光,像是從深海裡硬生生扯出來的月色,清冷、銳利,帶著一種要把周遭腐朽全部切碎的狠勁。
我甚至能感覺到,那股光芒撞擊在黑霧上的聲音,不是那種碰撞聲,而是一種像是燒灼、像是撕裂的嘶嘶聲。那隻老餓鬼——或者說,那團不斷蠕動、充滿貪婪惡意的黑影——在光芒的逼迫下,發出了極其刺耳的、像是指甲刮過鐵皮的尖叫。
「靠……這也太狂了吧……」
我癱軟在半透明的身軀裡,連吐槽的力氣都快沒了。視線所及之處,沛晴站在那裡,背影挺得筆直,完全不像平時在學校那個會為了數學考爛而哀嚎的女生。她的臉色有些蒼白,額頭沁著細密的汗珠,但眼神卻冷得像萬華深夜裡的冰塊,死死鎖定著那團黑霧。
她手裡握著的東西,正散發著一種讓人心安、卻又讓人感到沉重的壓力。那是某種古老、帶著歲月痕跡的器物,光芒並不刺眼,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硬生生地在我們跟那怪物之間,劃出了一道絕對不能逾越的界線。
「江承宇,別在那邊發呆!」虎爺的聲音在耳邊炸開,這次沒了先前的嘲諷,反而帶著一種近乎焦慮的急促,「妳的這尊小神像快要散架了!趁現在,用你的靈力去穩住妳的氣息,別讓妳的神格被這股惡臭給沖散了!」
我這才猛然驚醒。
我感覺到自己的意識核心正在劇烈晃動,就像是在暴雨中的小船,隨時都會被那股黑色的浪潮掀翻。我拼命地想去抓握什麼,想去穩住那快要崩解的靈魂,但除了那種虛無的、抓不住空氣的挫敗感,我什麼也做不到。
「嘖,真是不爭氣。」我心裡暗罵,卻只能強撐著那點微弱得可憐的神力,試圖把自己那快要透明到消失的身軀重新聚攏起來。
那團黑霧——那隻餓鬼——在光芒的壓制下顯得極度不安。它那對像是兩個漆黑空洞的眼睛,正透過黑霧死死盯著沛晴手中的法器。那眼神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被侵犯領地的憤怒,以及更深、更濃郁的貪婪。
它在等待。
它在等這道光熄滅,等這道防線崩塌。
「撐不住了……」沛晴的聲音輕輕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看到她握著法器的手在微微發抖,那道光芒雖然強大,卻顯得有些單薄,像是要在黑夜裡撐起整片天空的細線。
「小鬼,快!」虎爺再次吼道,聲音低沉得像是在打鼓,「利用妳現在感應到的地氣,把妳身後的氣流引動!跟著妳這女同學的節奏,把妳的靈力像煙霧一樣散出去,去掩護她的氣息!」
我腦袋裡嗡的一聲,根本沒時間去思考什麼「引動地氣」到底是什麼鬼指令。我只能憑著本能,試著去感應周遭。
這條後巷原本就死氣沉沉,現在卻被那股黑霧染得更加陰冷。我閉上眼,試著不去「看」,而是去「感覺」。
突然間,我感覺到了。
在那層層疊疊的惡臭與腐敗之下,在巷弄兩側那斑駁的磚牆與廢棄的紙箱之間,隱約流動著一種微弱、卻帶著溫度與生命力的氣息。那是夜市殘餘的煙火氣,是街道深處尚未被完全吞噬的地氣。
我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拼盡全身力氣,試著把那點微弱的神力,化作一陣輕飄飄、像是在巷弄間流竄的淡煙,順著沛晴法器的光芒,悄悄地向外擴散。
那一瞬間,我感覺到一股力量在支撐著我,讓我不至於在這種高強度的能量碰撞中徹底碎掉。
「就是現在!」虎爺大吼。
隨著我那股微弱靈力的介入,沛晴手中的法器似乎感應到了某種共鳴,光芒猛地一閃,爆發出一種強大的、帶著檀香味的衝擊波。
「吼——!!!」
那隻餓鬼發出了最後一聲憤怒的嘶吼。它似乎意識到,這兩個人——一個是虛弱到極點的菜鳥土地公,一個是手持法器的宮廟傳人——聯手產生的阻礙,遠比它想像中要棘手。
它不打算在這裡硬碰硬。
在黑霧翻騰、光芒與黑暗激烈交鋒的瞬間,那團黑影像是突然失去了實體一般,迅速地向後縮了一圈,接著化作一道極其細長、如墨汁般濃稠的黑煙,貼著地面與牆縫,以一種詭異的速度,竄入了更深、更黑暗的巷弄盡頭。
那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隨著黑影的遁走,瞬間消散了大半。
但留下來的,卻是更令人絕望的死寂。
「呼……呼……」
我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重重地癱倒在虛無之中,那種感覺,就像是連續跑了二十公里馬拉松後,突然被塞進了一桶冰水裡。我的意識模糊不清,只能眼睜睜看著周遭的黑暗重新覆蓋上來。
「它走了……」沛晴的聲音聽起來非常疲憊,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顫抖。
我努力想抬起頭看她,卻發現自己的視線變得極其模糊。我看到她收起了法器,整個人有些踉蹌地靠在牆邊,那種平時冷靜的氣場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虛脫感。
「走什麼走……那傢伙只是暫時躲起來了……」虎爺的聲音從旁邊傳來,雖然依舊帶著那股子嗆人的勁頭,但語氣明顯也低沉了許多,「這只是個開始。那種老東西,在這邊盤踞了幾百年,妳以為幾次小打小鬧就能把它趕走?」
我沒辦法回應,只能任由那種無力感將我淹沒。
我第一次深刻地意識到,這份所謂的「神職」,根本不是什麼帥氣的超能力。這是一場與命搏鬥、與惡意共存的實戰,而我,現在連站在戰場上的資格都還差得遠。
我躺在冰冷、虛無的地面上,看著頭頂那片被夜市燈光映照得有些混濁的天空,心裡那股不服輸的勁,在這一刻,被現實狠狠地敲碎了。
守護這片土地?
靠北,我現在連守護自己那顆快要散掉的靈魂都還辦不到。

黑暗。
那種不是單純沒開燈,而是像是有人把黑色的墨汁直接灌進你眼球裡的、黏稠到讓人想吐的黑暗。
我癱在暗巷的牆邊,感覺自己就像一塊快要融化的冰塊。不是那種清爽的冰塊,而是那種放在熱可可裡、已經變得稀爛、沒了形狀、隨便誰拿根吸管戳一下就會散掉的殘渣。我的靈體甚至開始出現細微的裂縫,那種痛感很抽象,不像被刀割,倒像是有一千隻螞蟻正同時在啃食我的靈魂,每一口都帶著那種腐爛、陰冷的惡意。
「喂,江承宇,別在那邊裝死,真的很醜。」
虎爺的聲音聽起來沒什麼威脅感,反而透著一股子「我就知道你會搞砸」的嫌惡。他那小小的、看起來像是不太好惹的小男孩身影,在暗巷的陰影裡顯得格外孤單。他沒像剛才那樣大聲嚷嚷,反而有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
我動不了。真的。我連想罵他一句「靠北啦,沒看到我快死了嗎」的力氣都沒有。
「……沒力了。」我從喉嚨深處擠出這幾個字,聲音聽起來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虛弱得像是一陣快要散掉的煙。
「沒力?你以為你現在是誰?超人喔?」虎爺冷哼一聲,跳到一塊廢棄的木箱上,居高臨下地盯著我,「你現在只是個連香火都快沒了的、快要倒閉的、連擦桌子的阿婆都不一定會記得的小土地公。你拿什麼跟那種老怪物鬥?拿你那點快要散掉的、跟空氣一樣稀薄的意志力嗎?」
他的話像針一樣,一針一針地刺進我那本來就已經千瘡百孔的自尊心裡。
我沒法反駁,因為他說的是事實。
我看向旁邊的沛晴。她正蜷縮在牆角,手裡還死死攥著那個散發過微光的法器,臉色慘白得跟紙一樣。她平時那種隨時都能應付各種狀況的俐落勁兒全沒了,肩膀還在微微顫抖。為了護著我這個連實體都沒有、甚至還會被黑霧當成補品來吸的「神明」,她差點把自己也給搭進去。
那種挫敗感,比剛才被招牌砸中的感覺還要重。
「妳看清楚了嗎?」虎爺轉向沛晴,語氣雖然冷,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現實感,「神明這行,不是靠什麼熱血、靠什麼『我要守護大家』的口號就能活下去的。我們不是什麼救世主,我們是職人。是靠著信徒的需求、靠著那種敬畏感、靠著那一點點香火能量活著的職人。」
他指了指我,眼神冰冷。
「沒有香火,你連呼吸都是奢侈的。現在的你,神格低到連路邊的一隻流浪貓都感應不到。你以為那老餓鬼是怕你嗎?它只是在吃完甜點後,順便清理一下路邊的碎屑而已。對它來說,你連塞牙縫的程度都不到。」
這段話真的超瞎。
我原本以為當神會是很酷的事情,像是電影裡那樣,揮一揮手就能驅邪,或者在關鍵時刻降下神蹟。結果呢?現實是,我現在連個像樣的「能量槽」都沒有,連一個像樣的「客戶」都找不到。我現在的生存狀態,簡直跟那些在街角擺攤、一天也賣不出一碗麵的倒閉小店沒兩樣。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是一雙半透明的手,在黑暗中透著一種讓人心寒的蒼白。我甚至能感覺到,周遭那些散落在巷弄間的、屬於萬華夜市的喧囂,正透過那層薄薄的屏障,一點一滴地流失。那些原本應該屬於這裡的生命力、熱情、還有那種讓人胃口大開的煙火氣,都被那股黑霧給吞噬了,留下的是一片死寂的空洞。
我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憤怒。
不是那種想大喊大叫的憤怒,而是一種從骨子裡竄出來、帶著一點點不甘、一點點偏執的火。
我不想就這樣散掉。我不想在還沒搞清楚為什麼那塊招牌會掉下來、為什麼這個世界會變得這麼扭曲之前,就變成一攤連存在感都沒有的虛無。
我不想讓沛晴每次在看到我時,眼神裡都帶著那種像是看著殘骸一樣的悲傷。
「……所以,你是說,我現在沒辦法跟它硬碰硬?」我抬起頭,聲音雖然還很虛弱,但那股倔強的勁兒開始從眼底冒出來。
「廢話。」虎爺挑了挑眉,「現在的你,碰它一下,它就能把你整個人吞進去當點心。」
「那如果……」我咬了咬牙,腦袋裡突然閃過一個瘋狂的想法,那種在深夜路邊攤喝醉了之後,才會冒出來的、完全不講理的逆向思維,「如果我不去對抗它,而是去『找回』那些被它吃掉的東西呢?」
虎爺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我這廢物居然還能想出什麼招數。
我看向沛晴,她的眼神在黑暗中閃爍著,雖然疲憊,但似乎捕捉到了我眼神裡的變化。
我想起夜市裡那些攤位,那些原本充滿生命力的味道,那些讓路人停下腳步、讓食客滿足到嘖嘖稱讚的瞬間。那種「滿足感」,那種「對生活的需求」,難道不就是香火的來源嗎?
如果這隻老餓鬼是靠著掠奪這些「味道」和「需求」來生存,那麼,如果我能把這些被奪走的能量重新串聯起來,把那些散落在街頭、被恐懼壓抑住的情感重新點燃呢?
既然武力值是零,那我們就玩點不一樣的。
我死死盯著那片深邃的黑暗,心裡那個小小的、帶著點痞氣的念頭,正像一星火苗,在冰冷的靈魂深處,瘋狂地跳動著。
廟裡的空氣冷得像剛從冰箱裡翻出來的冷凍水餃,那種透骨的寒意不只是因為沒開冷氣,更多的是因為我這具靈體正處於崩解的邊緣。
我大口喘著氣,雖然根本沒什麼肺部可以供氧,但那種快要被拆解成原子、散落在萬華街頭的虛無感,真實到讓人想罵髒話。
「喂,看夠了沒?看夠了就趕快想點有用的,別在那邊擺出一副要殉情的神情,真的很噁心。」虎爺斜靠在神龕邊,那副小小的虎形身影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他雖然嘴巴毒得要命,但那雙眼睛卻一直死死盯著我,彷彿在看一個隨時會斷掉的劣質零件。
「我沒在擺樣子,我是在思考……」我勉強撐起身體,聲音沙啞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思考什麼?思考怎麼死得比較有儀式感嗎?」虎爺嗤笑一聲,跳到香爐邊,用那小小的爪子拍了拍灰燼,「你現在的狀態,連一根沒點著的線香都撐不起來。那隻老餓鬼吃掉的不只是味道,它是在啃食這條街的靈魂。沒有靈魂,就沒有敬畏;沒有敬畏,就沒有香火;沒有香火,你連當個鬼的資格都沒有。」
我沉默了。這就是現實。神明不是那種坐在雲端上、靠著神聖光環就能自動回血的超人,我們是跟這塊土地連動的職人。沒人需要你,你就沒能量;沒人敬畏你,你就只是個透明的空氣。
「所以,除了硬碰硬,真的沒別的辦法了嗎?」我看向沛晴。
她坐在長凳上,原本清爽的馬尾有些凌亂,臉色蒼白得嚇人。那件印著宮廟圖騰的長袖外套顯得有些寬大,她正低著頭,手指不安地攪動著。看到我抬頭,她才緩緩抬起眼,眼神裡的疲憊與那種不甘心的倔強交織在一起,看得我心裡一陣發酸。
「承宇,如果真的要對抗那種等級的東西……」沛晴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重,「我們需要大量的能量,不是那種大張旗鼓的祭典,而是那種能瞬間點燃人心、讓地氣產生劇烈波動的『渴望』。」
「渴望?」我挑了挑眉,腦袋裡那股瘋狂的、不講理的念頭又開始蠢蠢欲動。
「對。」她點了點頭,眼神重新變得銳利,「就像人們在深夜走進夜市,看到那攤冒著熱氣的滷肉飯,或者是那碗熱騰騰的蚵仔煎時,那種從胃部直衝腦門的、對生活的熱愛與滿足感。那種情緒,比任何咒語都強大。」
我猛地站了起來,雖然動作有點踉蹌,但心裡的火苗卻燒得更旺了。
「我懂了。既然它想偷吃『味道』,那我們就讓『味道』變得更強大,強大到它吞不下去!」我指著外面漆黑的夜市方向,「我們不搞什麼宏大的神蹟,我們搞『小確幸』。我們要讓那些被它奪走的感覺,透過別的方式重新找回來。」
「你瘋了吧?」虎爺跳到我面前,用那種看白痴的眼神瞪著我,「你要靠一群吃飽喝足、只想趕快回家睡覺的平民,來幫你打架?你以為這是什麼勵志偶像劇喔?」
「不是打架,是『連結』。」我直視著虎爺,語氣不再是那種隨便的吐槽,而是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決然,「它在吞噬滿足感,那我們就製造更多的滿足感。只要這些情感夠純粹、夠強烈,它們匯聚起來的能量,絕對能讓它那種腐爛的黑霧稍微裂開一道縫。」
我轉向沛晴,「沛晴,妳知道夜市裡哪些攤位最有代表性,哪些味道是萬華人的靈魂。妳可以用妳的方式,去引導、去喚醒那些被壓抑的記憶。妳不是說妳有辦法讓大家感受到那種『不尋常』嗎?」
沛晴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帶著點共犯感的微笑。「你是說,利用我對這片土地的感應,去引發集體的情感共鳴?」
「沒錯。妳負責引導,我負責在暗處接住這些能量,把這場『香火』從地底下強行挖出來。」我握緊拳頭,心跳快得像是在打鼓。
虎爺嘆了口氣,發出一聲長長的、充滿無奈的嘖嘖聲。「真是的,老子這輩子沒看過這麼機車的計畫。一個快散掉的菜鳥,一個累到快斷氣的世家大小姐,還加上一個被迫陪跑的老子……」
他停頓了一下,眼神卻閃過一抹狂傲。
「不過,這種不按牌理出牌的玩法,老子倒是挺感興趣的。既然要玩,那就玩大一點,看看到底是那隻老餓鬼胃口好,還是你們這群小鬼的命硬。」
我看向窗外,夜市的燈火在遠處閃爍,像是一片沉睡在黑暗中的星海。我知道,這不是什麼英雄救世的劇本,這只是一場為了生存、為了找回那些被偷走的日常而發動的、最卑微也最瘋狂的逆襲。
「走吧。」我低聲說道,「趁著那股黑霧還沒把一切都吃乾抹淨之前。」
夜市的空氣依舊黏稠,但那種原本該有的、帶著油脂與香料香氣的熱度,現在卻像被抽乾了靈魂一樣,只剩下冷冰冰的、空洞的物質感。我站在人群與暗巷的交界處,感覺身體輕飄飄的,隨時都可能像被風吹散的灰塵一樣,直接從這個世界上蒸發掉。
「準備好了嗎?」我轉頭看向沛晴。
她站在攤位燈光照不到的陰影裡,馬尾紮得很緊,眼神裡沒有了剛才在廟裡的焦慮,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靜的專業。那是她從小在宮廟長大,面對那些非日常事物時,自然而然流露出的那種「世家」氣場。
「我會盡力。」她輕聲說,手裡正握著那件散發著微光的法器,「但江承宇,這很危險。如果情緒的引導失控,那些負面情緒也會跟著湧進來,到時候你撐不住,會比現在更慘。」
「我知道。」我沒在跟她開玩笑。我現在的狀態,就像是一個電力只剩 1% 的破爛手機,隨時都會黑屏,「反正橫豎都是死,不如拚一把看能不能看到曙光。」
虎爺蹲在不遠處的一根電線桿陰影下,像是在看一場蹩腳的街頭表演,嘴裡叼著一根不知從哪弄來的草根,語氣依舊欠扁。「小鬼,別在那邊感性了。動作快點,那隻老餓鬼可不會在旁邊等妳們演完這齣青春片。現在開始,妳就負責把那些人的腦袋攪混,讓他們想起那些該死的、好吃的、讓人想哭的味道!」
我們開始行動。
沛晴沒有像一般人那樣大聲吆喝,她走進人群,動作輕盈得像是一陣穿梭在攤位間的微風。她並不直接對食客說話,而是利用那件法器的微光,在無形中擾動著周遭的氣場。她像是在空氣中撒下了一種看不見的引子,引導著那些正因為食物變得很難吃、心情很差的食客,去回想那些曾經被滿足、被治癒的瞬間。
我閉上眼睛,試圖把感官全部從視覺移開。我不再去看那些模糊的燈影,而是把靈格擴散出去,像是在黑暗的海洋裡撒下了一張巨大的網。
「痛……」
一股鑽心的刺痛從脊椎竄起,那是靈格在強行擴張、在試圖捕捉那些細碎情感時產生的反噬。我的身體像是被無數根細小的針在扎,冷汗順著額頭流下,雖然我根本沒有實體汗腺,但那種生理性的不適感卻真實得讓人想吐。我咬著牙,不讓自己發出聲音,只能死死地盯著黑暗中那些若隱若現的波動。
「就是現在……」我心裡默念著。
我感覺到了。
那不是什麼壯闊的、排山倒海的力量,而是一點一點、零星散落在夜市各個角落的小火苗。
那是某個老伯想起以前在老街吃到的那碗熱騰騰、充滿肉香的滷肉飯時,心底泛起的一絲溫暖;那是個年輕上班族在疲憊了一整天後,吃到一口熱騰騰湯品時,那種瞬間被撫慰的滿足感;甚至是路邊小販想起自家祖傳配方時,那份對手藝的自豪與執著。
這些情感,原本是如此細微,微弱到根本稱不上是「香火」,但在沛晴的引導下,它們開始產生了共鳴。
就像是在黑暗的深海裡,有人點燃了一盞燈,接著是第二盞、第三盞……
一股暖流,帶著淡淡的、屬於人間煙火的味道,開始從四面八方緩緩匯聚。它們穿過狹窄的巷弄,穿過冰冷的柏油路,最終順著地氣,瘋狂地朝我這個「容器」湧過來。
「喔喔喔……」虎爺站了起來,眼神變得銳利無比,「這小鬼居然真的搞到了!這股能量……雖然雜亂得要命,但純度超高!」
我感覺到自己正在被充能。那種感覺很奇妙,不像是吃飽了飯的飽足感,倒像是乾涸已久的土地,終於迎來了一場透雨。那些原本快要崩解的靈格,在這些情感能量的灌注下,開始重新黏合、重新變得紮實。
我能感覺到,原本那種死寂的、腐敗的黑霧,在感受到這股暖流湧入時,竟然發出了不安的震顫。
「承宇,撐住!」沛晴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帶著一絲急促。
我睜開眼,視線不再是模糊的灰色,而是變得清晰且帶著一種淡淡的金芒。我感覺到自己的力量正在復甦,雖然還沒到能隻身對抗怪物的地步,但至少,我現在不再是一個隨時會碎掉的瓷娃娃了。
我看向遠處的暗巷,那股令人作嘔、卻又帶著貪婪氣息的黑霧,正因為這股突如其來的「美味」而變得更加狂暴,也更加明顯。
「夠了。」我抹了一把臉,眼神裡的倔強變得更加冰冷,「燃料補給完了,接下來,該換我出招了。」

這地方簡直是個大型的垃圾場,而且是那種混合了腐爛廚餘、生鏽鐵皮跟陳年積水,還帶著點莫名其妙腥臭味的超級大垃圾場。
我們現在的位置是在萬華夜市最深、最沒人敢踏進去的後巷。眼前的這座廢棄排水溝,就像是這座城市被挖開的一個爛瘡,暗沉沉的,透著一種讓人想吐的死氣。空氣黏稠得要命,每一次呼吸都覺得像是直接把濕漉漉的抹布塞進肺裡,黏糊糊、冷冰冰,還帶著股讓人靈魂都在顫抖的惡臭。
「靠北,這味道真的會讓老子當場退役。」虎爺蹲在半空中,原本威風凜凜的小身軀現在縮得像顆肉球,他一邊用小手摀著鼻子,一邊嫌惡地瞪著前方,「這不是普通的臭,這是那種把生命力都吸乾之後,剩下的腐敗廢料的味道。小鬼,你確定要衝進去?這根本是個大型的胃袋,專門吞噬像我們這種弱小靈體的。」
我沒空跟他廢話。
視線越過那道殘破的圍籬,我看到了那團東西。
那不是一隻鬼,或者說,那根本稱不上是生物。那是一團不斷蠕動、擴張,看起來像是墨汁、又像是腐爛肉塊的黑霧。它就蜷縮在排水溝那陰暗的陰影裡,正瘋狂地、貪婪地吞噬著。它吞掉的不是肉,也不是血,而是從夜市各個攤位飄散過來、殘存的一絲絲「味道殘影」。那些原本應該讓人食指大動的香氣,現在被它扯成一條條細碎的、灰暗的絲線,被它一口口塞進那深不見底的空洞中心。
看著它那副樣子,我心底湧起一股說不出的火氣。那些攤商老闆為了讓味道變好,熬了多少個通宵?那些食客為了吃上一口熱騰騰的蚵仔煎,又是帶著多少期待與滿足感?現在,全都被這坨爛東西給毀了。
「承宇,小心!」
沛晴的聲音突然拔高,帶著一絲我從未聽過的急促與緊繃。
我猛地回神,只見那團黑霧在感受到我們的氣息後,原本緩慢的吞噬動作瞬間停了下來。隨即,它發出了一種尖銳到讓人牙根發酸的嘶吼聲——那不是喉嚨發出的聲音,更像是幾千片生鏽的金屬片在同時摩擦。
下一秒,那團黑霧像是被激怒的巨獸,猛地向我們襲來。
「嘖,沒在跟你客氣!」虎爺低吼一聲,身形一閃,試圖在前方攔截。
但那黑霧的速度快得超乎想像,它並非只是向前衝,而是像是有生命般在空中散開,化作無數道細長的黑影,瞬間封鎖了我們退回巷口的所有路徑。原本狹窄的後巷,在一瞬間變成了死路。
「該死……」我咬緊牙關,感覺到體內剛聚集起來的那點微弱暖流,在接觸到黑霧的瞬間,竟然像是遇到了冰塊的熱水,縮得瑟瑟發抖。
我的神格開始劇烈震盪。那種感覺很像是在高空彈跳時,突然發現安全帶斷了,整個人正朝著無底深淵墜落。我的意識變得模糊,視線開始出現重影,耳邊全是那種刺耳的、令人崩潰的摩擦聲。
「承宇!別分心!」沛晴衝過來,一把抓住我的手臂。
她的手很冰,但那股力量卻異常真實。我看見她臉色蒼白,原本清爽的馬尾因為汗水而黏在臉頰上,眼神卻銳利得像要刺穿那團黑霧。她手中那件散發著微光的法器正劇烈顫動著,那是她在用全身的靈覺在硬撐,試圖為我們撐開一塊狹小的生存空間。
黑霧像是有意識的液體,繞過虎爺的防禦,直接朝沛晴的方向捲了過去。那是一種帶著強烈惡意的包圍,黑霧中隱約閃爍著幾雙漆黑的空洞視線,正死死地盯著我們。
「喂!小鬼!別在那邊發呆啊!」虎爺在空中急得跳腳,他的身影在黑霧的衝擊下顯得格外渺小,「你現在要是倒下,我們真的都要去跟城隍爺報到了!給我撐住啊!」
我感覺到肺部一陣陣抽痛,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吸入了一口帶刺的砂礫。黑霧不僅在物理上封鎖了我們,它還在試圖從精神層面啃食我的意志。我感覺到一種強烈的空虛感,彷彿我的存在、我的記憶、我曾經活過的那些瑣碎日常,都在被這股黑色的潮汐一點一滴地抹除。
看著沛晴被黑霧逼得退後,看著她的防線在那些黑影的啃噬下顯得搖搖欲墜,我心裡那股不服輸的勁兒,竟然在這種絕望的邊緣,硬生生地燒了起來。
我現在沒什麼神力,我甚至連像樣的招式都還不會,但我知道,如果我現在就縮回去,這條街的煙火氣,就真的要徹底熄滅了。
我死死盯著那團黑霧中心最深處的空洞,心裡默默地對著自己說:靠北,老子才剛活過來,哪有那麼容易死掉。
黑霧像是一群沒吃飽的惡意野獸,在狹窄的排水溝陰影裡瘋狂撕咬著。每一次撞擊防線,我都覺得靈魂像是被砂紙磨過一樣,痛得我想原地爆炸。
「承宇!撐住!不要看它,不要去想那些噁心的東西!」沛晴的聲音聽起來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她那件法器散發的光芒,在黑霧的包圍下變得斷斷續續,就像是快要沒電的舊手機螢幕,閃爍得讓人心慌。
我咬著牙,感覺全身的力氣都在被抽走。那種空虛感真的不是開玩笑的,它不只是想弄死我,它是在試圖把我「抹除」。如果我真的在這裡消失了,是不是連我曾經在學校跟同學吐槽老師、在路邊攤吃滷味、甚至連那個被招牌砸中的瞬間,都會跟著被這團爛霧氣吞得乾乾淨淨?
「靠北……真的要玩完了嗎?」我心裡暗罵,手腳冰冷得像是在冰塊裡泡過。
「小鬼!閉上你的臭嘴,聽老子的!」虎爺那尖銳的嗓音突然在耳邊炸開,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他整個人像是一道金色的閃電,在黑霧與沛晴之間劇烈竄動,雖然看起來小小的,但那股氣勢卻硬生生地撐開了一道裂縫,「現在不是在那邊碎碎念的時候!這地方是排水溝,陰氣重、水氣濁,是極佳的『障眼法』之地!給我把心神沉下去,跟這地的陰氣共鳴!」
說完,虎爺猛地在地上轉了個圈,嘴裡吐出一串我聽都聽不懂、聽起來超機車的咒語。
「『地湧水濁,影匿神蹤,敕令——障!』」
隨著他最後那聲大喝,周遭原本狂暴的黑霧竟然像是撞到了一層看不見的彈力牆,發出悶雷般的撞擊聲,卻暫時無法突破。那些潮濕、陰冷、帶著腐敗味道的空氣,在虎爺的咒語引導下,竟然在我們周遭形成了一種詭異的旋渦,把原本直衝而來的攻擊給強行偏轉了出去。
「這是……禁忌咒語?」我喘著粗氣,大腦因為過載而感到陣陣眩暈。
「廢話!這可是老子在這邊混了幾百年的保命符!」虎爺一邊喘著粗氣,一邊用那種「你這笨蛋怎麼還沒懂」的眼神瞪著我,「聽好了,硬碰硬你絕對會死得透透的。既然它想吃掉你的意志,你就給它看點不一樣的!別去想什麼神力,去想那些『活著』的東西!」
我愣了一下。活著的東西?
沛晴虛弱地靠在牆邊,她的臉色白得像紙,但眼神依然死死盯著我,那種眼神裡帶著一種我讀不懂、卻又讓我心跳加速的焦慮。
「承宇……」她輕聲喚我的名字。
那一瞬間,我腦袋裡突然閃過一些零碎的畫面。不是什麼壯烈的英雄事蹟,而是一些瑣碎到不行的日常。
是路邊攤老闆娘在熱炒時,那種充滿煙火氣的鏟肉聲;是剛出爐的蚵仔煎,帶著微微焦香與鮮甜的味道;是那碗燉得爛爛的藥燉排骨,在寒冷的夜裡帶給人的那種溫暖與滿足感;甚至是那天颱風夜,我在街角看著路燈閃爍,心裡想著「好想趕快回家吃泡麵」的那種平凡念頭。
這些東西,這些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味道」與「情緒」,竟然在這一刻,跟我這具虛弱的靈體產生了一種奇怪的共振。
我閉上眼睛,不再試圖去抵抗那股吞噬感,而是試著去「接收」。
我感覺到那些散落在萬華街頭、被黑霧壓抑著的、屬於平凡人的生命律動。它們像是細小的微光,在黑暗的街道縫隙裡緩緩流動。有人在吃到美食時的滿足,有人在忙碌一天後對家人的思念,有人在路邊攤喝了一口冰啤酒時的放鬆……
「就是這種感覺……」我喃喃自語。
我不再去抓取那種虛無的神力,而是把這些細碎的、帶著溫度的「情感碎片」當作燃料。我把沛晴那份沉重卻堅定的守護,跟那些熱騰騰的食物記憶揉在一起,試著在體內搭建起一個小小的容器。
原本乾涸、快要崩解的靈格,在這些「味道」的灌注下,竟然開始發出微弱卻清晰的嗡鳴聲。那不是強大的雷霆之力,而是一種像是在深夜裡,有人為你點亮了一盞小路燈般的、暖洋洋的能量。
「喔?有點意思嘛,小鬼。」虎爺看著我周身泛起的、淡淡的、帶著食物香氣的微光,嘴角勾起一個痞氣的弧度,「雖然還是弱得跟雞肋一樣,但至少你懂得怎麼『蹭』能量了。」
我沒空跟這隻毒舌虎爺鬥嘴。我能感覺到,體內那股微弱的能量正在緩慢匯聚,雖然還遠遠不足以發動什麼大招,但至少,我不再是那個隨便被黑霧吹一下就會散掉的透明人。
我睜開眼,看向那團再度蠢蠢欲動、變得更加狂暴的黑霧,心裡的狠勁再次竄了上來。
「喂,你們這群偷吃賊……」我低聲說道,握緊了拳頭,「老子這頓飯,可是要連本帶利討回來的。」
黑霧像是有了生命一樣,在窄小的排水溝通道裡瘋狂竄動,發出那種像是在啃食腐肉的、令人反胃的滋滋聲。
「靠北,這傢伙真的不打算放過我們喔!」我大喊一聲,感覺全身的靈格都在因為這股惡意而劇烈顫抖。
老餓鬼那團巨大的黑影已經完全失去了形狀,變成了一股極具侵略性的漩渦,直接朝著我這小小的「能量容器」捲了過來。它不是要打我,它是要「吃」我。那種被盯上的感覺,就像是一盤精緻的滷味被一群餓了三天的野狗盯上,我甚至能感覺到它那種黏糊糊的、想要把我整個人從存在感裡抹除的渴望。
「小鬼!撐住!別讓你的靈格散掉!」虎爺的聲音在耳邊炸開,他整個人化作一道金色的殘影,在黑霧與我之間瘋狂穿梭,嘴裡唸著那種聽起來超狂、卻又帶著古老威嚴的咒語,「地湧水濁,影匿神溝,敕令——障!」
一道暗紅色的結界瞬間在我們周遭撐開,像是一層薄薄的保護膜,擋住了第一波衝擊。但那種衝擊力實在太機車了,震得我五臟六腑都在移位,連帶著連著的法器光芒也開始忽明忽暗。
「承宇!」沛晴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她臉色慘白,手裡的法器已經快要支撐不住,那種強撐著防線的感覺,看得我心裡一陣揪痛,「它在找你的破綻……它在等你的能量耗盡!」
我靠。她說對了。
這隻老餓鬼根本不是在硬碰硬,它在玩心理戰,在玩消耗戰。它在等我這點微弱的、像是路邊攤剩菜一樣的能量耗盡,然後再一口把我吞下去。我感覺到體內的靈格正在被那股黑霧強行拉扯,像是要把我的靈魂從軀殼裡硬生生抽出來。
「想吃我?做夢去吧!」我咬著牙,感覺牙根都在發酸。
我閉上眼,不再去理會那些恐怖的視覺畫面,而是把所有的感官全部打開。我不再去想那些虛無縹緲的神力,我開始去回想、去捕捉那些剛剛在夜市裡感受到的、那些細碎到不行、卻又溫暖到不行的「味道」。
我想起那攤蚵仔煎,老闆娘在熱油鍋裡翻動時,那種滋滋作響的節奏,還有那股帶著海味與蒜香的、讓人垂涎三尺的熱氣。
我想起那碗藥燉排骨,湯頭在砂鍋裡緩緩冒泡的香氣,還有食客喝下一口後,那種從腳底直衝腦門的舒暢感。
我想起路邊攤那杯冰啤酒,冰塊撞擊玻璃杯的清脆,以及那種在悶熱夏天裡,一口下去就能讓靈魂都清涼的滿足。
這些東西,這些被這隻怪物偷走的、屬於平凡人的生活溫度,現在全都跟我連在了一起。
「既然你這麼愛吃味道……」我猛地睜開眼,眼神裡燃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狠勁,「那就把這些全部吃下去啊!」
我不再試圖去防禦,而是主動把體內那股剛匯聚起來的、帶著「生活感」的能量全部向外擴散。我把自己當成一個導體,把那些關於美食、關於滿足、關於平凡日常的記憶,全部化作了純粹的燃料,在靈格裡瘋狂燃燒。
「就是現在!衝啊!」虎爺大吼一聲,似乎也察覺到了我的變化,他猛地一蹬地,整個人化作一道帶電的虎影,撞開了原本搖搖欲墜的結界。
「給我破!」
我發出一聲不似人類的怒吼,全身的靈格在這一瞬間爆發出強烈的光芒。那不再是神明那種高高在上、冷冰冰的力量,而是一種帶著熱度、帶著煙火氣、帶著萬華街頭那種混雜著汗水與油脂香味的、極具生命力的光束!
這道光,比任何雷霆都要耀眼,卻又比任何火焰都要溫暖。它像是一場突如其來的、帶著香氣的暴雨,直接衝進了老餓鬼那片腐敗的黑霧中心。
「吼——!!」
一聲淒厲到極點、聽起來像是幾千個人同時在哀嚎的聲音,從黑霧深處傳出。
那種感覺非常奇妙。老餓鬼原本以為會吃到像我這樣軟弱、好吞嚥的能量,結果卻像是吞下了一整顆滾燙的、還帶著油煙味的碳火。它那種純粹靠著「空虛」與「掠奪」生存的體質,根本無法消化這種充滿「溫度」與「人情味」的東西。
那些被它吞噬掉的「味道」,在這一刻透過我的力量,像是一場反向的衝擊波,在它體內瘋狂炸裂。
我看到黑霧開始劇烈地翻騰、扭曲,像是被塞進了太多不屬於它的東西,導致整個身體都在崩解。那些黑色的煙霧在強光下變得透明、變得破碎,最後化作無數細小的塵埃,在空氣中消散。
「啊啊啊啊——!」
最後一聲慘叫之後,整片黑暗的領域瞬間崩塌。
原本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的腐敗氣息,在一瞬間被衝散。我感覺到一種巨大的空虛感襲來,隨即是全身脫力的癱軟。
我整個人直接跌坐在冰冷、潮濕且帶著些微油垢的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腔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要把肺部都扯裂。汗水混合著不知名的黏液,流進眼睛裡,刺痛得要命,但我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呼……呼……」
耳邊傳來的是沛晴急促的腳步聲,還有虎爺那略顯沉重但還算穩定的呼吸。
我感覺到一隻手輕輕搭在我的肩膀上,那溫度是那麼真實,真實到讓我有些恍惚。
「撐住了……承宇,你真的……撐住了。」沛晴的聲音聽起來既無奈又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顫抖。
我沒辦法回答她,只能任由自己在那片死寂的黑暗中緩慢地找回意識。雖然這次戰鬥贏了,雖然那隻老餓鬼消失了,但我心裡很清楚,這才不是什麼大功告成,這不過是剛從一個大大考驗的開端而已。
我感覺到靈格雖然還在隱隱作痛,但那股乾涸的空洞感,終於被一點點溫暖的餘溫填滿了。我靠在冰冷的牆邊,看著眼前逐漸散去的灰暗,雖然身體累到像是被卡車碾過,但心底那股不服輸的勁頭,卻比剛才更硬了。
這場仗,我贏了。但這場守護平凡生活的戰爭,才剛剛拉開序幕。

夜市的喧囂,就像是一場永不落幕的交響樂,只是前陣子那段音符聽起來有點走音,現在終於找回了原本該有的調性。
我癱坐在土地公廟那張稍微有點凹陷的長凳上,感覺靈格裡那股快要乾涸的空洞,正被一種溫熱、黏稠,卻又讓人莫名安心的能量緩緩填補。那不是什麼神聖的白光,而是混雜了蚵仔煎的焦香、藥燉排骨的草本味,還有那種萬華街頭特有的、帶著汗水與熱氣的煙火氣。
「呼……還真的沒死成啊。」我自嘲地笑了笑,感覺連靈魂都在微微發燙。
這幾天真的超瞎。原本以為死掉就算完事了,沒想到居然要被迫轉職成一個神格低到會被路邊流浪貓無視的見習土地公。更扯的是,我居然還得靠著這種「味道」來續命。這哪是在當神明,這根本是在當美食評論家的靈魂版吧?
「嘖,別在那邊臭屁了,要不是老子當初幫你撐著,你現在大概已經變成一攤散落在排水溝裡的靈魂碎片了。」
虎爺那種帶著點傲慢、又像是在喝醉了一樣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廟宇裡迴盪。他那小小的身影蹲在供桌邊緣,看起來像個穿著古裝、眼神超狂的小男孩,正一臉嫌棄地拍著身上的灰塵。
「喔,是喔?那還要謝謝虎爺大人救命之恩喔,沒在跟你開玩笑,剛才真的快被那股腐臭味燻暈了。」我嘴硬地回敬,順手抓了抓自己那略顯凌亂的連帽衫領口。
「少在那邊裝蒜!你那種拚命三郎的樣子,看得老子都覺得肉麻。」虎爺翻了個白眼,動作雖然輕快,但眼神裡卻少了一點平時那種純粹的毒舌,「不過……看在你這幾天還算沒把地氣弄得一塌糊塗的份上,勉勉強強算你及格吧。」
我撇了撇嘴,心裡卻莫名地鬆了一口氣。這傢伙雖然嘴巴機車得很,但剛才在暗巷裡擋在我前面的樣子,倒也沒那麼討人厭。
我看向廟前的香爐。原本那種快要熄滅、甚至連煙都冒不出來的慘況,現在竟然緩緩升起了一縷細細的青煙。那不是因為誰特別虔誠地來燒香,而是因為夜市那些攤商找回了「味道」,那些食客在吃下第一口美食時,那種由衷的滿足感,透過地氣的脈絡,悄悄地轉化成了最純粹的香火。
這感覺很奇妙。我不必像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一樣要接受什麼大祭祀,只要讓這條街的人能吃飽、吃好,我就能活下去。這份神職,雖然沒什麼尊嚴可言,甚至有點像是在做基層服務業,但看著街道重新恢復生機,心底那種空落落的感覺,竟然真的被填滿了。
「喂,小鬼,拿去。」
虎爺突然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小小的、散發著微弱金光的包裝袋,像是丟垃圾一樣丟到我面前。
我愣了一下,低頭一看,居然是一包看起來很普通的綜合果乾。但我能感覺到,那上面附著了一層極其細微、卻又純淨無比的靈力。
「這……這是?」
「神力加持的,別誤會,是老子怕你下次再崩潰,直接變成一攤沒用的靈魂廢料,影響到老子的生活品質。」虎爺轉過頭去,不再看我,但那對小耳朵卻微微泛紅,「快吃,別讓老子說第二次。」
我抓起那包果乾,指尖觸碰到包裝時,那股暖流直接竄進我的靈格。入口的瞬間,那種甜味帶著一種讓人想哭的生命力,彷彿把剛才戰鬥時所有的疲憊都給洗刷掉了。
「謝啦,虎爺。」我嚼著果乾,看著窗外萬華那閃爍不停的霓虹燈,心裡那股倔強的勁頭又回來了。
這生活雖然很ㄎㄧㄤ,甚至有點荒謬,但既然已經接下了這份差事,我就沒打算隨便收場。那些偷走味道的怪物、那些看不見的陰影,我會一個一個把他們找出來,然後把屬於這片土地的味道,通通搶回來。
我靠在長凳上,聽著遠處夜市傳來的喧嘩聲,這是我第一次覺得,自己雖然死過一次,但好像才真正開始活著。
深夜的萬華,空氣裡還殘留著剛經歷過一場惡戰後的燥熱,混雜著夜市特有的油煙味跟淡淡的雨水氣息。這間破舊的小土地公廟,在路燈昏黃的餘暉下,顯得特別寂寥,就像是我現在的心情——空蕩蕩的,卻又帶著點說不出的沉重。
我坐在廟門口的石階上,嘴裡還嚼著虎爺給的那包神力果乾,甜膩的滋味在舌尖散開,卻壓不住心底那股黏糊糊的焦慮。
「欸,沒事吧?看你這副樣子,跟被雷劈過一樣。」
一個清冷的聲音從階梯下方傳來。我抬起頭,看見蔡沛晴正站在那裡。她穿著一件簡單的淺色連帽衫,馬尾紮得整整齊齊,手裡拎著兩個紙袋,在昏暗的巷弄裡顯得特別亮眼。
「哪有,我這是在沉思,懂嗎?神明的沉思是很高級的,妳這種凡人不懂。」
我試著擠出一個痞氣的笑容,順手把那包快吃完的果乾塞進口袋。說實話,看到她出現的那一瞬間,我那快要崩解的靈格竟然真的穩定了不少。這就是所謂的「青梅竹馬」嗎?明明都已經處於兩個完全不同的次元了,但只要她站在這,我就覺得自己好像還沒跟這個世界徹底斷聯。
她沒理我的吐槽,直接走到我身邊坐下,順手把紙袋遞過來。
「給你,剛才在夜市買的,熱騰騰的喔。」
我低頭一看,是兩份滷肉飯,還有兩杯還冒著冷氣的珍奶。這傢伙,對我的胃口還是一點都沒變。
「謝啦,這可是救命恩情,下次我……我再還妳。」我笨拙地接過紙袋,拆開塑膠袋的聲音在寂靜的廟前顯得格外刺耳。
我們就這樣坐在階梯上,一邊對付著這份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夜宵,一邊看著遠方萬華街頭閃爍的霓虹。那些燈火通明、喧囂吵雜的景象,對路人來說是生活,對我來說,現在卻像是一場正在進行中的戰場。
「這幾天,妳真的沒事吧?」我把話題轉向她,語氣稍微收斂了點,不再像平常那樣愛開玩笑,「妳那邊……家族那邊,有沒有因為那隻老餓鬼的事,對妳說什麼?」
沛晴握著珍奶杯的手微微收緊,杯壁上的水珠滑落,在她的指尖留下一道痕跡。
「沒什麼,只是多了些繁瑣的儀式跟報告要寫而已。」她輕聲說著,眼神卻飄向遠處的黑影,語氣裡透著一股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沉穩,「承宇,妳要明白,這只是開始。那隻餓鬼只是個小麻煩,真正大的東西,還在暗處看著我們呢。」
我嚼著滷肉,感覺喉嚨有點乾。
「我知道啦,妳每次都說得跟恐怖片預告片一樣。」我乾笑兩聲,試著把氣氛帶回輕鬆的方向,「反正有妳在,還有那個嘴巴超毒的虎爺,我這個見習土地公應該還能撐下去。再說了,我現在可是有『神力加持』的,沒那麼好搞定。」
我故意誇張地揮了揮手,想讓她笑一下。
但沛晴沒有笑。她轉過頭,那雙銳利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我,眼神裡藏著一種讓我心跳漏了一拍的複雜情緒。那裡有擔憂,有後怕,還有……一種我看不懂的、帶著點哀傷的憤怒。
「江承宇,妳不要以為妳現在變成了神,就可以隨便拿自己的命去換。」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妳以前那種不顧一切的樣子,真的很機車,懂嗎?」
我愣住了。
那一刻,我感覺自己像是被拆穿了偽裝的落湯雞。我一直試圖用這種吊兒郎當、隨便吐槽的方式來掩飾我的恐懼,試圖讓她覺得我還跟以前一樣,只是換了一個比較奇怪的身份在生活。但事實是,我真的變了。我變成了這個世界的守護者之一,也變成了那個必須面對死亡與真相的受害者。
「喔……知道了啦,大小姐。」我有些尷尬地移開視線,低頭猛扒了一口滷肉飯,「我會小心的,真的。我現在可是要為了香火奮鬥的人,哪有空去送死啊。」
我自嘲地笑了笑,心裡卻在想,如果我真的能守護這片土地,如果我真的能讓這裡的煙火氣一直延續下去,那是不是也算是一種……活著的方式?
空氣沉默了好一會兒,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機車引擎聲,跟夜市盡頭隱約的吆喝聲。
「我該回去了。」沛晴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眼神恢復了平時的冷靜,「明天學校還有課,妳也早點休息,別在那邊發呆發到靈格消失。」
「喔,知道了,妳也慢走,回家記得鎖好門,萬華的巷子晚上很陰森的。」我揮揮手,語氣恢復了那種沒心沒肺的痞樣。
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讓我不自覺地挺直了背。隨後,她的身影便消失在昏暗的巷道盡頭,只留下淡淡的檀香味在空氣中緩緩消散。
我重新坐回階梯上,手裡握著已經變得微涼的珍奶。
夜色更深了。
原本以為事情解決了,生活終於要回歸正軌,但當我閉上眼,腦海中卻不斷浮現出那晚颱風夜的景象。那陣狂風,那種壓抑的黑暗,還有那塊帶著死亡氣息、從天而降的招牌……
有一種感覺,像是一根刺,一直扎在我的靈魂深處。
那塊招牌,真的只是因為風太大而掉下來的嗎?
我看向廟宇深處那片漆黑的陰影,心底那股不安感,比剛才面對老餓鬼時還要強烈。這場關於味道與真相的博弈,恐怕才剛剛拉開序幕。
我長嘆了一口氣,將剩下的珍奶一飲而盡,那股冰涼的甜味在喉間迴盪,卻沖不散心頭的寒意。我站起身,拍掉褲子上的灰塵,轉身走進那座靜謐得有些詭異的小廟。黑暗中,供桌上的香爐還殘留著微弱的餘溫,彷彿在提醒我,這場不平凡的修行,才真的要開始了。
廟內的空氣混雜著陳舊木頭的霉味,還有那種說不上來、像是被時間遺忘的灰塵感。
我坐在供桌後的蒲團上,四周靜得連一隻蚊子飛過都覺得吵。剛才跟沛晴講話時那種逞強的勁頭,這時候全跑光了,只剩下滿身的虛脫跟一種想找人靠邊站的無力感。這間破廟,真的跟我的現狀一樣,看起來快倒了,內裡也空蕩蕩的。
我緩緩睜開眼,視線落在神龕那尊看起來有點慈祥、但神情卻顯得有些落寞的土地公像上。
「喂,老頭,這算不算什麼創業成功的起步啊?」我自嘲地撇撇嘴,聲音在空曠的殿內迴盪,聽起來有點空洞。
雖然剛才那場鬧劇讓我的靈格勉強穩住了,甚至還感覺到一點點從夜市傳來的、帶著油脂香氣的香火能量,但那種感覺太不踏實。就像是剛打完一場超硬的籃球賽,雖然贏了,但全身骨頭都快散架了,心裡那股不安卻像是不受控的低頻震動,一直從腳底板往上竄。
我站起身,打算整理一下這間亂七八糟的廟。說真的,這地方簡直是垃圾場,舊的香爐、發黃的經文、還有不知道哪來的碎紙片,堆得跟山一樣。我隨手翻動著供桌角落的一些舊物,指尖觸碰到那些冰冷、粗糙的紋理,試圖讓自己專注在這些瑣碎的日常裡,好把腦袋裡那些亂七八糟的畫面壓下去。
但我知道,我壓不下去。
那種感覺就像是明明知道後面有東西在盯著你,你卻不敢回頭。
我停下手上的動作,靠在漆皮剝落的紅柱旁,深深吸了一口氣。我閉上眼睛,試著讓自己靜下來。不是那種要冥想、要修行的靜,而是那種想把記憶從腦袋深處挖出來,哪怕那會讓我很痛苦的那種。
我想找回那晚的感覺。
颱風夜。
狂風像是一群發瘋的野獸,在萬華的巷弄間咆哮、撕扯。雨水砸在柏油路上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是在敲擊著某種沉重的鼓點。我記得那種濕冷,那種皮膚被雨水浸透後的黏膩感,還有那種讓人心慌的、灰濛濛的視覺感。
我感覺到自己的神力在胸口微微跳動,那是一種很不穩定的、帶著刺痛感的律動。我試著去擴張那股力量,讓意識像煙霧一樣,往回滲透進那個記憶的裂縫裡。
「給我……看清楚一點。」我低聲咒罵了一句,手心開始冒汗。
意識開始下墜。
黑暗。
然後是風聲。
我感覺自己又回到了那個路口,站在那片混亂的雨幕中。我看到那個小孩,正跌跌撞撞地跑向馬路中央,眼神裡全是驚恐。我感覺到自己的肌肉在緊繃,身體本能地往前衝——那是我的本能,救人。
就在那一瞬間,我抬頭看向上方。
那塊招牌。
它原本就已經搖搖欲墜,在狂風中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我看到它脫離了螺絲,帶著一種不可抗拒的重力,像是死神的手掌一樣朝我壓下來。
但我看到的,不只是招牌。
在招牌掉落的前一秒,在那個原本應該只是因為風力過大而發生的「意外」瞬間,我看到了一道影子。
那不是人類的影子,也不是那種半透明、帶著哀愁的靈體。那是一團扭曲的、像是墨水在清水裡瘋狂擴散開來的黑影。它看起來極度不自然,邊緣帶著一種腐爛的、像是被燒焦過的鋸齒感。
我愣住了。
在那團黑影之中,我清晰地看到它伸出了一隻、或者說是一條狀似肢體的東西,帶著一種惡毒且精準的力道,狠狠地推了那塊招牌一把。
那一推,不是隨機的碰撞,而是蓄意的加壓。
它在幫那塊招牌「加速」。
它在確保那塊招牌會精準地、無可避免地砸向我。
「靠……」
我猛地睜開眼,整個人從蒲團上彈了起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冷汗順著鬢角流進脖子裡,冰冷得嚇人。
心臟跳得超快,那種節奏快到我覺得靈格都要跟著崩解了。
這不是意外。
這根本就不是什麼倒楣的意外。
我死死盯著空蕩蕩的內殿,四周依舊是那種死寂的黑暗,但我覺得這黑暗裡藏著的東西,比剛才在暗巷遇到的老餓鬼還要噁心、還要龐大。
如果那晚的墜落是有人「推」了一把,那這場意外,根本就是一場預謀已久的謀殺。
我看向窗外,萬華的夜景依舊繁華,燈火通明卻顯得格外詭譎,像是在這片繁華的底色下,正緩緩醞釀著某種看不見的風暴。我握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的痛覺提醒著我,這一切都不是夢。我不再是那個只能被動等待命運宣判的高中生,我是這間廟的土地公。不管背後藏著什麼樣的陰影,既然我已經站在這裡,我就得把真相從那片黑暗裡,硬生生地挖出來。

深夜的廟宇,靜得讓人毛骨悚然。
那種靜不是安靜,而是像有人在耳邊用棉花塞住你的耳朵,所有的聲音都被抽乾了,只剩下你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像是在催促著什麼倒數計時。我坐在供桌前的蒲團上,周遭的空氣冷得像剛從冰箱拿出來的生肉,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
那道黑影。
那個「推」了招牌一把的影子,像一根刺,死死地卡在我的腦袋裡,拔不出來,也忘不掉。
「喂,小鬼,你那副表情看起來超像剛吃了壞掉的滷肉飯,很噁心喔。」虎爺那種欠揍的聲音在空蕩蕩的殿內響起,聽起來帶著一絲不尋常的嚴肅,「別在那邊發呆,你現在的靈格跟剛出廠的塑膠袋一樣薄,再這樣耗下去,你連變成鬼的資格都沒有,直接就變灰塵了。」
「我沒在發呆,我是在……思考。」我咬著牙,聲音有點顫抖,但更多的是一種不甘心的狠勁,「我想知道那到底是什麼。如果那不是意外,那背後到底藏了什麼東西?」
「思考?你那是自殺。」虎爺從神桌邊跳了下來,那小小的虎形靈體在昏暗中閃著微光,眼神犀利得像要把我看穿,「你想動用回溯?你知不知道這對現在的你來說有多機車?你現在的神力連燒香都嫌小,你想去翻那種層級的記憶?那是禁區,懂嗎?」
「我沒辦法坐以待斃。」我猛地站起來,雖然靈體站不穩,晃得我一陣暈眩,但我還是死死盯著他,「如果我不弄清楚,我連死得不明不白都辦不到,對吧?」
虎爺沒說話,只是冷哼了一聲,那種眼神就像在看一個明知會撞牆卻還要衝過去的笨蛋。
我深吸一口氣——如果我有肺的話——然後閉上眼,試圖把腦海中殘存的那點微弱地氣,像抽絲剝繭一樣,往那段被雨水沖刷、被血色模糊的記憶深處引導。
「敕令——開!」
我低聲唸出虎爺教過的一句基礎咒語。
一瞬間,世界崩塌了。
不是那種物理意義上的毀滅,而是感官的徹底錯置。我感覺自己像是被塞進了一台超速運轉的洗衣機,周遭的景象開始瘋狂旋轉、拉長,然後,那股熟悉的、帶著鹹濕味的颱風夜氣息,瞬間席捲了我的靈魂。
雨聲。
狂暴的、像要把整座萬華都沖走的雨聲。
我看到自己站在路口,看著那個小孩跌跌撞撞地跑向馬路中央。那種恐慌感真實得可怕,我的靈魂在那一刻甚至感覺到了肌肉收縮的錯覺。
然後,我看到了。
那團墨水般的黑影,在招牌的後方緩緩浮現,它沒有臉,卻有一種讓人窒息的惡意。它那條扭曲的肢體,動作精準得像是在執行某種精密的儀式,猛地一推。
「就是這個……」我衝動地想伸手去抓,卻發現自己只能像個幽靈一樣穿過那些雨滴。
就在黑影推動招牌的瞬間,一道閃電劃破夜空,強光照亮了巷弄的盡頭。
在那一秒的間隙裡,我瞥見了一個身影。
那不是黑影,也不是路人。那是一個穿著現代制服的人——看起來像是某種制服工作人員,或者是校服——但那個人身上散發出的氣息,卻讓我全身的靈格都在瘋狂顫抖。那是一種極度腐朽、像是放在屍體堆裡發酵了幾百年的死氣,濃稠得幾乎要凝結成實體。
那個人就站在陰影邊緣,冷冷地看著一切發生。
就像在看一場安排好的、精彩的表演。
「啊——!」
一聲慘叫般的悶響從我腦海深處炸開,我感覺自己像是被一記重拳直接擊中了靈魂中心。
「混帳!快停下!」虎爺的怒吼聲變得極其遙遠。
我感覺自己像是從高樓大廈摔下,失重感讓我的意識瞬間斷線。
「咳、咳咳……」
我猛地睜開眼,重重地摔在冰冷的地面上。大口大口的空氣湧入胸腔,卻帶不來任何舒適感,反而讓我感到一種透骨的寒意。
「靠北……好痛……」我蜷縮著身體,感覺全身的骨頭彷彿都被拆掉重組過一樣,靈格的空洞感讓我覺得自己隨時都會散掉。
「我就跟你說了,不要逞強,你這傢伙真的沒救了。」虎爺跳到我面前,語氣雖然依舊很嗆,但那雙閃爍著金光的眼睛裡,第一次透出了我看不懂的焦慮。
我沒力氣跟他吵,只是下意識地想抬起手抹一下額頭上的冷汗。
就在這時,我感覺到胸口傳來一陣灼熱的刺痛,那種痛感不像是傷口,倒像是有一塊燒紅的鐵塊正死死地烙在我的皮肉上。
我顫抖著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處,一塊漆黑、扭曲的印記正緩緩浮現。
它像是一塊被燒焦後的腐爛圖騰,邊緣帶著細微的、像是在蠕動的黑霧,隨著我的呼吸,那抹黑影竟彷彿有生命般,在半透明的靈體上刻下了一道深不見底的傷痕。
這不是傷口,這是一個標記。
一個專屬於死者的、被詛咒的印記。
我整個人癱在冰冷的供桌邊,胸口的灼熱感簡直要把我的靈格給燒穿。那塊黑色的印記,就像一團活著的柏油,正不斷地向我體內鑽,帶著一種說不出的、令人作嘔的腐敗味。
「靠北……這到底是什麼鬼東西……」
我低聲咒罵著,聲音在空蕩蕩的廟宇裡顯得格外乾澀。腦袋裡還殘留著剛才回溯時看到的畫面:那團墨水般的黑影、那個穿著制服卻散發死氣的身影……一切都像是一場沒睡醒的惡夢,卻又真實到讓人想吐。
「我就說了,沒在跟你開玩笑,不要亂動那些不屬於你的東西。」虎爺蹲在神像邊緣,那雙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語氣冷得像是在看一個死人,「你現在不是在探險,你是在把自己送上斷頭台。」
我抬頭想回嘴,想說我只是想弄清楚真相,但話還沒出口,一股極度的寒意就從腳底板竄了上來。
不是那種颱風夜吹進來的冷風,而是那種……像是有人把一桶冰水直接澆在你靈魂上的、帶著惡意的寒冷。
「嘶——」
空氣中傳來一陣刺耳的摩擦聲,像是有人在用指甲瘋狂刮擦木門。
「咚!咚咚!」
沉悶的撞擊聲接連響起,不是從門口,而是從廟宇四周的牆壁、窗櫺,甚至連神像後方的陰影裡,都傳出了那種不規律的、像是要破門而入的躁動感。
「來了。」虎爺低吼一聲,原本還帶著點傲慢的姿態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緊繃的戰鬥狀態。
我勉強撐起身子,看向廟門的方向。在那層薄薄的門板外,我看不清對方的真面目,只能看見好幾道扭曲、灰暗的影子正瘋狂地撞擊著。那些靈體看起來毫不起眼,甚至可以說是低階到掉渣,但它們的動作卻異常狂暴,完全不像是在尋求什麼香火或庇佑。
「喂,那是什麼?路過的餓鬼嗎?」我試著用吐槽來掩飾內心的恐慌。
「餓鬼?你腦袋壞掉了吧!」虎爺猛地跳向廟門,周身爆發出一股淡淡的金光,「這群傢伙根本不是為了吃,它們是衝著你身上那個標記來的!這群沒腦子的雜碎,是想來分一杯羹嗎?」
話音剛落,一聲巨響,廟門的門閂發出了令人牙酸的裂開聲。
一道黑影猛地撞了進來,那是一隻形狀極不穩定的靈體,看起來就像是一團被揉爛的舊抹布,上面掛著幾根閃爍著詭異綠光的殘影。它一進門,就完全無視了供桌上的香火,也不理會虎爺的威懾,而是直接鎖定了我的位置。
它的動作快得驚人,帶著一種不顧一切的、近乎自毀式的衝撞。
「滾開!」虎爺發出一聲怒喝,身形化作一道金色的殘影,直接攔在我和那團黑影之間。
金色的神力與灰暗的靈力在窄小的廟宇空間內劇烈碰撞,發出「滋滋」的電流聲。我能感覺到空氣中的壓力不斷攀升,每一次碰撞都讓我的靈格產生一陣陣抽搐。
但奇怪的是,這只是個開始。
隨著虎爺的阻攔,更多的影子從窗縫、從樑柱的陰影中滲透出來。這簡直像是一場無止盡的圍攻,那些低階靈體雖然單個實力很弱,但它們表現出的目標性卻強得讓人毛骨悚然。
它們不是在闖入,它們是在「狩獵」。
「靠北,根本停不下來……」我感覺到自己的靈格正在因為這種高強度的壓迫而變得不穩定,胸口的印記也隨之跳動得更加頻繁,那種灼熱感幾乎要將我整個人撕裂。
我現在的感覺,就像是在漆黑的荒野中點燃了一支火把,而四周全是一群聞到肉味、正瘋狂撲上來的野狗。
更糟糕的是,我能感覺到,這群雜碎背後,隱約有一股更強大、更冰冷的意志正在暗中觀測。那種感覺就像是有個高階的獵人,正坐在高處,冷眼看著這群小兵如何圍攻這塊已經染血的獵物。
我被捲進去了。
不是那種偶爾路過的靈異事件,而是被捲進了一場某種更高階、某種我完全無法理解的勢力糾紛之中。
「喂!小鬼!別在那邊發呆,給我撐住!」虎爺在混亂的戰鬥中回頭大喊,他的聲音聽起來也有些吃力,「如果這印記被พวก傢伙碰到了,你真的會當場變成一灘爛泥!」
我咬緊牙關,死死盯著那不斷湧入的黑暗。這場仗,看來才剛要進入最瘋狂的階段。
混亂終於平息了。
那群像是在找食的低階靈體,在虎爺那幾聲震天響的咒罵與一陣混亂的靈力爆炸後,終於像被潑了熱水的蟑螂一樣,悻悻地散入陰影裡。我整個人癱在供桌旁的木地板上,胸口那塊黑色印記還在隱隱作痛,像是有人往我的靈魂裡塞了一塊燒紅的碳,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那種讓人反胃的灼熱感。
「喂,小鬼,你現在看起來真的超慘的。」虎爺一臉嫌棄地從神龕角落跳下來,雖然語氣很嗆,但看著我那快要崩解的靈格,他倒是沒再繼續嘲諷,「這不是普通的惡作劇,是有人在盯著你這塊『死掉的肉』。那種印記……是某種高階勢力留下的標籤,就像是給野狗看的肉骨頭一樣。」
我沒力氣跟他說垃圾話,腦袋裡全是那個身影。
那個穿著制服、散發著死氣的陌生人,還有那團推動招牌的黑影。如果這一切真的不是意外,那這場「意外」背後的劇本,恐怕比我想像中還要機車一百倍。
我現在沒辦法靠自己查,我只是個神格低到連路邊流浪貓都想無視的見習土地公。
我強撐著快要散架的身軀,顫抖著手拿出手機。螢幕的亮光在昏暗的廟裡顯得格外刺眼,我點開那個熟悉的聯絡人,手指在螢幕上停頓了好幾秒。
「靠,真的要找她喔……」我自嘲地笑了笑,心跳卻莫名地快了幾拍。
訊息傳出去不到十分鐘,一輛計程車的引擎聲就在廟口巷弄轉角響起。我還沒來得及把那副慘兮兮的樣子藏好,一個熟悉的馬尾身影就直接衝進了廟門。
蔡沛晴。
她穿著一件深色的防風外套,臉色因為深夜的冷風顯得有些蒼白,但眼神依舊銳利得像能直接刺穿靈體。她一眼就看到了癱在地上、滿身狼藉的我,原本還帶著點擔憂的神情,瞬間轉化成一種混合了無奈、憤怒與心疼的複雜情緒。
「江承宇,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帥喔?」她走到我面前,語氣冷得像萬華深夜的雨水,「我才剛接到訊息,你就給我搞出這種像被拆遷一樣的狀況?你到底在搞什麼鬼?」
「沒在開玩笑,沛晴……真的超嚴重的。」我抬起頭,聲音沙啞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我看到了一些東西,那不是普通的餓鬼,也不是那種亂竄的雜碎。有一個人……或者說,一個影子,他穿著制服,但他身上散發出的味道,跟那些怪物一模一樣。」
沛晴蹲下身,原本想要訓斥我的話卡在喉嚨裡。她看著我胸口隱隱透出的黑光,眼神瞬間變得凝重。她伸出手,似乎想觸碰我,但在指尖快要碰到我靈體邊緣時又縮了回去,那種距離感讓我心裡酸溜溜的。
「制服?腐朽的死氣?」她低聲重複著我的描述,眉頭鎖得死死的,「如果你的感覺沒錯,那這就不只是單純的靈異事件了。這牽涉到的可能是某種『規矩』之外的東西。」
我們避開了廟口可能經過的行人,躲在廟宇後方那個堆滿舊香爐的陰影處。這裡很悶,混雜著陳年香灰與潮濕木頭的味道,但對現在的我來說,卻是唯一的避風港。
「我沒辦法靠自己搞清楚他是誰。」我直勾勾地盯著她的眼睛,語氣變得前所 der 嚴肅,「沛晴,我需要妳的幫助。妳家裡應該有什麼……以前那種紀錄,或者古籍之類的吧?」
沛晴沉默了片刻,她看著我,眼神裡那種「為什麼偏偏是你」的無奈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專業的冷靜。
「我爸媽絕對不會允許我為了這種『私人恩怨』去動用家裡的藏書。」她說得理所當然,但隨即又嘆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但既然這件事已經鬧到這種地步,而且你現在連命都快保不住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外套上的灰塵,眼神堅定。
「跟我走吧。我帶你去我家的圖書館,那裡有一些關於『影之界』勢力分布的古老紀錄。如果那個影子真的存在,那些書裡一定有線索。」
我點了點頭,感覺到一種久違的、跟她並肩作戰的踏實感。
雖然我現在只是個快要消散的見習土地公,雖然這一切都荒謬得要命,但至少現在,我不是一個人。
我們走出廟門,深夜的萬華街頭依舊帶著一種黏稠的靜謐。我跟在她的身後,看著她清瘦卻堅定的背影,心裡卻隱隱升起一股不安。
如果我們真的翻開了那些禁忌的紀錄,看到的真相,會不會比現在這場圍攻還要更讓人崩潰?

如果說我那間小廟是個連路邊流浪狗都不想進去的破爛廢棄倉庫,那蔡家這座祖廟,簡直就是個鑲滿鑽石、香火濃到快要把天花板燻黑的五星級宮殿。
我跟在沛晴身後,走進這座巨大的建築群時,腳步顯得格外小心翼翼。腳下的紅磚地擦得發亮,甚至能映出我現在這副慘兮兮、靈體還在微微晃動的樣子。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極度純粹、厚重的檀香味道,那種味道不是那種便宜香燭的刺鼻感,而是一種帶著重量、彷彿能直接壓進靈魂裡的莊嚴感。
「小心點,這裡的氣場很強,不要亂走。」沛晴壓低聲音提醒我,眼神掃視著周遭,那種專業的警覺性讓她看起來完全不像平常那個會跟我搶珍奶喝的高中生,倒像是個準備接手家族事業的繼承人。
我點點頭,心裡卻在瘋狂吐槽。強?這哪是強,這根本是壓迫感好嗎!
穿過宏偉的大殿,兩旁矗立著巨大的神像,每一尊都散發著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威壓。我試著挺起胸膛,想讓自己看起來像個「神明」,哪怕只是個見習的也好。我努力調動體內那點可憐巴巴、還帶著黑霧灼熱感的能量,想試著散發一點點所謂的「神威」。
結果呢?
我剛走到一尊金身閃閃發亮的大神像面前,那股從靈格深處湧上來的能量才剛冒個頭,就直接被對方那股無形的氣場給撞了回來。那種感覺,就像是你拿著一支塑膠噴槍,試圖去挑戰對方的重型噴火器,結果噴槍還直接噴出了一股黑煙,尷尬得我想原地消失。
我縮了縮脖子的,心裡那股自卑感像是在深夜的排水溝裡爆發了一樣,瞬間淹沒了我。
這就是差距嗎?這根本不是等級的問題,這是物種的問題吧!人家是正牌、高階、受萬民敬仰的神明;我呢?我只是個因為意外掉下來、連香火都要靠阿婆擦桌子來續命的菜鳥,甚至連神格都不穩,隨時可能直接原地解散。
「承宇,妳怎麼了?臉色很差。」沛晴回過頭,眼神裡帶著一絲擔憂。
「沒事……只是覺得這裡太亮了,晃得我眼睛疼。」我隨口扯個瞎,心裡卻苦得跟黃連一樣。我沒法跟她說,我剛才在那尊神像面前,感覺自己簡直像個走錯片場的小丑。
沛晴沒再追問,她帶著我繞過幾個正忙著燒香的信徒,穿過一條狹窄但整潔的迴廊,鑽進了宮廟後方那座相對幽靜的後殿。這裡的燈光昏暗許多,卻也顯得更加神祕。牆上的壁畫描繪著一些我看不懂的古老圖騰,每一筆都透著種說不出的詭異與威嚴。
「我們來這裡,不是為了參拜,而是為了觀察。」沛晴走到後殿中央的一座古老祭壇前,轉身看著我,「這裡的地脈匯集點,也是我們家族守護的核心。」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劃過祭壇邊緣的紋路。隨著她的動作,我感覺到空氣中那種黏稠的能量開始產生了一種奇妙的律動。
「妳知道嗎?這座城市的靈力流動,就像地下的河流一樣。」沛晴的聲音在空曠的後殿裡迴盪,帶著一種平時見不到的沉重,「而我們家族的工作,就是確保這些河流不會斷流,更不會因為某些原因而發生暴走。」
我愣了一下,腦袋轉得飛快,「妳的意思是……地脈會動盪?」
「不只是動盪,是失衡。」沛晴轉過頭,目光直視著我,那種銳利感讓我心頭一震,「最近這陣子,地脈的能量變得異常混亂,原本該流向各處的能量,好像被某種東西給強行攔截、扭曲了。就像是原本平穩的供水系統,突然有人在裡面亂灌污水,甚至還在偷水。」
我猛地想起那天在暗巷裡遇到的老餓鬼,以及那種讓人作嘔的腐朽味道。
「所以,那些失蹤的味道、那些被奪走的滿足感……」我聲音有些顫抖,「都是因為地脈失衡引起的?」
「這只是其中一個表象。」沛晴搖了搖頭,「地脈的失衡會引發各種靈異現象,而當某種力量開始大規模地干預地脈時,就會產生像那種『黑影』一樣的存在。那些東西不只是在吃東西,它們是在啃食這座城市的根基。」
我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冷了下去。這根本不是什麼單純的夜市美食危機,這是一場針對整個城市靈魂的掠奪。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那種無力感再次排山倒海而來。如果地脈真的出了問題,如果那些黑影是直接跟著地脈的變動而出現,那我現在這點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計的神力,到底能做什麼?
我救不了人,也守不住這片土地,甚至連守護妳……都顯得那麼諷刺。
「承宇?」沛晴似乎察覺到了我的情緒,她往前跨了一步,試著靠近我。
我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不想讓她看到我現在這種快要崩潰的樣子。我現在不是什麼英雄,我也沒打算要當什麼救世主,我只是一個想活下去、想把事情搞清楚的普通高中生而已。
但我知道,這場仗,我躲不掉。
那些黑影盯上了我,盯上了這座城市的味道,也盯上了這股混亂的地脈。既然我已經成了這間小廟的土地公,既然我已經被捲進了這場荒謬的遊戲裡,那就只能硬著頭皮闖下去了。
哪怕我現在連一尊像樣的神像都比不上,哪怕我只是個連神力都沒辦法穩定維持的廢柴。
我抬起頭,對上沛晴那雙堅定的眼睛,心裡默默地告訴自己:別在這種時候掉鏈子,承宇。妳得變強,強到足以讓那些傢伙不敢隨便把妳當成點心吞下去。
祖廟的後殿,空氣沉悶得要命。
那種味道不是香火的甜膩,而是一種夾雜著檀香、舊木頭,還有某種說不上來、像是時間本身在腐爛的陳舊感。這裡的燈光昏暗,只有幾盞搖晃的紅燈籠,把那些神像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扭曲,彷彿隨時會從供桌上跳下來找人算帳。
我跟著沛晴穿過一道狹窄的迴廊,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殿宇間迴盪,聽起來特別單薄。剛才在主殿,那些神明散發出來的威壓感,簡直要把我這種等級的見習土地公直接壓成一張薄紙。我感覺自己的靈格在微微顫抖,那不是敬畏,是本能的恐懼——那種面對絕對強大力量時,連呼吸都覺得礙事的壓迫感。
「這裡沒人,妳可以放鬆一點。」沛晴輕聲說道。
她帶我來到一間偏僻的小偏殿,門簾掀開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她從書架的最深處,掏出一本看起來隨時會散架的泛黃古籍,封面上的紋路在微弱的光線下顯得有些詭異。
「這是我家傳下來的,記錄了這片土地地脈變動的紀錄。」她坐在冰冷的石凳上,指尖輕輕撫過那些殘破的頁面,聲音帶著點沙啞,「承宇,妳以為那種黑影只是偶然出現的怪物嗎?」
她翻開一頁,上面畫著錯綜複雜、像血管又像河流的線條,有些部分已經變成了焦黑的顏色。
「地脈就像是城市的血管,負責輸送靈力與能量。但現在,有些東西正在強行截斷這些血管,然後把能量轉化成那種腐爛的黑霧。」沛晴抬起頭,眼神在昏暗中顯得特別銳利,卻也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疲憊,「而妳的出現……妳的轉生,不是巧合。」
我愣了一下,心臟像是被誰捏了一下,悶悶地疼。「妳的意思是……我變成土地公,是因為地脈出事了?」
「妳是一個變數。」她直白地說,語氣平靜得讓我害怕,「一個在不該出現的時間、不該出現的地點,帶著不穩定的靈格降臨的變數。妳的靈格之所以這麼脆弱,是因為妳在強行承接那些被扭曲的能量。妳就像是個在漏水水管旁試圖用手接水的孩子,不但接不到水,還會被沖得體無完膚。」
我苦笑了一聲,抓了抓亂糟糟的頭髮。靠北,這解釋也太機車了吧?我本來以為自己只是運氣差,被招牌砸死後被迫打工,結果現在聽起來,我簡直是個被派來擋災的肉盾。
「那妳呢?」我盯著她的眼睛,試著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沒那麼虛,「妳一直以來都在做這種事?守著這些古董書,看著地脈慢慢壞掉,然後還要應付那些神明大佬的眼色?」
沛晴沉默了。她低著頭,原本挺直的背影在這一刻顯得有些單薄,甚至有些脆弱。她那種一向冷靜、甚至有點高高在上的「宮廟繼承人」模樣,在這一瞬間,碎得一塌糊塗。
「我也有很想逃跑的時候。」她低聲呢喃,聲音細微到幾乎要被殿內的陰影吞噬,「有時候我真的很想,就跟妳一樣,當一個普通的學生,去吃路邊攤、去追劇、去為了一場考試煩惱……而不是每天都在擔心,如果我守不住這道防線,下一場災難會毀掉什麼。」
她抬起眼,眼眶微紅,那種強撐出來的堅強終於裂開了一道縫。
「承宇,我真的很累。」
那一刻,我感覺到心裡某種東西徹底碎掉了,隨之而來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甚至連我自己都覺得很荒謬的憤怒。
我不是什麼大英雄,我甚至連自己的命都快保不住了。但我看著她,看著這個一直站在我身邊、看著我這個廢柴、卻又在黑暗中默默為我撐起防線的女孩,我心裡那種「想當個可靠的人」的念頭,突然變得比任何時候都要強烈。
我往前跨了一步,沒有猶豫,直接握住了她冰冷的手。
「妳說我是變數,對吧?」我死死盯著她的眼睛,語氣不再是平時那種愛吐槽的痞氣,而是帶著一種近乎固執的狠勁,「那我就當個最不按牌理出牌、最讓那些老傢伙頭痛的變數好了。」
我感覺到她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隨即,那股冰冷感似乎在我的掌心下慢慢融化。
「我現在可能還是個連香火都快沒了的小土地公,甚至連妳都守護不了……但妳聽好,我絕對不會讓妳一個人面對這些爛事。不管是地脈、那些黑影,還是那些神明,只要妳需要,我都會硬著頭皮撞上去。」
我說得有點誇張,甚至有點像是在演什麼熱血少年漫,但在那一刻,那種感覺卻真實得可怕。我能感覺到,透過握著她的手,一種微弱卻堅定的共鳴正在我們之間流動。
這不再只是青梅竹馬的重逢,這不再只是偶爾的互相幫助。
我們現在,是站在同一條船上的共犯,是這場混亂局勢中,唯一能互相依靠的微光。
沛晴沒有推開我,她只是靜靜地看著我,那雙銳利如刃的眸子裡,緩緩漾開了一層我看不懂、卻溫熱得燙人的水霧。她沒有說什麼,只是反過來,用那微涼的指尖緊緊回握住我的手,彷彿要把我這點微不足道的溫度,當作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在這座古老而沉重的祖廟深處,我們就這樣對峙著彼此的呼吸,任由周遭的陰影與神威交織。我不知道明天會不會迎來崩解,但我知道,至少這一刻,我不再是那個隨便被招牌砸中的倒楣鬼,我是她的守護者。
原本那種帶著點溫度的共鳴,在這一秒,被一股冷到骨子裡的寒流瞬間切斷。
不是那種颱風過境、冷風颼颼的寒,而是那種……像是有人突然把冰塊直接塞進你靈魂深處,讓你在還沒反應過來之前,就先從內而外地凍僵。祖廟後殿那原本就有些陰暗的角落,彷彿被某種無形的重力強行壓縮,空氣黏稠得像灌了鉛,連呼吸都變得奢侈且艱難。
我下意識地收緊了握著沛晴的手,心跳快到快要撞破胸腔,腦袋裡只剩下一個念頭:出事了。
「誰?!」
沛晴反應極快,她猛地鬆開我,整個人像是一張拉滿的弓,眼神在昏暗的偏殿內瘋狂掃射。她手上的法器已經泛起了微弱的螢光,但在這股強大的壓迫感面前,那點光亮顯得既渺小又可笑。
接著,那個人就這樣「出現」了。
沒有什麼華麗的傳送特效,也沒有什麼神光乍現,他就像是從陰影中直接剝離出來的一塊色塊。一名穿著暗金色制服的身影,就站在離我們不到三公尺的地方。那套制服剪裁極其俐落,邊緣鑲著細碎的金線,在昏暗中反射著一種冰冷、不帶任何感情的暗光。他的眼神……靠北,那根本不是人在看的眼神,那是一種看待「瑕疵品」或是「垃圾」時才會有的冷漠。
「地脈動盪,氣息紊亂。在這種節骨眼上,竟然還能看到這種不穩定的雜質在竄動。」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聽起來就像是某種老舊鐘擺在空曠大廳裡敲擊的聲音,每一聲都砸在我的神格上,震得我靈魂發麻。
「雜質?」我感覺到喉嚨乾澀得要命,雖然腿還在微微發抖,但那種被羞辱的火氣還是讓我不自覺地往前踏了一步,「你說誰是雜質?老兄,我現在可是土地公,雖然神格還在打折,但也不是隨便可以亂講話的吧!」
「閉嘴,見習生。」
巡查官連眼角都沒斜一下,只是輕輕抬了抬手。
那一瞬間,我感覺自己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那股力量強大到完全不講道理,直接把我整個人往後擼,差點沒把我直接撞回地脈深處。我的靈格在這一刻劇烈震盪,胸口那塊黑色印記像是被火燒一樣,痛得我差點叫出聲來。
「你……」我咬著牙,強撐著不讓自己倒下去,眼神死死瞪著他,「你憑什麼在這裡指手畫腳?」
「憑藉的是秩序。」巡查官終於轉過頭,那雙冰冷的眼睛對準了我,「江承宇,你是這個時空不該存在的『變數』。你的出現,讓原本就脆弱的地脈變得更加混亂。你以為妳在守護什麼?妳在守護的是一個正在崩塌的漏洞。」
他轉向沛晴,語氣依舊毫無起伏,卻帶著一種令人絕望的判決感:「蔡家世代守護地脈,理應看清是非。讓這種來歷不明、神格極度不穩定的靈體介入,是你們家族的失職,還是……墮落的開始?」
「他不是失職,他是唯一的機會!」沛晴擋在我面前,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但眼神卻異常堅定,「如果不是因為他,地脈早就被那些黑霧吞噬乾淨了!」
「機會?在秩序面前,沒有機會,只有修正。」
巡查官冷哼了一聲,周圍的空氣似乎隨著他的動作變得更加沉重。我能感覺到,他身上散發出的那種威壓,正一點一滴地試圖抹除我的存在感。這感覺超瞎,就像是你在玩一個等級差幾百級的遊戲,對方甚至不需要動手,光是站在那裡,你就已經覺得自己快要被系統刪檔了。
「聽著,見習土地公。」他再次看向我,眼神中透出一種居高臨下的殘酷,「神界不允許任何無法預測的干擾。既然你自詡為守護者,那就拿出你該有的價值來。在限期屆滿之前,如果你無法證明你的存在對地脈是有益而非有害,我會親自執行『回收』程序。」
回收。
這兩個字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我心頭。我明白那是什麼意思——不是退職,不是轉職,而是徹底的、毀滅性的抹除。我的神格會被拆解,我的靈魂會被粉碎,然後連同我這段荒謬的人生,一起從這世界上消失得無影無蹤。
「限期是多久?」我死命地盯著他,聲音沙啞,卻帶著一股不服輸的狠勁,「只要能證明,我什麼都敢試。」
巡查官沒有回答,他只是淡淡地收回了那股壓迫感。隨著他身影的淡去,原本凝固的空氣才終於重新流動起來,但那種如冰冷的潮汐退去,留下的只有令人窒息的餘溫。
我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肺部像是灌進了碎玻璃,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刺痛。身旁的沛晴也顯得極度疲憊,她那雙原本銳利的眼眸此刻寫滿了不安,甚至連握著我的手也變得有些冰冷。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那種被強行抹除的威脅感還殘留在指尖。這不是什麼升級打怪的冒險故事,這是一場賭上靈魂的生存競賽。我沒得選,我只能在被系統刪檔之前,硬生生地在這一片混亂中,殺出一條活路。

黃昏的萬華,天空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橘紫色,像是誰不小心把過期的橘子汁潑在了一塊髒兮兮的抹布上。這城市的空氣總是很複雜,混雜著機車排氣管的廢氣、滷味攤飄出的鹹甜味,還有那種老舊建築特有的、帶著點霉味的潮濕感。這就是萬華,這就是我現在必須守護的「家」。
我蹲在一個轉角的電線桿旁,試著閉上眼睛,不再用那雙快要瞎掉的肉眼去看世界,而是試著去「感覺」。
「喂,小鬼,你那副樣子看起來超像在路邊等收廢品的,真的很丟臉耶。」虎爺那種帶著點傲慢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他現在縮小成一個半透明的虎形靈體,正蹲在旁邊的一個垃圾桶蓋上,一臉嫌棄地看著我。
「閉嘴啦,老子現在是在進行神聖的偵查,懂不懂?」我沒好氣地回嘴,心裡卻沒什麼底氣。
我試著把那點微弱到快要斷掉的神力,像是在水裡丟入一根細線一樣,緩緩地向巷弄深處擴散出去。這就是所謂的「地緣偵查」。如果我沒猜錯,這片土地是有靈魂的,它應該會像血管一樣,帶著一種溫熱、跳動的節奏,把這整片街道的生命力傳遞給我。
可是,這次的感覺超瞎。
原本應該要像熱騰騰的肉圓湯一樣,黏稠、溫暖、充滿生命力的地氣,現在摸起來卻像是一碗放了三天、早就變質乾涸的冷掉麵湯。那種感覺不是單純的空虛,而是一種被「抽乾」後的乾枯感。
我感覺到地氣的流動變得斷斷續續,像是一條快要乾涸的溪流,正被迫扭曲成一種極不自然的軌跡。我沿著那種乾枯的斷層感往前摸索,腳下的柏油路雖然看起來還在,但在我的感官裡,這裡正變得越來越「死」。
「靠北……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低聲咒罵了一句。
我發現,那些地氣流失最嚴重的路段,竟然跟夜市最繁華的動線高度重合。那些原本應該是整條街靈魂核心的攤位、那些匯聚人氣與煙火氣的熱點,現在卻像是在被無形的抽水機不斷吸食著。
這根本不是隨機的靈異事件,這是在「切斷」這片土地的生命線。
「喂,你發現了嗎?」我轉頭看向虎爺,眼神裡透著一股不安,「這傢伙不是在亂搞,他是在有目的地在拆掉萬華的地基。如果地氣全部被抽走,這整片街區都會變成一座死城。」
虎爺這次沒再噴毒舌,他那雙發亮的眼睛盯著我前方,表情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你這小鬼說對了。這不是單純的掠奪,這是在進行『斷脈』。如果地脈的流動被截斷,這片土地就會失去防禦力,變成任何邪祟都能隨意進出的荒野。」
我心裡一沉,那股冰冷的感覺從腳底直竄天靈蓋。
我繼續往前走,試著去追蹤那一處最明顯的地氣斷層。那是一個窄得要命的巷弄,兩邊擠滿了堆放雜物的舊公寓,電線橫七豎八地掛在半空中,像是一張密不透風的蜘蛛網。
就在我踏入那條巷弄的瞬間,原本悶熱的空氣突然凝固了。
那種感覺超不對勁,就像是你原本在吵鬧的夜市逛街,突然間,所有的聲音都被按下了靜音鍵,連風聲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壓抑、冰冷,且帶著濃烈惡意的寂靜。
我的後頸毛瞬間豎了起來。
「小鬼,退後……」虎爺的聲音變得極其低沉,帶著一種警告的顫音,「有東西……」
他話還沒說完,我感覺到身後的空氣變得異常黏稠,彷彿有一團無形的墨水正緩慢地、帶著惡意地向我逼近。那不是普通的陰風,而是一種帶著腐爛氣息、想要將一切存在的生命力都吞噬殆盡的「空洞」。
我猛地轉身,卻什麼都沒看到。
但就在那一秒,我感覺到,在那些陰暗的角落、在那些堆滿垃圾與廢棄物的小巷深處,不知從哪裡冒出了無數雙眼睛。
它們不是人類的眼睛,也不是普通的鬼魂,而是那種帶著純粹惡意、像是從地獄最深處窺視著活人的瞳孔。它們在黑暗中閃爍著,密密麻麻,盯著我,盯著這個剛上任、連神力都還在保命階段的見習土地公。
我握緊了拳頭,心跳快得像是在打鼓。
這場遊戲,好像比我想像中的還要難玩。
我站在那條死寂的巷弄裡,感覺自己像是在參加一場大型的恐怖實境秀,而且我連門票都沒買,是直接被丟進去送命的。
那些在黑暗中閃爍的瞳孔,隨著我呼吸的節奏在蠕動。它們不只是在看我,更像是在「品嚐」我。那種被無數獵食者盯上的生理本能,讓我的大腦瘋狂發出警報,叫我快點逃跑,但身體卻僵得像塊被凍住的石頭。
「靠,這真的不是在拍什麼靈異節目嗎?」我低聲咒罵,聲音在寂靜的巷弄裡顯得格外刺耳。
「少在那邊廢話,如果你現在能跑,老子早就幫你開路了!」虎爺的聲音從我腳邊炸開,他全身的毛髮都豎了起來,原本小小的身形在微弱的靈光下顯得格外猙獰,「這些傢伙不是普通的雜碎,它們是『影之使者』,是那團黑霧掉下來的碎渣!」
話音剛落,巷弄兩側的陰影就像是被潑了墨水一樣,開始劇烈地扭曲、翻滾。
幾道扭曲的人形從廢棄的紙箱與堆疊的機車零件後方竄出。它們沒有臉,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黑,身體是由破碎的塑膠袋、生鏽的鐵絲,還有那種讓人反胃的、黏糊糊的灰霧凝聚而成。它們移動的聲音很噁心,像是有人在濕漉漉的地板上拖著沉重的肉塊,發出「滋——滋——」的摩擦聲。
「承宇,站在我後面!」
沛晴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她已經從背包裡掏出了幾張事先準備好的黃色符咒,指尖夾著符紙,眼神銳利得像是在看一場必勝的棋局。雖然她看起來很冷靜,但我能感覺到她握著符咒的手也在微微顫抖。
「嘖,這群沒腦子的東西,居然敢在老子的地盤上撒野!」虎爺猛地躍起,身形化作一道金色的殘影,直接撞向最前方的一個使者。
「砰!」的一聲巨響。
金色的靈力與黑色的霧氣撞擊在一起,激起一陣刺耳的嘶吼。虎爺像顆砲彈一樣把那個使者撞碎,但那些黑霧碎塊並沒有散去,反而像是有生命一樣,重新聚攏在一起,變本加質地朝我們撲過來。
「沛晴,左邊!」我大喊一聲,本能地伸手去抓身邊的一根廢棄木棍。
沛晴反應極快,手指一彈,符咒劃過一道弧線,精準地貼在左側的牆面上。「敕令——破!」她低喝一聲,符咒瞬間燃起青色的火焰,將那股襲來的黑霧硬生生逼退。
但情況完全沒有好轉的跡象。
這些使者的數量多得超乎想像。它們像是有一種集體意識,不斷從巷弄的暗處湧出,把我們包圍在一個越來越小的圓圈裡。每一次戰鬥,我都能感覺到空氣中的壓迫感又沉重了一分。那種感覺很奇妙,就像是整片萬華的地氣正在被這些怪物吸乾,連空氣都變得乾癟、缺乏生命力。
「喂,小鬼!別在那邊看戲,幫忙撐住防線啊!」虎爺一邊在使者堆裡左右橫衝直撞,一邊對我大吼,「這些東西的力量源頭很詭異,它們跟這片土地的氣息是脫鉤的!它們在吃掉這條街的『存在感』!」
我愣了一下。吃掉存在感?這聽起來比吃掉我的晚餐還要荒謬。
我試著調動體內那點微弱得可憐的神力,試圖在身邊築起一道屏障。但我能感覺到的只有一種空洞感,就像我試圖用一個漏水的杯子去擋住滔天的洪水。每當我把靈力釋放出去,那些黑霧就彷彿能輕易地吞噬掉我的能量,甚至反過來啃食我的神格。
胸口的黑色印記開始隱隱作痛,那種灼熱感像是有根燒紅的鐵釘在往我心臟裡鑽。
「呃……啊!」我痛苦地悶哼一聲,半跪在地上。
「承宇!」沛晴急忙衝過來,一隻手扶住我的肩膀,另一隻手不停地揮動符咒,試圖隔絕那些逼近的黑影,「撐住!別讓你的意識被它們帶走!」
我咬著牙,視線開始變得模糊。我看著那些使者一波接著一波地湧上來,看著沛晴臉色蒼白地在防線邊緣掙扎,看著虎爺在黑霧中顯得越來越吃力。
這不是在演戲,這也不是在做夢。
如果我現在倒下,這裡的街道會變成什麼樣?如果連這點煙火氣都被這群怪物吞掉,這片土地真的會變成一片死寂的荒野嗎?
那種無力感比疼痛更讓人絕望。我感覺自己就像是在深海裡溺水的人,四周全是冰冷而無情的黑影,而我唯一能抓到的救命稻草,竟然只有這個快要崩潰的身分。
對手正在一步步封鎖這片區域。我能感覺到,萬華的靈力就像是被切斷的水管,正從這條巷弄開始,向四周無止盡地潰散。
那些黑影的湧動不再是隨機的襲擊,而是一種有計畫的蠶食。我感覺到腳下的地面似乎在遠去,身後的廟宇與家園也變得虛幻。這場戰鬥不僅僅是為了生存,更像是一場關於存在與虛無的拉鋸戰。如果我不能在這裡找回自己的力量,這片曾經充滿溫度的土地,恐怕真的會就此沉入永恆的黑暗之中。
黑霧像是有生命一樣,在窄小的巷弄裡瘋狂蠕動,帶著一股腐爛木頭混雜著下水道淤泥的惡臭。那些「影之使者」根本不是什麼單純的怪物,它們更像是這片街區被抽乾靈魂後的殘渣,帶著一種要把一切都抹殺掉的空虛感。
「靠北,這群東西真的沒完沒了嗎?」虎爺一聲怒吼,他那小小的身影在黑霧中忽隱忽現,每一次衝撞都帶著雷霆萬鈞的力道,但我也看得出來,他那原本威風凜凜的靈氣正被這些密集的消耗一點一滴地磨損。
我感覺胸口的黑色印記快要炸開了。那種痛感不是單純的灼熱,而像是有無數根冰冷的針,正順著我的神經往腦袋裡鑽,要把我的意識徹底拆解掉。
「承宇!專注!不要被它們的虛無感帶走!」沛晴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沙啞,她的臉色白得嚇人,手裡的符咒已經燃燒到了盡頭,周遭的空氣因為她拼命維持的防線而變得扭曲,甚至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我試圖站起來,但雙腿卻像灌了鉛一樣沉重。眼前的景象開始出現重影,那些黑影不再是單純的怪物,它們在我的視覺裡變成了一種吞噬色彩的黑洞,連路燈那點微弱的光都被吸得乾乾淨淨。
我感覺自己正在消失。
如果我真的在這裡被抹除,那這片街道會變怎樣?那些每天準時開門的蚵仔煎攤位、那些吵吵鬧鬧的滷肉飯店、那些在路邊喝著珍奶、聊著廢話的學生……如果連這些平凡到不行、甚至有點吵雜的日常,都被這群沒感情的黑霧給吞掉,那這個世界還有什麼意思?
就在那一瞬間,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從我心底竄了出來。
那不是什麼高大上的神聖力量,也不是什麼排山倒海的戰鬥意志。那是一種很生活、很瑣碎,甚至有點「吵」的感覺。我想到了路邊攤那股帶著油煙味的熱氣,想到了深夜巷口那聲充滿人情味的吆喝,想到了大家在忙碌了一整天後,吃到熱騰騰食物時那種放鬆的嘆息。
這就是萬華的味道。這就是這片土地活著的證明。
「既然你們想吃,那就吃點不一樣的吧!」我咬緊牙關,發出一聲近乎自嘲的低吼。
我不再試圖去抵抗那種冰冷的虛無,反而主動打開了神力的閘門,讓那些被壓抑的、關於「生活」的記憶瘋狂地湧入。我把那些油煙味、叫賣聲、甚至是路人抱怨天氣太熱的碎碎念,通通轉化成一種帶著溫度的能量。
那股能量不再是冰冷的藍光,而是呈現出一種像是在深夜路邊攤點了一份熱騰騰滷肉飯時,那種暖烘烘、帶著一點點雜亂卻極其真實的金橘色。
「喝啊!」
我猛地將這股能量向四周擴散出去。
「轟——!」
一道金橘色的衝擊波以我為中心,瞬間炸裂開來。那不是單純的撞擊,而是一道由「煙火氣」構成的防禦屏障。那些原本試圖啃食我靈格的黑影,在觸碰到這股溫暖能量的瞬間,彷彿被潑了一桶滾燙的熱油,發出尖銳、扭曲的哀鳴,隨即迅速崩解、消散。
黑霧被強行推開,在狹窄的巷弄間形成了一片暫時的淨土。
我大口喘著氣,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全身虛脫得要命。但我能感覺到,原本乾枯的地氣,在這一刻似乎因為這股能量的注入,稍微回流了一點點。
「嘖,這招還真是有夠野的。」虎爺拍了拍身上的灰塵,雖然語氣依舊嗆辣,但我聽得出他眼底藏著一絲驚訝,「這根本不是在用法術,你這小鬼是在用『人味』在打架啊。」
沛晴也踉蹌著走近,她的眼神裡除了擔憂,更多了一種我看不透的複雜情緒。她輕輕握住我的手,那種真實的溫度讓我稍微找回了些實感。
然而,當我勉強撐著身體抬起頭,看向巷弄盡頭時,原本被驅散的黑霧並沒有完全消失,而是變得更加濃稠,甚至在更高的空域中,形成了一種詭異的、封鎖狀的結構。
我心底泛起一陣寒意。
這不是隨機的騷亂,也不是單純的怪物襲擊。對手正在有計畫地、有層次地封鎖這整片區域的靈力流動。他們就像是在拆卸一座城市的血管,要把萬華這塊土地徹底變成一個死寂的、無法呼吸的孤島。
那些黑霧在夜空中盤旋,彷彿在嘲笑我的徒勞。
我站在這片逐漸暗淡、甚至顯得有些荒涼的街景中,握緊了拳頭。這場仗,恐怕才剛要進入真正的地獄模式。

雨,下得超狂。
不是那種帶著涼意的午後陣雨,而是那種要把整座萬華都給沖進排水溝的暴雨。豆大的雨點砸在廟頂的瓦片上,發出「砰砰」的巨響,聽起來根本不像在下雨,倒像是有人在用鐵鎚瘋狂敲擊。
我站在小廟的供桌後方,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快被這股寒意給凍結了。
不,不只是寒意。
是一種……空洞感。
原本應該流動在空氣中、帶著微溫的香火能量,這一次完全消失了。就好像原本有一條通往夜市、通往生活、通往那些熱騰騰滷肉飯與蚵仔煎的能量管道,突然被人從源頭給掐斷了。
「靠北……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咬著牙,感覺胸口那塊黑色的印記又開始灼熱起來,像是有一塊燒紅的烙鐵正死死抵著我的心臟。
我試著去感應地氣,試著去抓取哪怕一丁點殘留的靈力,但回饋給我的只有一片死寂。這感覺超瞎的,就像是你明明很有口渴的感覺,卻發現全世界所有的水源都被人給封死了,只能看著乾裂的地表發呆。
「喂!小鬼!撐住啊!」
虎爺的聲音從廟門口傳來,帶著一絲我從未聽過的焦躁。
我勉強抬起頭,看到他正試圖衝向那片被黑霧封鎖的門口。那原本應該是守護這座廟的防線,但現在,那門外根本不是什麼街道,而是一片深不見底、翻騰著黑色浪潮的虛無。
「別衝出去!那是陷阱!」我大喊,聲音卻被雷聲給蓋過去了。
虎爺根本沒理我,他那小小的身影在黑霧中顯得格外孤單。他發出一聲低吼,像是要用那種老派的威嚴去驅散黑暗,但他剛踏出廟門的一瞬間,整片黑霧就像是有生命一樣,猛地朝他捲了過來。
「啊——!」
那不是人類的慘叫,而是一種靈體被撕裂時發出的尖銳嘶鳴。我眼睜睜看著虎爺被那團濃稠得像墨水一樣的黑霧給吞沒,他甚至來不及施展任何咒語,整個人就像是被強行拉進了黑洞。
「虎爺!」
我衝過去想拉他,卻發現自己的腳步沉重得要命。我低頭一看,心臟差點跳出嗓子眼——神像上的金漆,正在一片片剝落。
那不是普通的損壞,那是在神格崩塌。
當神明失去對土地的連結,當香火斷絕,神格就會像斷了電的燈泡一樣,開始迅速地瓦解。我能感覺到自己的意識正在變得模糊,身體的邊緣變得透明,甚至能感覺到那股黑色的力量正試圖從我的腳底鑽進來,要把我這點可憐的靈格給啃食乾淨。
這就是所謂的「神明失職」嗎?
真的超機車的。我明明只是想救個小孩,沒想到最後要面對這種連死都沒法安穩的局面。
這間小廟,這片夜市,連同那些為了生活奔波、在雨中撐著傘的平凡人們,現在全都像是被切斷了氧氣供應的魚,在黑暗中緩慢地、絕望地掙扎著。
我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
這不是那種「我努力一下就能贏」的熱血漫劇情,這是真正的、實打實的、要把你整個人從世界上抹除掉的絕望。我現在就像是一個站在斷崖邊上的溺水者,而對手不是浪潮,而是整個世界都在對我關上大門。
黑霧在廟宇四周盤旋,形成了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我甚至能聽到那些黑霧在低語,雖然聽不清楚內容,但那種惡意、那種對生命的蔑視,簡直要透過空氣鑽進我的腦袋裡。
「沒在跟你開玩笑……這真的會死啊……」
我癱坐在供桌邊,手心全是冷汗。我看著那些剝落的金漆,心裡湧起一股混雜著憤怒與恐懼的酸澀。我恨這種無法掌控命運的感覺,更恨這一切看起來是那麼地無解。
黑暗正一點一滴地吞噬著這間小小的廟宇,原本微弱的燈火也隨著神力的流失而變得忽明忽暗。我感覺自己正在下墜,墜入一個沒有聲音、沒有味道、沒有溫度的深淵。
就在這一切即將徹底崩塌的前一刻,我聽到了。
不是雷聲,也不是雨聲。
而是一種……腳步聲。
那聲音在狂暴的雨聲中顯得如此突兀,卻又帶著一種近乎倔強的堅定,正穿透那層層疊疊、厚重得像牆一樣的黑霧,朝著這間即將毀滅的廟宇衝過來。
那腳步聲越來越近,每一下都像是直接踩在我的靈魂上,沉重、死寂,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侵略感。
黑霧像是有生命一樣,在我面前瘋狂蠕動,那種要把人整個人吞進去、連渣都不剩的惡意,已經快要把我逼瘋了。我癱在供桌邊,看著虎爺那尊原本威武、現在卻金漆脫落到只剩木頭原色的神像,心裡那種挫敗感,真的比被校務主任抓到翹課還要難受一百倍。
「喂……小鬼……還沒打算……放棄嗎?」
虎爺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從砂紙裡磨出來的,虛弱得要命,甚至帶著一點點自嘲。他那原本靈動的虎形靈體,現在縮小到只有巴掌大,在那團黑霧的夾擊下,看起來就像是一盞快要熄滅的殘燈。
「靠北,誰要放棄啊……」我咬著牙,想站起來,但身體卻像灌了鉛一樣沉重,「只是……只是暫時斷線而已……」
屁啦。我心裡瘋狂吐槽自己。這根本不是斷線,這是直接被拔掉插頭,然後整台電腦都要被丟進碎紙機的程度。我感覺到胸口那個黑色印記正在發燙,那種灼燒感不像是肉體上的痛,更像是一種要把我的存在感給一點一點剝離的虛無感。
就在我以為這輩子真的要交代在這裡,連個像樣的後事都沒有的時候,廟門口傳來一聲尖銳的、幾乎是在哭喊的怒斥。
「離他遠一點!!!」
我猛地抬頭,視線穿過那層厚得要命的黑霧。
是沛晴。
她衝進了這座即將崩塌的小廟,渾身都濕透了,馬尾亂得像剛從暴風雨中心走出來,臉上的表情既憤怒又帶著一種我從來沒看過的、近乎瘋狂的執著。她手上的符咒已經燃燒殆盡,甚至連身上那件外套都沾滿了泥水,但她的眼神,卻像是在這片黑暗中唯一還亮著的東西。
「沛晴!妳瘋了嗎?快跑啊!」我嘶吼著,聲音卻在雨聲中顯得那麼無力,「這裡會被吞掉的!」
她根本沒理我,直接衝到我面前,跪在地上,死死地抓著我的肩膀。她的手很冰,但那股力道卻強得驚人,彷彿她要用這種方式把我整個人釘在原地,不讓我墜入深淵。
「江承宇,妳以為我是為了什麼才跑過來的?」她抬起頭,眼神銳利得像要把黑霧給刺穿,「我不是為了什麼神職,也不是為了什麼地脈……我是為了妳啊!笨蛋!」
那一瞬間,我腦袋裡像是炸開了一枚煙火。
這種感覺很奇怪。不是那種偶像劇裡,男主角救了女主角後,背景音樂響起的浪漫感。而是一種,很真實、很沉重,卻又很溫暖的重量。是那種在萬華這片土地上,我們一起吃過滷肉飯、一起走過巷弄、一起在颱風夜爭吵又和好的那些瑣碎、微小,卻又無比真實的重量。
我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我一直在想,神明的力量是來自於什麼?是那種高高在上、讓人敬畏的威嚴嗎?是那種神祕莫測、讓人不敢直視的神格嗎?
錯了。全錯了。
如果神明只是為了被膜拜而存在,那這世上早就沒有神明了。
神明存在的意義,應該是跟這些人——這些在夜市裡大聲叫賣、在雨中奔波、為了生活奮鬥、為了家人努力的平凡人——連結在一起的。
神明的力量,不該是從天上掉下來的,而是從這些人的「生活」裡長出來的。
「妳說得對……」我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眼神從恐懼慢慢轉向一種近乎偏執的清醒,「如果這片土地的靈魂要被抹除,那我就要把所有的味道、所有的聲音,通通找回來!」
我不再去試圖從那乾涸、死寂的虛無中索取力量,因為那根本就是個無底洞。我轉過身,對著那片吞噬一切的黑霧,對著這片正在失去生命力的夜市,用我這輩子最用力、最不講理的方式,發出了一聲吶喊。
「聽得到嗎!那些在巷口賣蚵仔煎的、在路邊煮藥燉排骨的、在深夜裡還在忙著收攤的……還有所有在這裡活著的人們!」
我閉上眼睛,不再去想什麼神格,也不再去想什麼考核。我開始瘋狂地回憶。
回憶那種剛出鍋、帶著熱氣的蚵仔煎香味;回憶藥燉排骨那股濃郁到讓人想流淚的辛香味;回憶夜市裡那種混雜著油煙味、汗水味,卻又讓人覺得踏實的煙火氣。
我想起我們以前在路邊攤吃飽喝足後,那種滿足到想睡覺的感覺。我想起那種哪怕生活再機車、再辛苦,但只要聞到這股味道,就覺得「明天還能撐下去」的韌性。
「把這些感覺……全部給我拿回來!!!」
隨著我的吶喊,沛晴也加入了。她閉著眼,雙手合十,口中唸著那些我聽不懂、卻帶著無比虔誠與眷戀的古老咒語。她不是在對神祈禱,她是在對這片土地、對這群生活在這裡的人,發出一種深沉的共鳴。
奇蹟就在這一刻發生了。
原本死寂、冰冷的地氣,像是被點燃了一樣,從街道的縫隙、從攤位的瓦礫、從那些被黑霧封鎖的巷弄深處,一點一點地湧了出來。
那些不再是冰冷的能量,而是帶著溫度的、金橘色的、閃爍著微光的粒子。
每一顆粒子都像是一個微小的生命,帶著某種「生活感」的溫度。它們匯聚成一股強大的洪流,從夜市的每一個角落奔騰而出,像是一場由千萬個微小願望組成的海嘯,直衝向這間小小的廟宇。
「喔喔喔!這股氣……這股味道……這才是老子的地盤啊!」
虎爺發出了一聲狂放的咆哮。我看見他身上的金漆雖然還在剝落,但那股原本縮小的靈體,竟在金橘色的光芒中迅速膨脹,散發出如同烈日般的威壓。
我感覺到我的胸口,那個黑色的印記不再是灼燒,而是在被這股溫暖的力量洗滌在被這股暖流洗滌。那股原本要把我吞噬的虛無,在金橘色的浪潮面前,竟顯得如此脆弱,像是遇到了烈日的殘雪。
我感覺到靈格在劇烈震盪,那是從崩潰邊緣強行重組的痛楚,卻也帶著前所未有的充實。我不再是那個隨時會熄滅的見習生,我感覺自己正與這片街道、這座城市的呼吸,重新接上了線。
黑暗,開始在光芒中潰散。
金橘色的洪流在廟宇內瘋狂竄動,那種感覺很奇妙,不像是在施展什麼高大上的神力,反而像是在深夜的路邊攤,剛喝下一口熱騰騰、帶著油脂香氣的湯頭,整個人從胃部到天靈蓋都被暖透了。
我死死咬著牙,胸口的黑色印記雖然還在隱隱作痛,但那種痛楚已經從「要把我切碎」的折磨,變成了一種「要我變強」的催化劑。我能感覺到,那股能量不再是從我體內硬擠出來的,而是與這整片萬華的街道、這些巷弄、甚至是那些正在大雨中收攤的攤商,產生了一種奇妙的共振。
「喂!小鬼!別在那邊發呆,把這股氣給我灌進去!」
虎爺的咆哮聲在耳邊炸開,他那小小的身影現在看起來壯烈得要命,金漆在光芒中閃爍,像是一尊真正的戰神。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整個人化作一道金色的閃電,直接撞進了那團試圖反撲的黑霧核心。
我跟著衝了上去。
「去你的吧,黑影!」我大吼一聲,全身的靈力像是決堤的洪水,帶著所有關於油煙、叫賣、還有那種平凡生活才有的溫度,狠狠地撞向了那名墮落者留下的防線。
那一瞬間,世界好像靜止了。
沒有預期的爆炸聲,只有一種像是冰塊掉進熱茶裡的「嘶嘶」聲。那團扭曲、腐朽、充滿惡意的黑霧,在遇到這股溫暖的「人味」時,竟然像是在烈日下的殘雪,迅速地、無力地消融、崩解。那個自以為能掌控地脈的影子,在這種純粹到近乎笨拙的生命力面前,顯得既荒謬又可笑。
隨著黑影徹底散去,原本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的黑霧封鎖也像被剪斷的線一樣,瞬間崩塌。
雨勢漸漸小了,原本被阻斷的靈力重新在街道間流動。我癱坐在冰冷的廟宇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感覺自己就像是被榨乾的檸檬,連指尖都在發抖。
「呼……搞定了嗎?」我轉頭看向身旁的沛晴。
她也同樣狼狽,馬尾有些散亂,臉上沾著雨水與灰塵,但眼神卻是我從未見過的清澈。她看著我,沒說什麼,只是輕輕地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那種觸感很真實,不是靈力,也不是神格,只是單純的、屬於人類的溫度。
「搞定了。」她輕聲說,語氣裡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欣慰。
我們慢慢起身,開始整理這間被戰鬥搞得亂七八糟的小廟。虎爺縮回了原本那副傲慢的小樣子,一邊嘟囔著「老子差點就沒命了」之類的廢話,一邊用小爪子拍打著身上的灰塵。
在清理角落的一堆瓦礫時,我的手不小心碰到了那塊殘破的木板。
那是當年砸中我的、那塊夜市招牌的碎片。
就在指尖觸碰到木紋的瞬間,一股微弱但清晰的訊息,像是在腦海中閃過的一幀殘影,直接撞進我的意識裡。
我沒看到惡意,也沒看到謀殺。我看到的,是一股極其強大、卻又帶著某種神聖規律的意志。那塊招牌的墜落,並不是什麼蓄意的謀殺,而是一場精準的、刻意的「引導」。它把我從原本平庸、甚至可能在未來變得平庸的人生中,強行拽到了這個位置。
那是一場試煉。
一場為了確認這片土地是否還有人願意守護,以及確認我是否具備「守護平凡」資格的,極其機車的試煉。
「喂,承宇,你在看什麼?發什麼呆?」沛晴走過來,疑惑地看著我手裡的碎片。
我愣了一下,隨即把那塊木板隨手丟進垃圾桶,露出一抹帶點痞氣的笑,「沒什麼,只是在想,這間廟的裝潢真的該換了,太破了啦。」
我站起身,走到廟口的門檻邊,看向窗外。
雨後的萬華,夜市的燈火重新亮了起來。遠處傳來了攤商重新擺攤的碰撞聲,還有那熟悉的、充滿生命力的叫賣聲。空氣中,那種混雜著油煙、香料與濕氣的味道,再次緩緩飄散開來。
這就是我現在要守護的世界。
雖然我現在還只是一個神格低到不行的見習土地公,雖然這條路可能還會遇到更多超瞎的怪物,但沒差。
只要這股煙火氣還在,只要這片土地還在呼吸,我就會在這裡,守著這間小廟。
我看著燈火通明的街道,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個踏實的弧度。
「走吧,去吃個宵夜,這頓我請,畢竟現在身分有點特別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