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習土地公的夜市事件簿 2:第四節課的鐘聲

林子軒 著

說真的,當土地公這件事,一點都不浪漫。
如果你以為轉生成神就是坐在金光閃閃的寶座上,看著信徒跪在面前磕頭、然後隨手施個小法術讓他們發大財,那你真的該去補補腦袋,或者乾脆去吃幾碗滷肉飯清醒一下。現實是,我現在正蹲在萬華這間老廟的屋簷下面,一屁股坐在黏糊糊的紅磚瓦上,盯著下方那條充滿油煙味、熱炒聲與機車引擎聲的街道發呆。
我現在的身分,聽起來很威風,什麼「見習土地公」。但說穿了,我就是個沒薪水、沒福利、連午餐都不能自己點外送的靈體勞工。
「靠北,真的好想吃那間巷口的老闆炒的蚵仔煎喔……」
我小聲地嘟囔著,喉嚨卻只能感受到一種虛無的空洞。這就是最扯的地方。以前在這邊混的時候,最爽的事就是放學後跟哥兒們衝去熱炒店,點一盤鹹酥雞、兩杯冰可樂,再配上幾盤熱騰騰的小菜,那種油脂在舌尖炸開的快感,現在想起來都覺得心痛。現在呢?我只能坐在一堆香火煙霧裡,試圖從那些混雜著檀香、沒洗乾淨的汗味、還有路邊攤滷味香氣的空氣中,勉強汲取一點點能量來維持我這副快要崩解的靈格。
這感覺超ㄎㄧㄤ的,就像是你明明餓到肚子快穿孔,卻只能靠著聞別人的剩菜殘渣來續命。
我閉上眼睛,試著讓意識沉入腳下的地底。這是我最近每天都在練習的「工作內容」——感知地脈。說白了,就是聽聽這片土地的呼吸聲。萬華的地脈很特別,它不像什麼高級住宅區那樣平穩、規律,這裡的地脈像是一場永不落幕的夜市,雜亂、狂熱,卻又帶著一種韌性十足的人情味。
我試著把意識擴散出去,感受那些流動在巷弄間的能量。原本,這一切都還算正常,甚至可以說是很溫暖的。那些日常的喧囂——討價還價聲、機車經過的震動、甚至是隔壁阿嬤在路邊曬衣服的瑣碎感——都像是一股股微小的暖流,在我的感知裡緩緩流動。
但我很快就發現,有些東西變了。
「嗯?」
我猛地睜開眼,原本有些懶散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
有一種感覺,就像是你正躺在沙發上準備睡個午覺,突然間,有人在你耳邊用砂紙用力磨了一下。那種刺耳、乾澀,又帶著點焦躁的震動,正從城市的某個方向傳過來。
這不是地震。地震是那種沉悶、大範圍的推擠,而現在這種感覺,更像是一種「情緒」。一種混雜著恐懼、留戀,還有某種極度不穩定、快要炸開的焦慮感,正順著地脈的紋路,像一場失控的黑霧,瘋狂地往這區擴散。
我屏住呼吸,將所有的神力集中在感知上,試圖鎖定那個震源。
隨著意識的深入,原本熟悉的台北城市輪廓,在我眼前的神力視圖中開始扭曲。原本應該是平緩流動的地氣,此刻卻像是被投入了高濃度的強酸,出現了許多詭異的漩渦與斷裂點。那些能量的流動不再是溫潤的,而是變得尖銳且破碎。
我順著那股紊亂的脈動追尋過去,心跳(如果我還有心跳的話)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那個方向……
我的瞳孔猛地收縮。我不需要再看地圖,不需要任何導航,那種感覺太熟悉了,熟悉到讓我想哭,又熟悉到讓我感到一陣沒來由的寒意。
那是西門町的方向,更準確地說,是那座我生前每天都要經過、每天都要在校門口跟同學鬥嘴、每天都要在那間破舊教室裡混日子的……高中。
「不會吧……」
我低聲咒罵了一句,手心不自覺地冒出了一層冷汗。
原本平穩的地脈,在靠近那座校園的地帶,竟然呈現出一種近乎崩潰的紊亂狀態。那裡的能量就像是被強行扭曲過的廢鐵,扭曲、尖銳,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彷彿要把什麼東西硬生生撕裂的感覺。
那種感覺不像是自然產生的,倒更像是有人在那個地方,正拼命地試圖抓住一些已經消失的東西,卻只抓到了一堆破碎的殘影。
我感覺到胸口那道詛咒印記隱隱作痛,那種刺痛感像是在警告我,事情沒那麼簡單。這不只是普通的能量紊亂,這更像是一種「執念」正在發酵,而且發酵的速度快得驚人。
原本安穩的日常,似乎要在這瞬間被撕開一個口子,讓某種不該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東西,從裂縫中鑽了出來。
我顧不得什麼見習土地公的風度,直接衝到廟宇後巷那個連路燈都快壞掉的角落。
這地方很陰暗,空氣裡混雜著焚香的餘味跟一種說不上來的、黏糊糊的霉味。我掏出手機,手指顫抖得簡直像是在彈鋼琴,差點沒把這塊冰冷的玻璃砸在地上。
我沒別的選擇,現在唯一的救命稻草,就是那個正坐在教室裡、可能正被一堆考卷壓得喘不過氣的蔡沛晴。
視訊接通的鈴聲響得超狂,每一聲都像是在敲我的耳膜。我甚至覺得,如果這通電話接不起來,我大概會直接原地解體,變成一灘不知名的靈體霧氣。
「喂,承宇?」
螢幕那頭,沛晴的臉孔出現了。她的馬尾稍微有點亂,眉頭皺得比我還深,眼神裡透著一種「你這傢伙到底在搞什麼鬼」的無奈。
「沛晴!校園那邊……你現在在哪?有沒有感覺到什麼很ㄎㄧㄤ的東西?」
我幾乎是吼出來的。我沒在跟你開玩笑,那種地脈紊亂的感覺,簡直就像有人在我的靈魂底層開了一場超大型的重金屬搖滾音樂會,震得我整個人都要散架了。
沛晴沉默了幾秒,她把手機拿遠了一點,似乎在觀察四周。背景是教室裡那種熟悉的、讓人昏昏欲睡的環境音,但其中卻夾雜著一種極不自然的靜謐。
「承宇,你終於發現了啊。」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冷靜到讓人害怕的嚴肅,「學校現在亂成一團,根本不是普通的怪談。」
「什麼意思?是有什麼厲害的惡靈在搞事嗎?」我急得在巷子裡原地轉圈,雖然我現在根本踩不到實地,只能在那種虛無的感覺中跳著滑稽的舞,「跟我說清楚,別賣關子!」
「不是惡靈,是……睡覺。」沛晴嘆了口氣,眼神看向窗外,「最近校園裡流傳一個『第四節課的鐘聲』的怪談。聽說只要在第四節課,聽到那種不該存在的第四次鐘響,就會在課堂上睡死過去,而且……根本叫不醒。」
「第四次鐘響?」我愣了一下,腦袋裡快速轉動著,「學校的鐘明明只會響三次啊。這到底是哪來的鬼話?」
「就是因為只有三次,所以那第四聲才超瞎的。」沛晴的神情變得更加凝重,「這幾天已經有好幾個班級的同學集體睡著了,連校醫都覺得很詭異。他們不是普通的瞌睡,而是那種……像是靈魂被抽走一樣的深度昏睡。」
我聽得心裡發毛。這根本不是什麼青春期正常的睏倦,這簡直是大型的靈魂盜竊現場。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我閉上眼睛,試著把意識從這狹窄、潮濕的巷弄裡抽離,轉而向著那個方向——育才高中的方向——全力擴散。
神力視圖在腦海中緩慢展開。
那是一張由光影與能量交織而成的地圖。原本應該像河流一樣平緩流動的地脈,此刻卻變得像是一塊被強酸潑過的爛布。那些能量流不再是溫潤的青色或暖黃,而是呈現出一種混亂、尖銳、甚至帶著點腐蝕感的暗紫色。
這些能量漩渦一個接一個地出現,像是在空氣中不斷擴張的黑洞,瘋狂地吞噬著周遭平穩的氣息。
「承宇?你在聽嗎?」沛晴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我在。我感覺到了……」我睜開眼,眼神死死盯著虛空中的某個點,「那股能量的中心點,不是在教學大樓,也不是在操場。沛晴,妳看得到舊校舍嗎?」
「舊校舍?那棟快要拆掉的建築嗎?」沛晴愣了一下,「那邊現在都封鎖了,除了校工,沒什麼人會去那邊。」
「就在那裡。」我指著地圖上那個最混亂、最像破碎地核的點,聲音低沉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所有的紊亂點都指向舊校舍。那裡的地脈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地抓住了,正在瘋狂地掙扎。」
我感覺到胸口的印記又開始隱隱作痛,那是一種警告,一種來自於靈魂深處的、對未知的恐懼。
「這不正常。」我咬牙切齒地說,「這不像是單純的守護靈在鬧脾氣,這更像是在……在進行某種大規模的能量聚集。沛晴,妳說那些睡著的學生,是不是都有點共通點?」
沛晴沉思了片刻,眼神中閃過一絲疑慮:「他們……好像都跟舊校舍有過交集?或者說,是在那個時間點,剛好經過那附近的學生。」
我心裡一沉。地基主、執念、還有這場莫名其妙的集體昏睡……這一切都顯得太過刻意了。這不像是某個靈體因為捨不得家園而產生的情緒爆發,倒更像是一場經過精密計算的「收割」。
「聽著,沛晴。」我盯著螢幕,語氣變得極度嚴肅,「我會想辦法潛入校園。我不能直接現身,但我必須弄清楚那棟舊校舍底下,到底藏著什麼樣的怪物。」
「妳瘋了嗎?」沛晴低聲斥責,「妳現在的身分根本不穩定,萬一在學校裡直接崩解,我連屍體都找不到!」
「我沒得選。」我冷笑一聲,帶著點自嘲的痞氣,「我生前在那裡混了三年,現在要是連那裡都守不住,我還算哪門子的土地公?」
對話還沒結束,沛晴的眼神突然變了。那種眼神我熟,那是她在面對某些超乎常理的事物時,才會露出的、帶著警覺與不安的眼神。
「承宇,妳剛剛說什麼?」她壓低聲音,像是怕被旁邊的同學聽到,「妳說……妳感覺到有東西在『收割』?」
「對,感覺很毛,對吧?」我沒在跟你開玩笑,「妳在那邊有沒有看到什麼奇怪的人或事?除了那些睡著的同學之外。」
沛晴沉默了。她轉過頭,看了一眼教室後方的走廊,隨即又轉回螢幕前,聲音輕得像是一陣風。
「剛才……有一個老同學跟我說了一件事。」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那種不安感再次攀升。
「他說,在颱風夜的那天晚上,就在我們這間廟口附近……有人拍到了一個人。」
沛晴說話的時候,眼神裡帶著一種無法掩飾的恐懼,那種恐懼並非針對鬼魂,而是針對某種……更冰冷、更人性化的存在。
「拍到什麼了?」我緊緊抓著手機,指甲幾乎要嵌入塑膠殼裡。
「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沛晴緩緩吐出這幾個字,「他站在那種風雨交加的深夜,神情冷冰冰的,完全不像是在躲雨,而是在……拍照。」
我的腦袋「嗡」的一聲,像是被誰用大錘狠狠敲了一下。
西裝、拍照、神祕的出現……
那個身影,那個在混亂中悄然觀察著一切的影子,再次出現在我的腦海裡。
這場校園怪談,恐怕根本就不是什麼地基主的鬧劇那麼簡單。
我感覺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從腳底直竄天靈蓋。這一切,似乎都跟那個颱風夜,跟那個殺死我的夜晚,有著某種令人作嘔的聯繫。
我握著手機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毛毛的惡寒。
那種感覺很奇妙,就像你明明站在大太陽底下,卻突然覺得有一陣陰冷的風,正順著你的脊椎骨一節一節地往上爬。我甚至能感覺到胸口那個詛咒印記在隱隱作痛,那種刺痛感不像是物理上的傷口,更像是某種預警,在瘋狂地敲打我的靈魂。
「西裝、拍照……」
我低聲重複著這幾個字,腦袋裡像是有幾百個吵鬧的廣播同時在播放。
我腦中浮現出的不是什麼電影裡的帥氣攝影師,也不是那種在街頭拍風景的文青。我想像中的那個男人,應該是那種站在暴風雨中心,卻連頭髮都沒亂一絲,眼神冷得像冷凍庫裡的冰塊,看著周遭的一切——包括正在發生災難的人命——都只是在看一組數據、一個樣本的怪物。
靠北,這真的不是在拍什麼恐怖片嗎?
「承宇,你還好嗎?你的聲音聽起來很怪。」
手機另一頭,沛晴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似乎也意識到這件事背後的重量。她那種謹慎的口吻,讓這件事的荒謬感瞬間被拉回了現實,變得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我沒事,只是覺得這一切超瞎的。」我硬著頭皮吐槽,試圖用這種痞氣來掩飾內心的慌亂,「一個穿西裝的男人,在颱風夜那種鬼地方拍照……他是在拍風景,還是在拍我那場『意外』的側拍花絮?」
我沒說出口的是,我真的怕。
如果那個男人跟當初砸下招牌的黑影有關,如果他真的在觀察著這一切,那這場所謂的校園怪談,根本就不是什麼地基主捨不得舊校舍的感傷戲碼,而是一場精心策劃過的、針對靈力動盪的「實驗」。
那些在課堂上昏睡不醒的同學,在那個男人的鏡頭裡,難道只是某種實驗數據嗎?
「不一定是那樣……」沛晴試圖安慰我,但她的語氣顯然也沒什麼說服力,「但這件事太巧了。颱風夜、廟口、西裝男,這些碎片拼湊在一起,真的讓人很不舒服。」
我深吸一口氣,感覺肺部吸入的空氣都帶著一股焦躁的硫磺味。
「聽著,沛晴,我不能再坐在這裡等消息了。」我眼神變得銳利,那種不服輸的勁頭又竄了上來,「地脈那邊的反應很不對勁,那股暗紫色的能量正在舊校舍那邊瘋狂擴散。如果這真的是某種『收割』,那那些睡著的孩子根本就是待宰的羔羊。」
我看向窗外,台北的黃昏正迅速沉入暗影之中,路燈陸續亮起,閃爍著不穩定的光芒。這座城市看似平常,但只要你稍微把視角調高一點,或者把靈覺打開一點,就會發現那些隱藏在日常下的裂縫,正變得越來越大。
「你要去校園對吧?」沛晴的聲音冷靜了下來,那是她進入「代理人」模式的徵兆,「我會幫你留意消息,但你要小心。現在是白天,你的靈格在日光下很不穩定,千萬不要在教學樓附近做出太明顯的干涉。」
「我知道,我會乖乖當個透明人的。」我自嘲地笑了笑,「畢竟,我現在連去買個飯糰都可能因為靈格不穩而像電視訊號出錯一樣閃爍,那樣真的會變得很ㄎㄧㄤ。」
掛掉電話後,我站在廟口的陰影裡,看著遠處逐漸模糊的城市輪廓。
舊校舍、地基主、西裝男、黑霧……
這些東西像是一團亂掉的毛線球,硬生生地纏在我的命運裡。我原本以為自己只是被捲入了一場意外,現在看來,我似乎正站在某個巨大漩渦的邊緣。
我摸了摸胸口的印記,那種灼熱感告訴我,這場仗,我躲不掉。
既然這世界想玩這種超現實的遊戲,那我就陪它玩到底。不管那個穿西裝的傢伙是誰,不管這場怪談背後藏著什麼陰謀,我都不打算就這樣坐以待斃。
我轉身走向黑暗,腳步踏在潮濕的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目標,育才高中。

踏進育才高中的校門口時,我才發現,當一個「透明人」其實比我想像中還要難搞。
這不是那種帥氣的隱身術,也不是什麼特務電影裡的黑科技。這感覺……怎麼說呢?就像是你明明站在路中央,卻被全世界當成一團不小心飄進教室的灰塵,而且這團灰塵還隨時可能因為太陽太大而直接「解體」。
早上的陽光直接透過教學大樓的高窗灑下來,照在走廊的木地板上,那種亮得有些刺眼的感覺,對我來說簡直就是場酷刑。
「靠……」
我低聲咒罵了一句,聲音輕得連自己都快聽不見。
我感覺到胸口的印記開始發燙,那種熱度不像是發燒,更像是有塊烙鐵正隔著皮膚在燒。我的視線開始變得模糊,眼前的走廊景象像是在玩什麼劣質的 3D 遊戲,畫面邊緣不斷出現奇怪的條紋和雜訊。
最扯的是我的手。我低頭一看,原本應該是實體的右手,現在看起來竟然像是一台訊號不良的舊電視,半透明的輪廓不斷地閃爍、跳動,甚至有幾秒鐘,我的指尖直接化成了一堆破碎的、帶有淡黃色微光的像素點,然後又強行拼湊回去。
「痛……」
那種刺痛感從靈格的核心一路竄到腦門,像是有人拿著細小的針,在我的靈魂邊緣瘋狂地刺來刺去。我差點就要當場跪在走廊上,如果我真的跪下去,大概會像一團快要熄滅的煙霧,直接散在空氣裡。
「喂,小鬼,我看你這副樣子,真的很有那種『快要原地解散』的即視感耶。」
一個帶著點慵懶、又充滿傲慢感的聲音直接在我腦袋裡炸開。不用想也知道是虎爺。
「少在旁邊說風涼話……」我咬著牙,強忍著那股想吐的衝動,在心裡回嗆,「你沒看到我現在快要崩潰了嗎?」
「廢話。老子又沒說你沒崩潰。」虎爺的聲音帶著一絲不屑,聽起來就像他在廟裡看著一群笨拙的學徒在搗亂,「你這叫什麼事?連最基本的『靈格穩定術』都沒練好,就敢大白天跑出來巡校?你以為你是什麼大聖人還是哪來的超能力英雄喔?你現在這狀態,要是敢去跟那些活人對視,或者強行想讓他們看見你……」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有些玩味。
「你的靈格會直接像被踩扁的易開罐一樣,徹底碎掉。到時候,你就真的變成了這座學校裡的一抹空氣,連想去吵架的力氣都沒有了,懂嗎?」
我冷哼一聲,雖然心裡其實慌得要命,但嘴硬還是我的本能。
「我會小心的。我現在只是……在進行初步的環境偵查。」
「偵查個屁。你現在根本是在自虐。」虎爺冷笑一聲,「看好了,那邊那群小鬼,就是這場怪談的潛在受害者。你的能量現在弱到連人家的一根頭髮都掃不到,還在那邊裝模作樣。」
我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走廊另一頭,幾個學生正三三兩兩地走著,討論著昨晚的遊戲或是隔壁班的八卦。他們笑得那麼大聲,走得那麼自然,完全沒察覺到在他們身邊不到一公尺的地方,有一個靈體正因為日光照射而痛苦得快要瘋掉。
這種「看得見卻碰不到」,還有「明明就在身邊卻被當成空氣」的感覺,真的超瞎。
我試著往前跨了一步,想靠近那群學生,看看他們有沒有提到什麼「第四節課」的細節。但才剛踏出一步,一股強烈的排斥感就從地脈傳來,那種感覺就像是有人在警告我:這裡不屬於你,滾開。
「唔……!」
我的膝蓋一軟,整個人幾乎是跌進了走廊盡頭的一個陰影轉角。
那種強烈的虛脫感讓我差點暈過去。我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雖然我吸進去的是空氣,但我感覺肺部卻像是在被火燒一樣。
「別在那邊耍帥了。」虎爺的語氣稍微收斂了一點點,雖然還是那副欠揍的樣子,「地脈現在亂得跟一團亂麻一樣。這棟舊校舍快要被拆了,地基主現在的情緒不穩定,就像個快要失控的壓力鍋,隨時都會噴發。你現在這種狀態,靠近那邊只會讓你死得更快。」
我抹了一把臉,雖然手感是虛幻的,但我心裡的挫敗感卻真實得要命。
我原本以為當了土地公,至少能像個偵探一樣在暗地裡蒐集情報,結果現在卻像個連日光都受不了的殘疾投影機。
「所以,我現在只能躲在陰影裡看戲嗎?」我自嘲地低聲說道。
「這叫『戰略性撤退』,小鬼。」虎爺傲慢地哼了一聲,「在沒搞清楚對手是誰、沒掌握穩定靈格的方法前,乖乖待在暗處,才是聰明的做法。」
我靠著牆,看著走廊上那些充滿生氣、卻又即將陷入昏睡的學生,心中那股不服輸的勁頭又慢慢爬了上來。
既然現在不能硬碰硬,那就得換個方法。
我現在就像個掛著隱形外掛、卻隨時會斷線的故障投影機,如果直接衝上前去根本是找死。我需要一個媒介,一個能走在光亮之下,又能聽見我聲音的「傳話筒」。
我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沛晴那張雖然偶爾會嫌棄我、但關鍵時刻絕對靠得住的臉。
「虎爺,我得聯絡沛晴了。」
「喔?終於開竅了?」虎爺語氣輕快地嘲諷道,「還以為你要打算這樣在走廊當一輩子的陰影呢。」
我沒理會他的毒舌,只是默默地感受著胸口那股逐漸平穩下來、卻依舊隱隱作痛的灼熱感。
這場校園怪談,我遲早要把它拆解開來。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從那種快要解體的虛脫感中抽離。既然單打獨鬥只是在浪費神力,那就得用點聰明人的手段。我轉過身,避開陽光最刺眼的走廊中央,緩緩向教學大樓較暗的側翼移動,打算在不引起任何靈力波動的情況下,先在校園的陰影縫隙中,找到那個能幫我對抗這場混亂的關鍵。
我現在的狀態,用一句話來說,就是一個連走路都要看人臉色的超廢投影機。
「喂,妳走慢一點,我快跟不上妳的腳步了。」我壓低聲音,幾乎是在對著空氣咆哮,但對外人來說,我大概只是個在操場邊緣邊走邊碎碎念的瘋子。
「小聲一點,江承宇。」蔡沛晴頭也不回,馬尾隨著她的步伐輕快地晃動,語氣卻冷得像是在冰庫裡剛拿出來的冷凍水餃,「妳以為我不想走慢嗎?如果我停下來在那邊看妳,路過的同學一定會覺得我在跟空氣吵架,然後明天學校就會傳出『蔡沛晴被神祕力量附身』的超瞎謠言。」
我只能恨恨地咬牙,縮在操場邊那排茂密灌木叢投射出的陰影裡,像個跟蹤狂一樣緊跟著她。
這真的超丟臉。
原本以為當了土地公能像個掌握全局的幕後大佬,結果現在居然要靠著青梅竹馬的影子來當導航。只要稍微踏出那片陰影,陽光一照在我身上,右手就會開始出現那種像電視訊號不良時的像素化閃爍,整個人像是隨時會被格式化掉一樣。
「嘖,這種狼狽的樣子,要是讓那些老同學看到,我這輩子都沒臉回校了。」我自嘲地嘟囔著,腳步卻不敢有半點鬆懈。
「少在那邊自我感覺良好,你現在連自尊心都快跟你的靈格一起崩解了。」虎爺那帶著股傲慢勁的聲音直接在我腦袋裡響起,語氣聽起來超欠揍,「看著吧,這就是菜鳥的代價。要是當初你沒死那麼快,也不至於現在要像隻躲在樹下的野貓一樣,靠著小姑娘的影子的陰影過日子。」
「閉嘴,虎爺。我現在是在進行『戰略性潛行』,懂嗎?」我回擊,雖然我知道這只是在強撐面子。
「戰略?我看是戰略性耍賴吧。」虎爺冷哼一聲,完全沒打算放過我。
沛晴走到教學大樓與操場交界處的一個死角,她停下腳步,假裝低頭整理了一下書包的肩帶,然後用只有我聽得到的音量,輕聲且精準地指示:「左轉,繞過那排籃框,走那條通往舊校舍的小徑。那邊的樹蔭比較厚,妳可以稍微靠近一點。」
「收到,導航員大人。」我低聲回應,趁著旁邊沒人的空檔,一個箭步衝進那片深綠色的陰影中。
這種感覺真的很ㄎㄧㄤ。
我能看見世界,看見那些在陽光下奔跑、說笑、甚至在討論午餐要吃什麼的同學;但我卻跟他們隔著一層厚實到荒謬的透明牆。我伸出手,試圖去觸碰路邊那張長椅的木紋,指尖卻只是輕飄飄地穿過了那片虛無,什麼也抓不到。那種看得見、卻碰不到的距離感,像是一根細長的小刺,隱隱地扎在靈魂深處。
「喂,承宇,妳臉色不太好,還在想那件事嗎?」
一個路過的女生對著沛晴輕聲問了一句。我瞬間僵住,屏住呼吸,縮在灌木叢後,心跳快得像是在打鼓——喔,對了,我現在好像沒心跳。
「沒事,只是昨晚沒睡好,有點頭暈。」沛晴反應極快,臉上掛著那種標準的、帶著點疲憊卻禮貌的微笑,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回答數學老師的問題。
等那女生走遠了,沛晴才重重地吐了一口氣,轉過身,用一種「妳真的很麻煩」的眼神瞪了我一眼:「妳剛才差點讓我也跟著妳一起變成怪談。下次能不能專業一點?不要在那邊突然僵住,像個被抓包的偷窺者。」
「我哪有!我那是……那是為了觀察環境!」我嘴硬地辯解,心虛得要命。
「觀察環境觀察到快要中風?」她翻了個白眼,眼神中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隨即迅速轉化為冷靜,「快點,我們得在下課鐘響之前,抵達舊校舍的範圍。那裡的能量波動很不對勁。」
我收起那點沒出息的小情緒,看著前方那棟被藤蔓與陰影包圍、顯得有些陰沉的舊建築。那裡,就是這場怪談的核心。
「走吧,傳話筒小姐。」我輕聲說道,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既然無法正面硬幹,那就用我這副『隱形外掛』的方式,把這場荒謬的戲碼演完。
我們終於挪到了舊校舍的邊緣。
那棟建築物就這麼斜斜地杵在校園角落,像個被時代遺忘的胖子,身上披著厚厚的枯黃藤蔓,又灰又髒,透著一股子「離我遠點」的頹廢感。陽光打在那些老舊的紅磚牆上,不但沒有溫暖的感覺,反而像是在反射某種黏糊糊的、讓人起雞皮疙瘩的熱度。
我站在沛晴的影陰處,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了。
不是那種缺氧的窒息,而是靈格被壓榨到極限的沉重。空氣裡的能量不再是平時那種流動的氣息,而是變得像是在攪拌一桶剛拌好的水泥,濃稠、混亂,還帶著一種讓人作嘔的腐蝕感。
「喂,小鬼,收起你那副快要斷氣的表情。」
虎爺的聲音在我腦袋裡響起,帶著他一貫的傲慢,但這次,那語調裡卻少見地沒有了那種想看戲的興奮,反而多了一絲沉重,「老子沒在跟你開玩笑,這裡的空氣……很髒。」
我沒力氣跟他鬥嘴。我試著伸出手,想去觸碰周遭那看似平靜的空氣,但指尖剛一靠近,就感覺到一種強烈的排斥感。那不是物理上的阻礙,而是一種像是心臟在胸腔裡劇烈跳動、卻又極度不規律的律動。
咚——咚——
那種節奏感,透過地脈直接撞擊在我的靈魂上。它不像人的心跳,更像是一個巨大的、垂死的生物,正在這片土地下拚命掙扎,試圖抓住最後一點能讓它存在的依據。
「承宇,妳看那邊……」
沛晴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顫抖。她指著舊校舍的地基處。
我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瞳孔驟然收縮。在那片看似平常的草叢與碎石之間,地脈的顏色已經完全變了。原本應該是穩定、溫暖的土黃色或翠綠色,現在卻呈現出一種極度不自然的、暗紫色的能量漩渦。那些暗紫色的絲線像是有生命一樣,不斷地鑽進舊校舍的縫隙裡,又從裂縫中噴湧而出。
「這不是普通的能量紊亂。」我低聲說,聲音乾澀得厲害,「這看起來像是在……被強行抽乾?」
「沒錯,」虎爺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完全沒有了平時那種老大哥的閒散,「這就是地脈與建築的連結。這棟房子在這裡待了六十年,地基主早就跟這塊土地、這棟建築融為一體了。對祂來說,這不只是房子,這是祂的身軀,是祂存在的證明。」
我嚥了一口唾沫,心裡升起一股毛骨悚然的預感。
「現在校方要拆除舊校舍,等於是要把這座建築物的根給拔掉,甚至要把地基主連同祂的寄宿之所一起毀掉。」虎爺冷哼一聲,語氣中帶著一絲同情,但更多的是警覺,「地基主現在正處於一種極度的恐慌與掙扎之中。這種不安的情緒會透過地脈擴散,把周遭所有活生生的、靈魂不穩定的東西都捲進去。那些昏睡的學生,大概就是被這股混亂的能量給『釣』走了。」
我看向那棟陰森森的建築,心裡那個原本還在跳動的疑惑,現在變成了實實在在的恐懼。
這不是什麼惡意的詛咒。這是一個守護了這塊土地幾十年的存在,在面對死亡與消亡時,發出的最後一聲、絕望的嘶吼。
「所以,這就是怪談的源頭?」我問。
「不只是源頭,這是一場正在發生的災難。」虎爺補充道,「如果這股暗紫色的能量繼續擴散,不只是學生會昏睡,連這片校園的地脈都會徹底崩壞。到時候,這裡會變成一個靈魂的黑洞。」
我正想說點什麼來緩解這種壓抑的氣氛,突然間,遠處傳來了一聲悶響。
「咚——」
那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有人在遠處敲了一下厚重的木門,又像是某種沉悶的鼓聲。但那頻率,絕對不屬於學校現有的鐘聲。學校的鐘聲是清脆、規律且帶著宣告感的,而這一聲,卻帶著一種沉重的、不甘心的、甚至有些扭曲的哀鳴。
我跟虎爺同時僵住了。
那是第四次鐘聲嗎?不,那不是鐘聲,那是地基主在哭。
那一瞬間,我感覺到胸口的詛咒印記猛地一燙,像是有人用燒紅的鐵塊在摩擦我的靈魂。那股暗紫色的能量波動在這一聲悶響後,變得更加狂暴,甚至在視覺上讓舊校舍的輪廓都產生了一種扭曲的幻覺。
「聽到了嗎?」沛晴緊緊抓著書包帶子,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那是什麼聲音?」
我沒法回答她。我只能看著那棟舊校舍,看著它在暗紫色的能量中,像是一個正要沉入深淵的巨獸,發出最後的掙扎。
這場戲,真的比我想像中還要狂。

我嚥了一口唾沫,喉嚨乾澀得像是吞了一把沒磨碎的沙子。
這場仗,看起來真的沒什麼好贏的。
「喂,沛晴,確定這條路沒人嗎?」我壓低聲音,語氣裡那種不安快要藏不住了。我現在的狀態很爛,靈格不穩,只要稍微接觸到一點強烈的能量,右手就跟壞掉的電視螢幕一樣,會出現那種超瞎的像素化閃爍。
「保全剛才巡過三樓,現在應該在行政大樓那一帶。」沛晴的聲音很輕,但聽得出她也在硬撐,「你乖乖跟著我的影子,千萬別衝出去,要是被巡邏的人看到你在空氣中閃爍,我真的會以為自己看見了什麼超自然現象,然後直接報警,到時候你就真的要跟這棟房子一起被拆了。」
我沒辦法吐槽她,因為這建議聽起來一點都不好笑。
我們繞過了一堆被封鎖的黃色警戒線,踏進了舊校舍的範圍。
踏進去的那一秒,一股濃郁到讓人想噴嘔吐物的味道瞬間襲來——那是陳舊木頭腐爛、幾十年沒開窗的霉味,混合著一種說不上來、像是某種東西死掉很久之後留下的乾枯氣息。空氣沉重得不像話,每一口吸進去的空氣都帶著細小的灰塵,刮得肺部生疼。
「靠,這味道簡直是生化武器等級的。」我忍不住小聲嘀咕。
「閉嘴,保持安靜。」沛晴瞪了我一眼,眼神在昏暗的走廊裡顯得格外銳利。
我試著張開靈覺,想看看這棟建築物現在到底在發生什麼事。但我一開眼,整個人差點沒直接原地解體。
如果說平時的校園地脈像是一條流動平穩的小溪,那現在這裡的地脈簡直就是一場剛發生完大爆炸、還沒清理乾淨的泥石流。那些暗紫色的能量像是有生命一樣,在走廊的牆壁與天花板之間瘋狂竄動,交織成一種混亂、破碎、像被攪碎了的調色盤般的視覺衝擊。
這種感覺很奇妙,也很恐怖。
我感覺自己不像是走在走廊上,倒像是走在一場正在崩塌的夢境裡。每一塊地板、每一道裂縫,都散發著一種不安的、尖銳的能量。
「小鬼,別在那邊瞎看,你的靈格快要撐不住了。」虎爺的聲音在我腦袋裡響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但語氣裡那股嫌棄還是沒變,「這裡的地脈已經亂成一團麻了,就像一個情緒失控的老小孩,隨時都會爆炸。你現在靠近,等於是把自己往火坑裡跳。」
「我沒在開玩笑,這裡的靈壓很不對勁。」我咬著牙,感受著胸口那塊黑色印記又開始隱隱作痛,像是有根針在不斷地扎我的靈魂,「這股力量不是在攻擊,它是在……掙扎。」
「掙扎?」沛晴停下腳步,眉頭微蹙,「你的意思是,這不是惡意的怪談?」
「沒錯,這是一種極度的恐慌。」虎爺冷哼一聲,「就像是一個守了一輩子家的人,突然發現房子要被推土機夷為平地了。這種絕望感會轉化成能量,直接把周遭的一切都拖進去。」
我們繼續往教學樓深處走去,腳下的木地板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在寂靜得近乎死寂的走廊裡顯得特別刺耳。每一聲響動都像是在敲擊著我的神經,讓我那本就不穩定的靈格更加劇烈地晃動。
越往深處走,空氣就變得越發黏稠。
那種壓抑感不再只是心理上的,而是實實在在地壓在我的肩膀上,讓我覺得自己像是背著幾百公斤的重物在爬坡。我能感覺到,那些暗紫色的能量漩渦正隨著我們的靠近而變得越來越密集,彷彿這棟建築物本身正在發出無聲的尖叫。
「承宇,你看那邊……」沛晴的手指微微顫抖,指著走廊盡頭的一個轉角。
我順著她的方向看過去,瞳孔猛地收縮。
在走廊的最深處,在那扇被鐵鍊鎖上的舊鐘樓入口前,一股強大到令人窒息的靈壓正從那裡噴湧而出。那不是單向的擴散,而是一種帶著強烈情緒、像是要把周遭一切都吞噬進去的旋渦。
那種情緒太過鮮明了——那是哀傷、是不甘、是混雜著極度恐慌的執念。
「咚——」
又是一聲悶響,比剛才那一聲還要沉重、還要扭曲。
這一聲響起時,我感覺整棟建築物都震動了一下,不是物理上的震動,而是靈魂層面的震盪。我胸口的印記瞬間爆發出一陣劇烈的灼熱感,痛得我差點叫出聲來,只能死命地咬住嘴唇,直到嚐到一絲鐵鏽般的血腥味。
「該死……」我低聲咒罵,視線開始變得模糊,眼前的景象在暗紫色與灰暗之間瘋狂跳躍。
「那是……鐘樓嗎?」沛晴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顫抖,她緊緊抓著我的衣角,那力道大得幾乎要穿透我的靈體,「那股力量……就在那扇門後面?」
我沒法回答。我只能站在那片混亂的能量漩渦邊緣,看著那座古老的鐘樓。
在我的視角裡,它不再是一座靜止的建築,而是一個正處於崩潰邊緣、不斷抽搐的生命體。那股強大的靈壓像是一道無形的牆,不斷地撞擊著我們的感官,試圖將我們這兩個不速之客徹底排斥出去。
「準備好,小鬼。」虎爺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不再有平時那種愛吐槽的戲謔,「真正的麻煩,就在那扇門後頭了。」
我深吸一口氣,感受著靈格崩解前的最後一絲清明,看向那扇緊閉的木門。
這場鬧劇,恐怕才剛剛進入高潮。
我咬著牙,感覺胸口的印記正像被烙鐵燙過一樣,那種灼熱感簡直要燒穿我的靈魂。
「靠……這靈壓也太誇張了吧。」
我低聲咒罵了一句,視線裡的世界已經變得一團亂。原本應該是腐朽木門的景象,現在看起來卻像是某種正在融化的黑巧克力,黏稠、沉重,還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霉味。那種味道不只是物理上的發霉,更像是某種時間停滯後,萬物腐爛卻又強行被黏在一起的陳舊感。
沛晴的手死命抓著我的衣角,她的指尖在發抖。我知道她很怕,但她沒退縮,反而像個在暴風雨中站穩腳步的導航員,強撐著那種宮廟傳人的沉穩,試圖在混亂中幫我找尋落腳點。
「承宇,跟緊我……」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那種感覺……不是惡意,是……一種很巨大的、快要崩潰的哀求。」
我們硬著頭皮,繞過那道被鐵鍊封死的門縫。
當我們真正踏入鐘樓內部時,空氣瞬間凝固了。
這裡完全不像是一間校舍的附屬建築,倒更像是一個被時間遺忘的黑洞。四周的空間扭曲得不像話,暗紫色的能量像是有生命般的觸手,在斷裂的樑柱間緩慢蠕動。而就在這片混亂的中心,我看到了他。
那是一個模糊的身影。
他看起來像個上了年紀的老先生,穿著早已過時、甚至有些破爛的舊式長衫,身形半透明,像是用灰色的煙霧強行拼湊出來的。他沒有清晰的五官,但那種疲憊、那種寫滿了「我不准你們走」的固執,卻比任何表情都要鮮明。
他正對著一根已經腐朽的承重柱,機械式地重複著某種動作——像是要把碎裂的木頭重新拼湊起來,又像是想用雙手撐住那即將崩塌的天花板。
「咚——」
又是一聲沉重的悶響。
這次不是鐘聲,而是他每一次動作帶來的靈力震盪。隨著這聲響,整個鐘樓的牆壁都發出了令人牙酸的呻吟,彷彿這棟建築本身正在因為他的情緒而痛苦地抽搐。
「那是……地基主。」
虎爺的聲音在我腦海中響起,語氣少見地沒有了那種玩世不恭的痞氣,反而透著一種對同類的敬畏,「他守在這裡六十年了,這棟建築就是他的骨血,他的肉身。現在校方要拆除,對他來說,這不是拆房子,這是要把他的身體一片片削掉。」
我愣住了。
原本以為會遇到什麼想吸取學生精氣的惡鬼,結果竟然是個因為家要被拆掉而崩潰的老人家?
這也太扯了吧!這根本不是什麼恐怖怪談,這根本是個超大型的拆遷糾紛啊!
我試圖往前走一步,想看看能不能靠近一點,但腳下的地板卻突然噴出一股暗紫色的霧氣。那股能量像是有感應般,瞬間察覺到了我們的入侵。
地基主的身影猛然僵住了。
他那模糊的頭顱緩緩轉向我們,雖然看不見眼睛,但我能感覺到那種充滿戒備、充滿恐慌的視線正死死鎖定在我們身上。
「唔……唔唔……」
他發出了破碎的聲音,像是喉嚨裡塞滿了沙礫。周遭的能量漩渦瞬間變得狂暴,原本緩慢蠕動的黑霧,此刻像是被激怒的野獸,開始瘋狂地朝我們襲來。
「喂!老先生!我們沒惡意啦!」我急忙揮手,試圖解釋,但這句話在這種靈壓下,連傳到他耳邊都顯得那麼無力。
我甚至能感覺到,他身邊那股強大的執念正在形成一種「防禦機制」。他不是在攻擊我們,他是在保護他那即將消亡的世界。他製造出那不存在的第四次鐘聲,不過是想讓時間停在這一刻,讓這棟校舍永遠停留在「還沒被拆除」的幻象裡。
「承宇,別亂動!」沛晴厲聲喝道,她迅速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符咒,試圖在我們被那股能量漩渦吞沒前,先穩住這片區域的氣場,「他的情緒太不穩定了,如果他不停止這種能量釋放,整個校園的地脈都會被他拖進這個黑洞裡!」
我看向那尊模糊的身影,看著他那雙顫抖的手,試圖去抓握那些虛無的空氣。
那一瞬間,我心裡湧起一種極其荒謬的酸澀感。
這種感覺,就像是你明明知道某個東西已經壞了、沒救了,卻還是想用盡全身力氣去修補它,最後只會把自己搞得精疲力竭。
「這根本不是在搞怪談……」我自嘲地苦笑了一下,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這是在搞一場沒有終點的告別式啊。」
然而,隨著地基主那聲充滿恐懼的低吼,鐘樓內部的能量再次爆發。
那種壓抑到極點的哀鳴,再次從地底深處傳來,震得我靈格劇烈晃動,右手那股像素化的崩解感再次瘋狂襲來。
我們面對的,不是一個敵人,而是一個正在溺水的人,正拚命想把周遭的一切都拉入水底,好讓自己不再孤單。
能量漩渦像是一場沒什麼美感的暴風雨,在鐘樓狹窄的空間裡瘋狂肆虐。我右手那種像素化的崩解感,簡直像是有人拿著砂紙在我的靈魂上狂磨,疼到我差點想直接原地解散。
「靠北……這根本不是在談判,這是在玩命吧!」我對著耳機那頭大喊,聲音被震耳欲聾的靈壓撞得變形,「沛晴!快點,得趕快讓他冷靜下來,不然我真的要變身成一堆數位垃圾了!」
「閉嘴!專心聽我說!」沛晴的聲音聽起來緊繃到了極點,她那種宮廟世家的鎮定感,現在就像是在暴雨中撐著一把快要斷掉的破傘,「我現在要試著跟他對話了,你待在原地別亂動,等我傳話!」
我嚥了一口唾沫,感覺喉嚨乾得像是在沙漠裡跑了十公里。我心裡很清楚,現在的我什麼都做不了,只能像個隱形的小丑,躲在沛晴的身影後方,看著她跟那位快要爆炸的老人家「溝通」。
地基主的身影在暗紫色能量中忽隱忽現,像是一個被困在舊夢裡的幽靈。他那種哀鳴聲,聽起來不像是要殺誰,更像是一個老人家在哭訴自己被全世界拋棄了。
「老先生……」沛晴深吸一口氣,緩緩踏出一步,聲音帶著一種專業的安撫感,「我們不是來拆掉這裡的,我們只是想幫您解決問題……」
我趕緊在心裡幫腔:「對對對!我們是來幫忙的!不是來收屍的!您看我們這副樣子,哪裡像是拆遷隊的?」
我指著自己那半透明、甚至還在閃爍著詭異藍光的右手,心想這造型確實很「非人類」,但這問題是,地基主根本聽不到我這句廢話。
「解決問題?」地基主的聲音低沉且破碎,像是砂紙磨過生鏽的鐵片,「你們……也是來拆掉這座鐘樓的嗎?那些吵鬧的機器……那些要挖掉我根基的鐵鏟……」
「不是的!」沛晴急忙轉頭看向我,眼神充滿了警告,「江承宇,說重點!不要用你那種痞子語氣!」
我撇了撇嘴,心裡吐槽:這不是痞子語氣,這是最真誠的溝通好嗎?但我還是硬著頭皮,示意她把我的意思傳過去。
「喂!老人家,您聽好喔!」我壓低聲音,對著沛晴的背影狂喊,「您說那些鐵鏟、機器很煩,我們懂!但您現在這樣搞,把全校學生都弄到昏睡,這根本是在自殘啊!這不是守護,這是在拆自己的家好嗎?」
沛晴接收到我的情緒,她咬著牙,試著把這段話轉譯成比較得體的語言:「老先生,請您先冷靜。這位先生的意思是,您現在的行為——也就是製造這種鐘聲,其實是在傷害這棟建築的靈性,這對您守護的校園並沒有幫助。」
我心想,這翻譯也太委婉了吧!明明就是說他在「自殘」啊!
然而,地基主的反應卻完全出乎意料。他原本顫抖的身影猛地僵住了,那股暗紫色的能量瞬間從低沉的哀鳴轉變成了暴戾的噴發。
「傷害……靈性?」地基主的聲音突然拔高,帶著一種被羞辱後的憤怒,「你們竟然說……我在傷害這裡?你們這些外來者,根本不懂這六十年的歲月!你們想用這種說法,來讓我乖乖搬走嗎?」
「靠!翻譯歪掉啦!」我嚇得差點跳起來,右手又是一陣劇烈的閃爍,「沛晴!我不是那個意思!我說的是他現在的『做法』會害到他!」
「我說的是,您的行為會對這裡的靈氣造成損害!」沛晴也急了,她試圖解釋,但地基主已經完全進入了防禦狀態。
「你們想趕我走!你們想讓我消失!」地基主咆哮著,周遭的木頭香氣瞬間被一股腐爛的霉味取代,「那就一起留下來吧!既然這裡要沒了,那就讓時間停下來!」
「喂!老先生!別衝動啊!」我一邊大喊,一邊下意識地想往前衝,卻被耳機裡傳來的一聲怒吼給震得差點跌倒。
「小鬼!退後!你現在衝過去只會被他當成入侵者直接抹殺!」虎爺那傲慢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嚴肅,「他的執念已經跟建築物連成一體了,他現在不是在跟你談判,他是在跟命搏!」
我愣在原地,眼睜睜看著地基主那模糊的身影,對著我所在的方位猛地揮出一記能量波動。雖然他看不見我,但他那種「對抗全世界」的直覺,精準地掃過了我的位置。
「哇啊啊!躲開!」我狼狽地往旁邊一竄,整個人幾乎是貼著冰冷、佈滿灰塵的地板滑行。
這場面簡直超瞎。我堂堂一個見習土地公,現在卻在一個破舊的鐘樓裡,跟一個因為怕搬家而發瘋的老人家玩躲避球。
「對不起!老先生!我們真的沒惡意!」沛晴試圖再次上前,但地基主的靈壓已經形成了一道厚實的屏障,將她死死地擋在外面。
「沒用了……」地基主喃喃自語,聲音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決絕,「鐘聲……會響起來的……大家都會……跟我在一起……」
隨著他這句近乎詛咒的話音落下,空氣中的壓力瞬間攀升到了頂點。
「咚——」
一聲沉重、扭曲、帶著金屬摩擦感的悶響,從鐘樓深處傳了出來。那不是正常的鐘聲,那更像是某種沉睡已久的巨獸在喉嚨深處震動,直衝耳膜。
那種聲音帶著一種要把靈魂都攪碎的沉重,不僅僅是聽覺上的衝擊,更像是從地脈深處湧出的絕望,直接撞擊在我的靈格上。我感覺右手那股像素化的疼痛再次爆裂開來,眼前一片模糊,只能看見沛晴在漫天飛舞的暗紫色塵埃中,顯得如此渺小且孤單。
這不是鐘聲,這是一場正在發生的、無法迴避的崩塌。

外面那場雨下得超狂,像是老天爺在宣洩什麼積壓已久的怒火,雨點砸在便利商店的玻璃門上,發出「啪嗒、啪嗒」那種讓人煩躁的悶響。我縮在角落的座位區,右手那股像素化崩解的刺痛感還在隱隱作祟,感覺就像有一千隻螞蟻正試圖啃食我的靈魂。
「喝點熱的吧,你臉色超差的。」沛晴把一杯熱可可推到我面前,眼神裡那種理性的冷靜稍微收斂了一點,換成了點點擔憂。
我沒接,只是盯著杯子裡冒出的白煙,心裡在吐槽。要是能像普通高中生一樣,因為感冒或是熬夜而臉色發青也該是好事,但現在的我,更像是一個快要散架的壞掉投影機。
「那個……承宇,你還好嗎?」
說話的是阿凱,我生前的死黨之一。他現在正坐在我們對面的位置,手裡捏著一罐已經沒氣的罐裝咖啡,眼神飄忽,顯得有些恍惚。我沒辦法直接跟他對話,只能靠著沛晴那種「翻譯官」的功能,在腦袋裡拼命接收他那些破碎的訊息。
「阿凱,你說那天颱風夜,在廟口那邊……真的有看到奇怪的人?」沛晴壓低聲音,語氣聽起來很自然,像是普通同學在聊什麼校園八卦,但我知道她在試探。
阿凱打了一個冷顫,手不自覺地抓緊了咖啡罐,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超瞎的,真的……那種天氣,大家都躲在家裡看電視,只有那個人站在那。他穿得很正式,那套西裝筆挺到超不合理的程度,完全沒被雨淋濕的感覺,超狂的,對吧?」
我心頭猛地一跳。
「他……在做什麼?」沛晴追問。
「拍照。」阿凱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恐懼,「他架了一台看起來超貴的專業攝影機,對著廟口那些神像,還有那些陰暗的角落。他完全沒在看路,也不管風雨有多大,就那樣冷冰冰地在那拍。那種眼神……我覺得他不是在拍風景,他好像是在找什麼……什麼很恐怖的東西。」
我感覺到胸口的黑色印記又燙了一下。
拍照?在這種靈力極度動盪、地脈快要崩潰的颱風夜,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出現在廟口進行「專業攝影」?這劇情轉折得也太超現實了吧。我腦袋裡的線索開始瘋狂連線:颱風夜的能量異常、地基主的暴走、還有這個神祕的西裝男。
那種感覺不對勁。這不是單純的巧合,這簡直像是有人在精心策劃一場大型實驗。
「他有留下什麼嗎?比如……什麼符咒,或是奇怪的儀器?」沛晴試著往更深的地方挖。
「沒,他收起器材就直接消失在雨霧裡了。我當時嚇到直接衝回家,根本不敢再看第二眼。」阿凱搖搖頭,眼神裡的空洞感更深了,「不過,最近學校那邊怪談越來越嚴重,大家都說第四節課會聽到鐘聲,我覺得……那個人可能跟這件事有關。」
我猛地轉頭看向沛晴。透過她的視角,我能感覺到空氣中那股不安的波動正在擴散。
如果那個西裝男不是在拍風景,而是在「捕捉」靈力崩解的瞬間呢?如果他是在紀錄地基主這種強烈執念產生的能量頻率呢?
想到這裡,我背後的冷汗就流下來了。這根本不是什麼校園怪談,這是一場有預謀的、針對靈界動盪的「採集」。
我低頭看著自己那隻不斷閃爍、呈現出數位故障感的右手,心中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壓抑感。如果這場怪談背後的推手真的像我想像中那麼強大,那我現在這種「見習」等級的靈格,根本就像是個隨時會被捏碎的易碎品。
「承宇,冷靜點。」沛晴似乎察覺到了我情緒的劇烈波動,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苦笑了一下,想說我現在哪裡冷靜得起來?但我只能對著杯子裡的熱可可,無聲地吐出一口氣。這場遊戲的層次,好像比我想像中還要混亂得多。
回到廟裡的時候,萬華的傍晚已經是一片混亂的橘紅色。那種顏色不像是夕陽,倒像是某種燒焦的、黏稠的液體,正緩慢地從建築物的縫隙中滲出來。我一進門,連鞋都沒顧上好好放,直接一屁股跌坐在神龕前的長凳上,整個人癱得像一坨剛從冰箱拿出來的軟爛豆腐。
右手那種像素化的刺痛感還在持續,像是有幾千根細小的電子針在骨頭縫裡跳舞。
「喂,小鬼,沒看到老子正在整理香灰嗎?進來就一副快死掉的樣子,真的很沒禮貌耶。」
虎爺蹲在神桌邊緣,一臉嫌棄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塵。他那小小的虎神身軀看起來沒什麼威脅,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是兩顆隨時會燒起來的紅寶石。他一邊說著,一邊用眼角餘光掃了一下我的右手。
「別裝死,說吧。那個在雨裡拍照的傢伙,到底是什麼來頭?」
我抹了一把汗,感覺喉嚨乾澀得要命,「阿凱說他在颱風夜出現,用的是很專業的攝影器材,而且……他好像完全沒在理會那種鬼天氣。沛晴也覺得那種感覺很不對勁,他出現的時間,跟地脈能量噴發的時間點,吻合到讓人想吐。」
我把剛才在便利商店聽到的情報,一個字一個字地倒出來。說實話,講的時候我自己都覺得毛骨悚然。那種感覺,就像是有人在地震剛發生時,不忙著救人,反而拿著高階錄影機在拍地殼裂縫的特寫。
虎爺聽完,原本還在漫不經心地撥弄鬍鬚的手,突然停住了。
他慢慢站起身,原本那種帶著點痞氣的傲慢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心裡發毛的沈重。他繞著神桌走了一圈,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就像是在看著一場即將爆發的災難。
「靈格採集……」他低聲呢喃,語氣裡透著一股冰冷的寒意,「這群沒天良的傢伙,竟然真的敢在這種時候出手。」
「採集?什麼意思?」我猛地抬起頭,心跳莫名地加快了,「他是要來搶地基主的能量嗎?」
「搶?那太小看那些傢伙了。」虎爺冷笑一聲,那笑聲聽起來比哭還難聽,「他們不是來搶,他們是來『收割』。地基主的執念之所以會變成那種暗紫色的能量漩渦,是因為它正在崩解。而崩解的瞬間,產生的能量頻率是最純粹、也是最容易被捕捉的『殘渣』。那個西裝男,根本不是在拍照,他是在紀錄靈格消亡的過程,把那些破碎的能量,透過某種儀式或器材,轉化成可以被利用的『資料』。」
我愣在原地,腦袋嗡的一聲。這聽起來超瞎的,簡直就像是有人在看著別人的家破人亡時,還在旁邊紀錄火勢蔓延的速度和溫度,好拿去做什麼實驗數據。
「這太瘋狂了……」我喃喃自語,「如果這真的是有組織的行為,那我們該怎麼辦?」
「妳還在問怎麼辦?」虎爺突然轉過身,直勾勾地盯著我的眼睛,那眼神犀利得像是要把我的靈格直接看穿,「小鬼,妳現在想的還太簡單了。妳以為這只是一場校園怪談?妳以為只要把地基主安撫好,事情就結束了嗎?」
他往前跨了一步,雖然個頭很小,但我卻感受到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壓力。
「聽好了,如果地基主的執念真的失控,引發大規模的靈異事件,導致妳這塊轄區徹底失控……」虎爺的聲音變得低沉而嚴厲,「神界那群坐在高位上的巡查官,可不會來問妳『為什麼沒人救人』。他們只會看結果。如果妳管不好這塊地,他們會判定妳這個見習土地公不具備管理能力。」
「判定不具備能力……然後呢?」我感覺胸口的印記又開始發燙。
「然後就是『神格回收』。」虎爺說出這四個字的時候,語氣平靜得讓人恐懼,「妳會被徹底抹除。沒有轉世,沒有輪迴,連這間廟裡的香火味都會從世界上消失。妳會變成一陣連回憶都留不下的風,懂嗎?」
我整個人僵住了。
原本以為這只是一份暫時的工作,一個為了生存必須熬過去的考核期。我甚至還在想著,等這陣子忙完了,能不能偷偷去吃一碗熱騰騰的牛肉麵,感受一下那種久違的人間煙火。
但現在,現實卻狠狠地甩了我一個耳光。
這不是在玩角色扮演遊戲,這是一場賭上存在意義的生存戰。如果我不能在那個西裝男把能量收割乾淨之前,平息地基主的怒火,那我這輩子(如果還有下輩子的話)大概都只能在虛無中漂流了。
我低頭看向右手,那種數位故障般的閃爍感依然存在,彷彿在嘲笑我的無能。
「沒在跟你開玩笑,江承宇。」虎爺重新坐回原位,語氣恢復了那種冷淡的毒舌,「現在妳不是在處理什麼校園傳說,妳是在跟一場蓄謀已久的、針對靈界的『掠奪』對抗。如果妳連自己的命都保不住,還談什麼守護?」
我死死地咬著牙,手心全是冷汗。壓力像是一座大山,正一寸一寸地壓在我的肩膀上。
我沒辦法退縮,也沒辦法逃避。
「我知道了。」我抬起頭,眼神裡那股不服輸的倔勁再次燒了起來,「既然這是一場遊戲,那我就陪他們玩到底。」
深夜的校園,空氣冷得讓人想直接原地冬眠。
原本以為高中時期的夜晚,頂多就是幾個躲在操場角落抽菸的小混混,或是幾個被作業逼瘋、在自習室裡發呆的苦命學生。但現在,站在育才高中圍牆邊這條暗巷裡,我看到的卻是另一種完全不屬於「青春」的景象。
地脈在腳下發出細微的、像是生鏽齒輪在磨合的低鳴。那種感覺很ㄎㄧㄤ,就像是有人在你的腳底板下面塞了一台不斷震動的按摩機,但那震動帶著一種腐蝕性的惡意。
「喂,妳還在發呆嗎?我說的那個時間點,妳聽進去沒?」
蔡沛晴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帶著一絲不耐煩,還有那種面對笨蛋時才會有的無奈。她手裡的平板螢幕發出微弱的藍光,映照在她那張冷靜得有點過頭的臉上。
我揉了揉還在隱隱作痛的右手,那邊的皮膚現在看起來就像是沒對準焦距的數位照片,邊緣模糊得一塌糊塗。「有啦,我有在聽。颱風夜,廟口,穿西裝的,拿著專業攝影機,對著神像跟黑影猛拍。」我自嘲地笑了一下,聲音在空曠的巷弄裡顯得有點乾澀,「這特徵簡直像是某種邪教儀式裡的攝影師,或是那種專門在災難現場拍特寫的變態記者。」
「不是變態,是掠奪者。」沛晴把螢幕轉過來,指著上面幾張模糊的校園地圖與能量波動圖,「妳看這裡。阿凱說他看到那個男人的時間,剛好是颱風夜地脈能量最不穩定的那個時段。而且,妳看這條曲線——」
她用手指劃過螢幕上一道劇烈跳動的紫色波形,「這是地基主因為強烈執念產生的能量噴發。那個男人的出現,跟這股能量爆發的時間,精準到像是排好了行程表一樣。」
我湊過去看,心裡那股不安感瞬間像被潑了一桶冰水,從脊椎骨一路竄到天靈蓋。
這根本不是巧合。
如果說地基主是一個因為家園要被拆掉而發瘋、大聲嘶吼的守護者,那那個穿西裝的傢伙,就不是在拍紀錄片,他是在玩一種超低級的「採集遊戲」。他在等,等著地基主最痛苦、最崩潰、能量最純粹的瞬間,然後用那台神祕的攝影機,把那些代表著「靈格崩解」的殘渣,通通打包帶走。
「靠北……這也太扯了吧。」我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感覺胃裡一陣翻騰,「他是在把別人的痛苦當成樣本,然後拿回去做實驗?這根本不是在觀察怪談,這是在獵殺靈力。」
我感覺到胸口的印記又熱了一下,那種灼熱感不再只是疼痛,更像是一種警告——警告我正站在一個巨大的漩渦邊緣。
如果我處理不好地基主,讓他在這場拆遷中徹底暴走,那產生的能量釋放,對那個西裝男來說,簡直就是一場開胃大餐。他會等著我失敗,等著我被「神格回收」,然後在廢墟之上,優雅地按下快門,把這一切收割得乾乾淨淨。
「所以,我們現在不是在處理校園怪談,我們是在跟一群專業的掠奪者玩命。」我低頭看著自己那隻不斷閃爍、快要消失的右手,心底湧上一股荒謬的自嘲,「我以前覺得高中最難的是數學考卷,現在發現,最難的是要在被抹除之前,先阻止一場針對靈體的集體搶劫。」
「別想那麼多,先解決眼前的問題。」沛晴收起平板,眼神銳利得像要把黑暗刺穿,「拆除工程的機具明天一早就進場了。如果明天我們還沒讓地基主冷靜下來,這間學校就會變成那個男人的大型採集現場。」
我抬起頭,望向校園那棟被黑霧籠罩的舊校舍。那棟建築在月光下看起來就像一個巨大的、沉默的墓碑,正等待著最後的審判。
我沒得選。
既然這場遊戲的規則是「不具備管理能力就會被抹除」,那我就得在他們把這塊地吸乾之前,先把這場瘋狂的告別式給收場。
「走吧,去準備應戰。」我抹了一把臉,眼神裡那股痞氣被一種近乎自毀的狠勁取代,「反正我也沒什麼好失去的了,對吧?」

早上的校園,本該是那種充滿汗水味、混雜著早餐店油條香與課本紙張味的日常感。但今天,空氣裡只有一種讓人想吐的、沉重的金屬味。
「靠,真的進場了。」
我躲在教學大樓陰影下的角落,看著那台巨大的黃色怪手,像頭笨拙又殘暴的鐵獸,緩緩爬進舊校舍前的廣場。引擎發出的低頻轟鳴聲,震得我胸口的印記隱隱作痛,那種痛不是尖銳的刺,而是像有一隻無形的手,正不斷地在我的靈魂上揉搓。
拆除工程,這四個字在普通人眼裡是「校舍翻新」,但在我們這種看得到底層邏輯的人眼裡,這根本就是一場對神靈的處刑。
「承宇,你看地脈……它在抖。」
沛晴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她站在我身邊,雖然她看不見我現在那副半透明、甚至有些像素化閃爍的鬼樣子,但她能感覺到空氣中那種不自然的壓迫感。
我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原本平靜、應該要緩緩流動的校園地脈,現在簡直像是在沸騰的黑湯。暗紫色的能量不再只是緩慢地擴散,而是隨著怪手每一次的移動,隨著那種金屬撞擊地面的悶響,瘋狂地跳動、抽搐。
那不是在流動,那是在哀嚎。
「砰——!」
第一聲巨響。
怪手的鋼爪重重地砸向舊校舍的一角,那種金屬與老舊磚石碰撞的聲音,透過地脈直接傳進我的靈體裡。我差點沒站穩,右手那種快要解體的崩解感瞬間爆表。
「混蛋……」我咬著牙,感覺到一種極度的不協調感。
這不是單純的破壞。隨著機具的入侵,地基主的靈壓也跟著爆發。那種感覺就像是一個守護家園的老人家,突然看到一群拿著鐵鎚的暴徒闖進客廳,而且還打算把他的骨灰盒一起砸碎。
「喂,小子,撐住!這傢伙快要瘋了!」虎爺那種帶著點痞氣卻又透著焦慮的聲音在我腦袋裡炸開,「這不是普通的鬧脾氣,這是要跟這整片地皮同歸於盡啊!」
我抬頭看去,眼前的景象開始變得超瞎。
原本清晰的校舍輪廓,現在變得模糊不清,像是一張被水泡爛的舊照片。現實的邊緣與靈界的黑霧開始交織,空氣中出現了無數道扭曲的裂痕,每一道裂痕都散發著那種令人作嘔的暗紫色光芒。
那種聲音——原本隱晦、像是從遠方傳來的鐘聲,此刻突然變了質。
「叮——!!」
那不是鐘聲。
那是某種東西被硬生生撕裂的聲音。尖銳、刺耳,帶著一種要把靈魂從肉體裡生生拔出來的物理衝擊力。每響一次,我都感覺到腳下的地面在劇烈震盪,那種震動不是來自地表,而是來自更深處、更原始的地脈。
我看到地基主的影子,那種模糊的老年男性身影,正從舊校舍的陰影中緩緩升起。他不再是那種喃喃自語的虛弱狀態,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一團被狂風捲起的黑霧,在金屬機具與磚石碎片的殘骸中瘋狂扭動。
「停下來……快停下來啊!」我對著那團黑霧大喊,雖然我知道這根本是雞同鴨講。
但我能感覺到,地基主的能量正與那些鋼鐵怪手進行著一場慘烈的對撞。每一次重機的撞擊,都會引發一場小型的能量風暴,那些紫色的電弧在空氣中閃爍,甚至有幾道直接擊中了我的靈格,讓我整個人都在原地打轉,視線一片模糊。
這根本不是拆除,這是一場靈力與鋼鐵的正面衝撞。
「承宇!地脈要裂開了!」沛晴尖叫著,她指著廣場中央。
我低頭看去,心跳(如果我還有心跳的話)差點停擺。
原本平整的廣場,此刻正隨著那種扭曲的鐘聲,出現了一道道深不見底的縫隙。那些縫隙裡噴湧出的不是泥土,而是濃稠得像墨汁一樣的暗紫色能量。地脈的能量已經達到了臨界點,就像一個裝得太滿、又被不斷敲打的壓力鍋。
如果這股能量再爆發一次,整座學校的地層恐怕會直接塌陷,變成一個巨大的、吞噬一切的靈魂黑洞。
而那個西裝男……他肯定就在附近,架著攝影機,優雅地等待著這場毀滅性的盛宴。
「靠北,這真的會玩很大。」我抹了一把額頭不存在的汗水,眼神死死盯著那棟搖搖欲墜的舊校舍,「我們不能再看著了。」
那種聲音,根本不是什麼鐘聲,那是靈魂在被生生撕裂的哀鳴。
「咚——!」
一聲悶響從地底深處炸開,震得我耳膜生疼,甚至連靈體狀態下的我,都能感覺到五臟六腑都在跟著顫抖。那種刺耳的頻率,簡直像是有人拿著生鏽的鋸片,在我的腦袋裡瘋狂切割。這不是校園鐘樓該有的聲音,這根本是地基主在崩潰邊緣的尖叫。
「快!跟著我!」
我顧不得右手那種像是在斷訊一樣、不斷閃爍著像素點的崩解感,一把扯住沛晴的衣角,帶著她在混亂的走廊裡狂奔。
教學大樓原本應該是這間學校最吵鬧的地方,尤其是第四節課,總會有那種快要睡著的哈欠聲,或是偷偷傳紙條的竊笑聲。但現在,四周安靜得超瞎,那種靜,不是安寧,而是像被掐住了脖子、連空氣都不敢流動的死寂。
我們衝進了教學大樓的三樓走廊,眼前的景象,讓我差點沒把剛才那口不存在的氣給吐出來。
「靠……這到底是怎樣?」
我停下腳步,眼神死死盯著一間教室的門口。
透過半掩的教室門,我看到原本應該正襟危坐、或者正偷偷在下面滑手機的學生們,全都呈現出一種極其詭異的狀態。他們沒有在睡覺,或者說,那種睡法根本不像人類。有人整個人從椅子上滑落,半個身子掛在課桌邊緣;有人趴在書本上,頭扭曲成一個讓人看了就覺得脖子很痛的角度;甚至有人,是直接整個人癱在地上,臉部貼著冰冷的磁磚。
所有人的呼吸都輕得像是一根快要斷掉的絲線,微弱到讓人覺得,只要再吹一陣風,他們就會跟著一起散掉。
「他們不是在睡覺,承宇。」
沛晴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她的臉色蒼白得跟鬼一樣。她手裡的符咒正不斷地顫動,顯示出四周的靈壓已經高到了不正常的程度。
「是靈魂被抽走了……」我低聲說道,心裡那股不安感瘋狂飆升,「這不是什麼怪談,這根本是在收割靈魂!」
「小鬼,別在那邊感性了!」虎爺那傲慢的聲音在我腦海裡炸開,帶著一絲罕見的焦躁,「那老傢伙瘋了!他不是在守護建築,他是在把這棟樓當成自己的避難所,還想把所有人的靈力都抓過來當墊腳石!」
我轉頭看向窗外,舊校舍的方向正不斷噴湧出暗紫色的能量煙霧,那些煙霧像是有生命一樣,正順著地脈,瘋狂地往教學大樓這頭鑽。
「地基主的執念正在轉化成一種無差別的攻擊模式。」虎爺繼續說,語氣冷得像冰,「他現在根本分不清誰是敵人、誰是路人,只要是活著的靈力,他通通都要抓進去填補那個崩塌的地脈缺口!」
我衝進了一間教室,試圖看看能不能找到任何可以反擊的機會,但看到的卻是更恐怖的一幕。
教室中央的地板上,正出現一圈圈暗紫色的漩渦,那種能量就像是有著強烈的腐蝕性,正不斷地吸收著空氣中殘留的生命能量。每一聲那種扭曲的「鐘聲」響起,那些漩轉的速度就加快一分,彷彿在進行某種大規模的能量收割。
「承宇,你看那邊!」
沛晴指著走廊盡頭,那裡的地板裂開了一道深長的縫隙,正不斷向外滲出黑色的霧氣。
我看到,那些從拆除現場衝過來的能量,竟然在接觸到地基主的防禦性靈壓後,不但沒有消散,反而像是在滾燙的油鍋裡滴入了冰水,激起了更狂暴的爆炸。
那些巨大的鋼鐵怪手砸下去產生的動能,加上地基主那種近乎絕望的執念,兩者在碰撞的瞬間,竟然被地基主給「吸收」了。
「他把拆除機具產生的破壞能量,直接轉化成了自己的養分……」我感覺到自己的右手又開始劇烈閃爍,那種數位化的崩解感正迅速蔓延到我的肩膀,「這根本就是在玩火!他吸收得越多,能量規模就呈指數級成長,這棟樓遲早會變成一個吞噬一切的黑洞!」
我站在這片死寂的教室裡,看著那些呼吸微弱的同學,看著那些正在吞噬世界的暗紫色漩渦。
這不是在守護,這是在自殺,還要把所有人一起拖進地獄。
而我,這個連實體都沒有、連能不能活過明天的都不知道的見習土地公,竟然得在這場即將崩潰的世界邊緣,試圖去拉住一個已經徹底瘋掉的靈魂。
「喂,虎爺,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暫時斷掉他的能量供給?」我咬著牙,眼神死死盯著窗外那片混亂,「如果再讓他在那邊吸收下去,這整間學校真的會沒了!」
「想得美,小鬼。」虎爺冷哼一聲,語氣卻透著一股狠勁,「要斷他的糧,你得先親自衝進那個能量漩渦的核心,去跟那老傢伙『對談』。但前提是,你得保證你的靈格不會在那之前就先散成一地的像素點。」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隻不斷閃爍、快要看不清形狀的右手,自嘲地笑了笑。
「沒辦法了,既然都當到土地公了,總不能看著轄區的人死光吧?」
我轉過頭,對著沛晴點了點頭,眼神不再是平時那種痞氣,而是帶著一種不服輸的狠勁。「沛晴,待會我衝進去的時候,妳負責用符咒幫我撐住氣場。如果我真的變成了那堆像素點……妳記得把我的遺書,也就是那疊沒寫完的吐槽筆記,丟進垃圾桶就好。」
「少在那邊說廢話啦!」沛晴雖然嘴上毒舌,但眼神裡的焦慮卻藏不住,「活下來再說!」
我深吸一口氣,雖然我根本沒有肺部可以呼吸,但那種緊迫感卻真實得讓人窒息。
我轉身,對著那片正不斷擴張、正將這座校園拖入深淵的暗紫色能量,踏出了第一步。
我踏出的那一瞬間,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接著又被塞進了一台壞掉的擴音器裡。
耳膜傳來一種尖銳到讓人想抓狂的鳴響,不是真的鐘聲,而是那種靈力在空氣中高速摩擦、快要燒焦的嘶吼。舊校舍那棟老掉牙的建築,在巨大的怪手面前顯得像個垂死掙扎的小孩,每當鋼鐵撞擊牆面的瞬間,地脈就跟抽筋一樣劇烈跳動。暗紫色的能量漩渦像是有生命的毒蛇,從地裂縫隙裡鑽出來,瘋狂地啃食著周遭的一切。
「靠,這根本不是在拆房子,這是在拆地獄入口吧!」
我大喊著,聲音卻像是被強行塞進了棉花裡。右手那種像素化、像是在玩劣質遊戲時掉幀的崩解感,現在變得比剛才還要狂暴。我甚至能感覺到,我的手指尖正在一點一滴地變成一堆跳動的、毫無意義的數位殘渣。
就在這片混亂的邊緣,就在這足以讓普通人直接腦袋當機的能量風暴中心,我瞥見了那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東西。
在學校圍欄外的陰影處,在那些驚慌失措、正拼命往外逃跑的學生視線盲區,有一個人。
他穿著一套剪裁精準到讓人覺得很不真實的深色西裝,在這種足以把人震碎的能量浪潮中,他居然穩如泰山。他沒有跑,沒有躲,甚至連表情都沒有一絲波動。他只是冷靜地、優雅地架起了一台看起來超狂的專業腳架,然後緩緩地、精準地調整著鏡頭的角度。
那是西裝男。
他在拍什麼?在拍這場毀滅性的災難?還是……他在拍我們這些快要散架的靈魂?
「喂!那邊那個穿西裝的!你給我站住!」
我感覺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從胸口竄起。我沒在跟你開玩笑,這根本就是趁火劫掠!這傢伙根本不是什麼路過的攝影師,他簡直就是個坐在觀眾席看著靈界大屠殺的惡魔!
我拚命地想要衝過去,想要衝過那道被暗紫色能量切割得支離破碎的防線,想要一拳揍在那張冰冷的臉上。可是,我的腳步卻像是踩在膠水裡一樣沉重。每踏出一步,我的靈格就跟著劇烈晃動一下,右手那種數位化的破碎感甚至蔓延到了肩膀,讓我整個人看起來就像一個正在崩壞的投影畫面。
「小鬼,你瘋了嗎?你現在衝過去,連灰都不剩了!」
虎爺那帶著焦慮的吼聲在我腦海裡炸開,這是我第一次聽他用這種語氣說話。他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老大哥,而是一個看著菜鳥玩命的焦躁長輩。
「他在拍照!他在收集這些能量!」我咬著牙,視線死死鎖定著那個黑色的鏡頭,「他在等著地基主崩潰,好把這些殘渣全部收走!」
「那是現在該管的事嗎?」虎爺的聲音冷得像冰,「看看下面!地脈已經裂開了,那老傢伙的執念快要把整座學校當成祭品給燒光了!如果你現在去糾纏那個傢伙,你連最後一次救人的機會都沒有!」
我猛地轉頭看向地面。
地脈的裂縫正像一張飢餓的大嘴,在舊校舍的地下瘋狂擴張。那種暗紫色的能量不再只是飄散,而是開始形成一種吸力,彷彿要把周遭的空氣、光線,甚至連土地的重量都一起吞進去。這不是單純的怪談,這是一場地基主的絕望自殺,而整間學校的人,都會成為這場自殺的陪葬品。
我站在那裡,感覺自己像是被夾在兩股巨大的力量之間。
一邊是那個神祕的、正在冷靜紀錄死亡的掠奪者;另一邊是那個正在崩解、正在哭喊的舊校舍守護者。
我真的很想衝過去,真的很想在那傢伙的鏡頭前大吼一聲,告訴他「老子還沒死呢」。但現實是,我現在連站在這裡不消失都覺得很勉強。我的視線開始模糊,眼前的世界變得像是一張曝光過度的底片,色彩扭曲,邊緣破碎。
「承宇!」
沛晴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帶著一絲顫抖。她正死命地撐著手中的符咒,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腳下的土地因為能量的衝擊而不斷震顫。她的眼神在尋找我,在這一片混亂中,她是我唯一的錨點。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隻快要看不清形狀的手。
對不起,西裝男,這次我真的沒辦法跟你算帳了。
我深吸一口氣——如果我還有肺的話——然後強迫自己轉過身,背對著那個冰冷的鏡頭,朝著那片足以吞噬一切的暗紫色漩渦,再次踏出了那一步。
地基主的哀嚎聲變了。那不再是悶響,而是一種帶著極度恐懼與不甘的、撕裂般的尖叫。我能感覺到,那股力量正在逼近臨界點,就在那一瞬間,所有的雜音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絕望的、死寂般的沉重。
我知道,我必須在一切都變回廢墟之前,跟那個瘋掉的靈魂,進行最後一場談判。

那種聲音根本不是鐘聲,那是某種東西在心臟裡直接敲打的悶響。
「咚——」
每一聲都像是重錘直接砸在我的靈魂上,震得我全身的像素點都在瘋狂閃爍。我感覺自己像是那種訊號極差的舊手機,只要再多一下這種強度的震動,我整個人就會直接當機、消失,變成一堆無意義的數位雜訊。
舊校舍上空的空氣已經變得不再像是空氣,而是一種濃稠、帶有腐蝕感的暗紫色液體。那些能量漩渦像是一群受驚的野獸,在操場邊緣瘋狂地撕咬、咆哮。我試著往前踏了一步,腳步剛踩在草地上,那股強大的靈壓就直接像一堵無形的牆,狠狠地把我彈了回來。
「靠,這根本不是在打仗,這是在跟情緒硬碰硬啊!」我低聲咒罵,右手那股數位化的崩解感又開始鑽心地痛。
「小鬼,給我退後!」虎爺的聲音在我腦海裡炸開,帶著前所未有的焦慮,「老子跟你說過多少次,這不是邪靈作祟,這傢伙現在是個瘋掉的病人!你現在衝過去,等於是在一個精神分裂者的傷口上撒鹽,他會連你一起撕碎的!」
我咬著牙,看著眼前這一切。
巨大的怪手機具就停在舊校舍前,那種鋼鐵與齒輪的冰冷感,在暗紫色能量的映照下,顯得格外猙獰。每一聲機具的轟鳴,都像是在往地基主的傷口上補刀。
「咚——咚——」
那種不存在的第四次鐘聲再次響起,這次聲音更高、更尖銳,甚至帶著一種近乎哀鳴的顫音。我看到教學大樓的窗戶在劇烈顫抖,玻璃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而更讓我心裡發毛的是,我能感覺到那些能量正像海嘯一樣,正往校園各處擴散。
透過地脈的感知,我看到那些正在教室裡昏睡的同學。他們不是在睡覺,他們是被這種恐怖的執念強行拖入了深層的夢魘。那種感覺就像是,整個學校的人都被硬生生地從現實的世界裡抽離了出來,正懸浮在一個充滿恐懼的黑洞邊緣。
「承宇,你要小心!」
沛晴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哭腔,她正跪在不遠處的草地上,雙手死命地按著地上的符咒。她的臉色白得讓人心疼,額頭上的汗水混著灰塵,看起來狼狽到了極點。她身後的氣場正在被這股暴走的力量不斷侵蝕,我看得到她身上的靈光正一絲一絲地被那股暗紫色漩渦給吞噬掉。
我真的很想衝過去拉她一把,但我現在連站穩都覺得是奢望。我只能站在這裡,像個無能為力的旁觀者,看著這場由恐懼引發的浩劫。
我試著調動體內僅剩的一點地氣,想要去中和那股暴戾的能量。我心想,既然他是地基主,那我是土地公,我應該能用「同類」的身份去安撫他吧?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無視右手那種快要解體的劇痛,試著向著那團能量漩渦的核心靠近。
「喂!老人家!聽得到嗎?我是土地公的見習——」
我的話還沒說完,一股狂暴的能量噴湧而出,直接像是一記耳光,狠狠地甩在我的靈格上。
「唔啊!」
我整個人直接飛了出去,重重地撞在操場的護欄上。那一瞬間,我感覺自己的右手完全失去了知覺,視線變得一片模糊,四周的色彩開始像壞掉的電視螢幕一樣,出現了大片大片的色彩斷層。
「笨蛋!你真的想死嗎?」虎爺在心裡瘋狂吐槽,「你以為你是誰?你是要用你的靈力去擋拆遷機具嗎?那是地基主的意志,是這棟建築六十年的命脈!你現在去干涉,等於是在跟整座學校的靈魂對撞!」
我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的詛咒印記灼熱得快要燒穿我的靈魂。
我抬起頭,看著那片混亂。
地基主的能量不再是單純的防禦,它正在轉化。那些暗紫色的漩渦開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螺旋狀,像是要把整個校園都捲進一個巨大的漩渦中心。那種感覺,真的跟我想像中的「自殺」沒兩樣。他不是要傷害誰,他只是想把一切都帶走,跟著這棟校舍一起,消失在時空裡。
「沒用的……」我自嘲地笑了笑,聲音沙啞得不像話,「傳統的招式、符咒、甚至是我的靈力……在這種純粹的、絕望的執念面前,根本就像是用小木棍去擋海嘯一樣可笑。」
我看向那個方向——那個神祕的西裝男。
他依然站在那裡,站在災難的邊緣,鏡頭對準了這一切。他冷靜得像是一尊石像,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改變。他在觀察,他在紀錄,他在等待這場崩壞達到巔峰。
那一刻,我心裡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無力感。
我能感覺到地脈在哀鳴,能感覺到地基主在崩潰,甚至能感覺到那些昏睡中的同學,他們的生命力正被這股能量一點一滴地剝奪。
而我,這個自詡為「守護者」的見習土地公,現在連一個字都說不出去,連一個人的手都碰不到。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場混亂,看著這座我曾經走過的校園,在這種荒謬又恐怖的節奏中,走向徹底的毀滅。
「咚——」
最後一聲鐘響,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沉重,甚至連地面的震動都讓我感到一陣眩暈。
我知道,臨界點快到了。
我撐著地面,感覺右手那邊的感覺已經不只是痛了,那是種像是被強行拆解成一堆亂碼、又被塞進微波爐高火加熱的崩解感。像素化的白光在指尖跳動,刺眼得要命。
「喂,小鬼,你真的要玩這麼大?」虎爺的聲音在我腦袋裡炸開,帶著那種「我看你死定了」的嫌惡感,「妳這是在拿命跟地脈對撞,萬一妳連傳話都沒傳到,地基主直接把妳當成祭品吞掉,老子可沒辦法去地府幫妳討公道!」
我沒空理會這隻嘴賤的虎神。我抬起頭,視線越過那片瘋狂翻湧的暗紫色能量漩渦,看向站在不遠處的沛晴。
她臉色白得像張紙,額頭上的汗珠在扭曲的光影下閃著冷光。她手裡緊握著那幾張已經被靈壓震得邊緣捲起的符咒,呼吸急促,胸口劇烈起伏著,顯然那股排山倒海般的壓力,已經讓她的靈覺快要超載。
「沛晴……」我艱難地擠出聲音,喉嚨乾澀得像吞了一把沙子,「聽著,我沒辦法直接跟他講話……但我可以……」
我指了指自己那隻正在不斷閃爍、像是在斷線的數位殘影右手。
「我把我的感覺……把那種……那種想活下去、想回到平常生活的感覺,全部灌進去。妳要把那些能量當成妳的聲音,直接喊給他聽。妳不是能聽見我的話嗎?那就當作妳聽見了我的心聲,把那股溫度傳過去。」
沛晴愣了一下,眼神裡閃過一絲驚恐。她看著我那隻快要消失的手,又看了看那片足以把人吞噬的黑霧,聲音顫抖著:「你要我承載你的靈格?承宇,這太瘋狂了……如果能量太強,我的身體會撐不住的。」
「妳是唯一的傳話筒。」我強撐著笑了一下,雖然那笑容在扭曲的空氣中看起來超瞎,「沒在跟你開玩笑,現在除了妳,沒人能救這棟破房子,也沒人能救那些睡死的人。」
我閉上眼,不再去抵抗那種快要將我拆解的痛苦。我開始往內挖掘,去翻找那些被我刻意封存在腦海深處、因為轉生而變得遙不可及的「日常」。
那種感覺很奇妙。我不再去想那些沉重的死亡、那些詛咒、那些西裝男的陰謀,我開始回想萬華巷弄裡炸雞的香氣,回想放學後跟同學在路邊攤喝冰可樂的清涼,回想那些雖然平凡到爛、卻是我生前最想念的、帶點煙火氣的人間味道。
我把這些細碎、溫暖、甚至帶著點俗氣的情緒,強行轉化成一種溫暖的地氣能量。那不再是冰冷的靈力,而是帶著人情味的、軟綿綿卻又極具韌性的波長。
「啊——!」
我發出一聲悶哼,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沸騰,像是要把靈魂直接從毛孔裡擠出來。右手那邊的崩解感變得更加劇烈,我彷彿能感覺到自己的存在正在被一點一滴地稀釋,化作一陣陣微弱的暖流,向著沛晴的方向湧去。
「承宇!」沛晴驚呼一聲,她感覺到一股狂暴卻又帶著無比哀傷的熱流,正透過空氣,硬生生地撞進她的靈覺之中。
那種感覺太強烈了。那不是單純的力量,而是一種近乎哀求的、對生活的眷戀。
沛晴的身體猛地一晃,她痛苦地咬著下唇,雙手死死抓著胸口的衣襟。那股能量像是一股洪流,試圖衝破她的防線,要把她帶入承宇那種「看不見卻又渴望被看見」的孤寂世界裡。
「妳……妳聽到了嗎?」我在意識的邊緣掙扎著,對著她嘶吼,「那是我的聲音……告訴他……告訴他,這不是終結……」
沛晴的眼神在這一刻變得異常堅定。她深吸一口氣,儘管她的雙眼已經因為承受過量能量而滲出了淚水,儘管她的腳步在震盪的地基上踉蹌不穩,她依然挺直了脊樑,站在那片暗紫色的風暴中心。
她看著那團狂暴的地基主能量,像是看著一個在黑夜裡迷路、卻又憤怒咆哮的孩子。
「地基主先生!」沛晴的聲音在扭曲的鐘聲中穿透而出,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清亮,那是承載了我的意志、混合了地氣溫度的聲音,「請妳聽聽看……這不是破壞,這不是結束……」
我感覺到自己的意識正在變得模糊,靈格的崩解讓我的視界變得一片斑駁。但我能感覺到,那股暖流已經順著沛晴的嗓音,像是一道微弱卻不屈的火光,正試圖鑽進那片厚重如鐵的絕望黑霧之中。
這是一場賭博,一場拿我的存在當籌碼,去跟一個守護了六十年的孤獨靈魂進行的對話。
而我,只能在崩解的邊緣,等待著那一聲可能救贖、也可能徹底毀滅的迴響。
那股能量,真的快要把我給拆解了。
我的右手現在簡直就像是壞掉的舊電視螢幕,滿滿的像素點在不斷閃爍、崩解,甚至連痛覺都變得像是在跳動的數位訊號,斷斷續續、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電磁感。我能感覺到自己的靈格正在像沙漏裡的沙子一樣,瘋狂地往外流失,每一秒都在跟「消失」這兩個字擦身而過。
但沒時間管這些了。
我死死地盯著前方那團翻騰、扭曲的暗紫色黑霧。那不是什麼惡魔,那只是個被嚇壞了的老人家,一個守著舊房子守到快要發瘋、覺得全世界都要來毀滅他的老靈魂。
「承宇……我快撐不住了……」沛晴的聲音聽起來很虛弱,帶著明顯的顫抖。她站在那片能量風暴的最前線,像是站在海嘯邊緣的一棵小樹,雖然搖晃得厲害,卻硬是沒退後半步。
我咬著牙,感覺喉嚨裡像是塞滿了燒紅的鐵塊。我不能再用那種「土地公」的高傲姿態去命令他,那樣只會讓他覺得自己正在被攻擊。我得給他一點別的東西。
不是神力,不是威嚴,而是那種——我們這種活著的人,才會有的、最平凡也最溫暖的東西。
我閉上眼睛,強迫自己不去理會身體崩解的劇痛。我開始在腦海裡瘋狂地搜尋,搜尋那些快要被我遺忘的、瑣碎到不行的日常碎片。
我想起了便利商店裡剛出爐的關東煮香氣,那種帶著淡淡柴魚味的暖意;我想起放學後跟同學在路邊攤吃滷味,那種被熱氣蒸騰得滿頭大汗、卻覺得人生沒什麼大不了的傻氣;我想起那種明明很累,但躺在自己房間床上時,聞著枕頭上淡淡洗衣精味道的安心感……
我把這些感覺,把這些充滿「生活感」的記憶,通通揉碎、轉化,然後拼命地往我的靈格核心裡塞。我把自己當成一個容器,把這些溫暖的、微小的、平凡的溫度,轉化成一股最純粹的地氣能量。
「沛晴……把這些……都傳給他……」我在心底瘋狂地吶喊,聲音在破碎的意識中顯得極其微弱,「別告訴他要停止,別告訴他要離開……告訴他,這些東西……都還在……」
沛晴像是接收到了指令,她猛地睜開眼,那雙因為淚水而變得朦朧的眼睛,此刻卻透出一種近乎神聖的專注。她不再只是在傳達指令,她正在成為我的延伸,成為我靈魂的出口。
「地基主先生……」沛晴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不再是抗衡,而是一種帶著溫度、輕輕撫慰的訴說,「請您看看……這些東西……」
隨著她的聲音,我將所有的能量都傾瀉而出。那不再是狂暴的衝擊,而是一股像黃昏斜陽一樣、緩慢且溫柔的暖流,透過沛晴的喉嚨,滲進了那片死寂的黑霧之中。
「您守護了這棟建築六十年……」沛晴的語調變得緩慢,帶著一種沉穩的節奏,「那些在走廊奔跑的孩子、那些在課桌前偷偷傳紙條的笑聲、那些在天台看夕陽的秘密……這些都不是消失了……」
我感覺到地基主的能量在顫抖。那種原本充滿攻擊性的、尖銳的震盪,開始變得混亂,接著又慢慢變得遲疑。
「建築會拆掉,這很痛,我也知道……」沛晴繼續說著,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卻異常堅定,「但那些記憶,那些被您守護過的青春,並不會因為牆壁倒塌就消失……它們會變成地底的養分,變成人們腳步下的回憶,在新的建築裡,在新的故事裡,繼續流傳下去……」
我感覺到自己的右手,那些像素化的點,似乎因為這股溫暖而稍微穩定了一點點。我不再是那個在崩解邊緣掙扎的怪物,我更像是一個在深夜路邊攤,跟老友分享著往事、帶著點感傷卻又充滿希望的靈魂。
「請不要帶著恐懼離開……」沛晴最後輕聲說道,「請帶著這份守護過的驕傲……去迎接下一個春天……」
空氣中那種令人窒息的、像是在溺水般的壓抑感,突然間裂開了一道縫隙。
原本那種像是要把靈魂都震碎的、刺耳的鐘聲,竟然漸漸地變了。它不再是那種尖銳的、充滿憤怒的嘶吼,而是轉化成了一種低沉、厚實,聽起來就像是一個上了歲數的老人家,在夕陽下深深地、緩緩地嘆了一口氣。
那一聲嘆息,帶著無盡的疲憊,卻也帶著一種終於放下重擔的解脫。
我感覺到那股暗紫色的能量漩渦開始鬆動了。原本狂暴的黑霧,像是遇到了溫暖陽光的晨霧,開始一點一滴地消散、稀釋。原本那種要把一切吞噬的死寂,也隨著這股能量的平息,緩緩地退去。
我看見,在那些破碎的能量殘骸中,隱約浮現出一個模糊的身影。那是一個老人的輪廓,他不再是那種猙獰的怪物,而是一個看起來很疲憊、卻顯得格外安詳的影子。他看著那棟即將拆除的舊校舍,微微點了點頭,然後就這樣,化作了一縷輕煙,融入了那抹橘紅色的夕陽之中。
「呼……」
沛晴整個人脫力地跪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汗水順著她的鬢角流下,浸濕了她的校服。
我感覺到自己的靈格雖然依然很虛弱,但那種快要碎掉的崩解感,終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輕盈的釋懷感。
我靠在虛擬的牆邊,看著天邊那抹殘餘的暮色,心中那種沉重得快要壓垮靈魂的負擔,也跟著地基主的離去,一起消散在晚風裡。
這場仗,我們贏了。雖然贏得很狼狽,雖然我現在看起來快要變成一堆數位垃圾,但至少,我們守住了這片土地的溫度。

原本那種像是要把靈魂都撞碎的、尖銳刺耳的鐘聲,在這一刻,竟然變了調。
它不再是那種帶著憤怒、想把整個世界都拖入深淵的嘶吼,而是漸漸轉化成一種低沉、厚實,甚至帶著點滄桑感的共鳴。聽起來,就像是一個在路邊攤坐了半輩子的老人家,在看完一場精彩卻又令人唏噓的落幕戲後,對著夕陽深深地、緩緩地吐出了一口長嘆。
那一聲嘆息,裡頭裝滿了無盡的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終於放下重擔後的、透不過氣卻又如釋重負的解脫。
我感覺到周遭那些原本狂暴、扭曲得像要燒起來的暗紫色能量漩渦,開始鬆動了。那些像是有生命的黑霧,在感受到這股平靜後,竟然像是遇到了暖陽的晨霧,不再猙獰地試圖攻擊,而是開始一點一滴地、溫柔地消散、稀釋,變成了透明的空氣。
「承宇……他……他變了。」
沛晴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她依然跪在地上,胸口劇烈起伏,但眼神裡那種驚恐已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敬畏的複雜情緒。
我沒辦法回話,因為我現在的狀態簡直爛透了。右手那種數位化、像素化的崩解感雖然消停了一些,但那種靈格受損後的虛脫感,簡直就像是剛跑完一場馬拉松,然後還被人在身上開了幾槍一樣。但我還是硬撐著視線,看向那個模糊的身影。
地基主。
他不再是那個讓所有人陷入噩夢的恐怖怪物,也不再是那個試圖用鐘聲凍結時間的瘋狂靈體。在那片殘餘的能量光暈中,他顯現出一個老人的輪廓,雖然模糊,但那種神情卻異常安詳。他沒有看著那些即將到來的拆遷機具,也沒有看著混亂的地脈,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這棟舊校舍,看著那些曾經在走廊裡奔跑、在教室裡嬉鬧的生命痕跡。
透過沛晴,我把剛才拼命擠出來的那股能量——那種關於路邊攤煙火氣、關於夏天冰可樂的甜味、關於平凡生活裡那些微不足道的溫暖——全部轉達給了他。
我沒說什麼大道理,什麼「守護才是真正的意義」這種屁話我講不出來。我只是想告訴他:這棟建築會倒,但這裡曾有過的溫度,會留在這些人的記憶裡,不會消失。
老人家微微點了點頭。
那是一個極其細微、卻又充滿力量的動作。他似乎接受了這個說法,接受了這場注定會到來的告別。
接著,我看到了一幕超狂的景象。
地基主並沒有消失,他是選擇了「回饋」。他將身上那些原本因為執念而變得混亂、狂暴的靈力,開始緩緩地、有條不紊地流回地脈之中。原本破碎、像是有無數裂痕的地脈,在得到這股純粹能量的修補後,竟然開始重新律動起來,變得平穩、溫潤,就像是一條受傷後正在癒合的河流。
隨著這股力量的歸位,原本籠罩在校園上空的、那層厚重的、壓抑的「影之界」,也開始像被擦掉的黑板一樣,迅速崩解。
「唔……好睏……」
「欸,我剛剛是不是睡著了?老師在講什麼啊?」
遠處教學大樓傳來一陣陣模糊的騷動聲。那些原本陷入深度昏睡、彷彿魂魄都被抽離的學生們,開始陸續在課堂上睜開眼睛。他們揉著眼睛,一臉茫然地對著窗外發愣。對他們來說,剛才發生的那場足以毀滅校園的靈力風暴,不過是一場漫長到讓人想撞牆的白日夢而已。
沒有人發現怪手停了下來,沒有人注意到地脈的震盪,更沒有人察覺到,就在幾分鐘前,這裡差點就變成了一個吞噬靈魂的黑洞。
世界依舊運作著,平凡得讓人覺得有點荒謬。
我站在空蕩蕩、甚至還帶著點霉味的舊校舍走廊上,看著地基主的身影越來越淡。他化作了無數點點微光,像是夏夜裡飛舞的螢火蟲,又像是被夕陽染紅的塵埃,在空氣中輕輕旋轉、跳躍,最後徹底融入了那一抹橘紅色的暮光之中。
那一刻,我心裡沒有預想中的成就感,反而湧起了一股說不上來的、空蕩蕩的寂寥。
我成功了。我守護了這片土地,我阻止了災難,我甚至讓一個守護了六十年的靈魂找到了安息的方法。
但我依然站在這裡,看著光影在走廊上緩慢移動,看著沛晴緩緩站起身,拍掉校服上的灰塵。我能感覺到她的呼吸,能看見她的疲憊,但我卻無法走過去拍拍她的肩膀,也無法跟她說一句「辛苦了」。
我依然是那個看得見卻碰不到的、游離在現實邊緣的見習土地公。
校園裡的喧囂正在遠處緩慢回升,但這棟舊校舍卻顯得格外寂靜。夕陽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長到看起來有些破碎,就像我現在這副半數位化的身體一樣。
我靠在冰冷的牆邊,看著那抹即將沉入地平線的餘暉,心中那種守護後的空虛感,卻比剛才的靈壓還要讓人難以招架。
遠處的教學大樓傳來一陣傳傳說說的嘈雜聲,那是學生們終於從那場「超長白日夢」中醒來後的混亂。有人在抱怨午覺睡太久、有人在找掉在課桌下的筆盒,還有人在討論剛才是不是學校電磁波太強導致集體斷片。
整個校園瞬間從剛才那種死寂、壓抑到讓人窒息的靈壓地獄,直接跳頻到充滿生命力的日常噪音裡。這切換速度快到讓人覺得,剛才那場差點把整間學校吞掉的能量風暴,簡直就像是某種集體性的幻覺。
我跟在沛晴身後,走在通往校門的小徑上。
身邊的空氣不再黏糊,原本暗紫色的能量漩渦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夕陽餘暉灑在柏油路上的溫暖感。可是,我卻覺得這股溫暖對我來說,有點太過刺眼了。
「喂,小鬼,收起你那副快要溺水在感傷裡的表情,超瞎的。」
虎爺那帶著點傲慢、又像是在路邊攤喝醉的老大哥聲音,在我耳邊響起。他現在縮小成那種可愛卻又威武的樣子,正蹲在沛晴的肩頭,一邊用爪子理著鬍鬚,一邊用那種「我看你是在演戲」的眼神斜睨著我。
「我沒在演戲,我只是在……思考人生。」我嘴硬地回了一句,試圖把那股湧上心頭的空虛感壓下去。
「思考人生?我看你是感動過頭了吧。」虎爺冷哼一聲,「守護土地這種事,老子看多了。地基主走了,地脈穩了,任務完成了,你現在這種表情,簡直就像剛才沒在那邊拼命抵抗能量崩解一樣,超不專業的。」
我不打算理會這隻毒舌的小老虎。
我只是覺得很荒謬。那些剛才差點被捲入黑洞的同學,現在正一邊跑向校門,一邊大聲討論著等一下要去哪家飲料店,或者晚上的模擬考有沒有讀好。他們笑得那麼理所當然,彷彿世界從來沒出過事,彷彿剛才那種足以撕裂現實的震盪,根本就不存在於這個時空裡。
這種「世界依舊運作,而我被世界拋棄」的感覺,比剛才右手那種數位化的崩解痛感,還要讓人覺得難受。
「承宇?」沛晴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我。
她臉色還是有些蒼白,因為剛才強撐符咒、承接我轉化的能量,她肯定也累壞了。但她的眼神很清澈,那種帶著點憐憫、卻又努力想保持理性的眼神,反而讓我覺得自己更像個外人。
「沒事啦,我只是覺得這學校的夕陽,沒以前那麼帥了。」我隨口吐槽,眼神卻不自覺地飄向前方。
那邊,有一個穿著育才高中制服的身影正朝我們走過來。
是阿凱。
我認得出他,雖然我們已經很久沒說過話了,但在以前的校園裡,我們還算是有交集的同學。他正跟另外幾個男生有說有笑地走著,手裡還揮舞著一罐剛買的冰可樂。
我的心臟——如果我現在還有實體心臟的話——跳得有點快。
一種近乎於本能的、想要重新連結現實的渴望,像是一股強大的電流,瞬間擊穿了我的理智。我甚至沒思考,就直接邁開了步子,想要衝到他身邊。
「喂!阿凱!」
我衝上前,甚至已經在腦袋裡排練好了各種開場白。是說「欸,你剛才睡得超誇張喔」?還是說「你也覺得剛才很奇怪嗎」?
我的右手,那隻還帶著些微像素化、看起來有些虛浮的右手,已經伸了出去,目標就是他的肩膀。我想要用力拍下去,想要感受那種真實的、有溫度的觸感,想要告訴他,我還在這裡。
就在指尖即將碰到他校服布料的那一瞬間——
一股劇烈的、像是有電流穿透靈核的痛楚,從我的右手掌心猛然炸開。
「唔……!」
我發出一聲短促的抽痛,身體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巨力強行拉回,整個人踉蹌了一下,險些直接跌坐在地上。我看到的景象是,我的右手在碰到他之前,竟然出現了劇烈的數位化閃爍,那些半透明的像素點瘋狂跳動,彷彿要把我的存在感徹底從這片空間中抹除。
阿凱完全沒感覺到任何東西。
他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因為感覺到有人在旁邊晃了一下,才疑惑地轉過頭。
「欸?阿凱,怎麼了?」旁邊的同學問。
「沒啦,好像看到一個路人晃了一下。」阿凱笑著搖搖頭,眼神輕快地掠過我所在的位置,就像我看著一團空氣,或者一陣飄過的煙霧。
他繼續走,繼續笑,繼續走向那個我再也無法參與的、充滿生機的世界。
我僵在原地,手還懸在半空中,那種「看得見卻碰不到」的身影,在夕陽的拉扯下顯得格外滑稽。我只能尷尬地、狼狽地縮回手,把那隻還在微微顫抖、帶著像素殘影的右手,死死地揣進連帽衫的口袋裡。
「我就說了,小鬼,別妄想那些沒用的。」虎爺的聲音這次沒有了嘲諷,反而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你現在的身份,是守護這片土地的守護者,不是來當那些平凡人的路人的。你要守護,就得學會站在他們看不見的陰影裡,看著他們平安無事。
我深吸一口氣,強壓下那股酸澀,轉身看向沛晴。她正靜靜地看著我,眼神裡藏著我讀不懂的複雜情緒。
我只能扯開嘴角,露出一抹標準的、帶著點痞氣的假笑。
「走了啦,肚子超餓的,今晚要吃什麼?」
夕陽把校門口的柏油路拉得好長、好長,那種橘紅色的光,黏稠得像是在空氣裡溶化了半罐橘子汽水。
我站在路邊,看著那些放學的學生像一波波潮水一樣湧出校門。有人在吵著要去吃大雞排,有人在討論剛才那場「超長白日夢」到底是不是在做夢,還有幾個高一的傢伙正一邊抱怨老師很瞎,一邊狂按著手機螢幕。一切看起來都跟平常沒兩樣,平靜得讓人覺得剛才那場差點把整間學校吞掉的靈力風暴,根本只是集體腦袋壞掉的幻覺。
「欸,發什麼呆?沒聽說嗎?晚餐要吃什麼。」
沛晴拍了拍我的肩膀——雖然她其實只是在揮動空氣,因為我的靈格現在還處於一種「隨時會變成分解像素」的半崩壞狀態,但那股熟悉的、帶著淡淡檀香味的動作,還是讓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趕緊把縮在口袋裡的右手掏出來,假裝很自然地抓了抓頭髮,扯出一抹連我自己都覺得很假的痞笑:「沒啦,我在想,剛才那場大戲演完,我這種大功臣是不是該去吃個高級和牛犒賞一下?欸,蔡同學,妳看我這身裝扮,配和牛是不是超狂的?」
沛晴沒理我的爛梗,她那雙銳利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那眼神太有侵略性了,看得我心虛,彷彿她能直接透過我這張臭屁的臉,看到我靈魂深處那種快要溺水的空虛。
「江承宇,妳不用這樣,我真的沒事……」我有些狼狽地移開視線,聲音低了下去,「我只是在想,剛才那個老頭……地基主,他走的時候,表情還挺帥的。雖然有點感傷,但總比在那邊發瘋好多了吧?」
「他不是在感傷,他是在告別。」沛晴輕聲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沉穩,那是宮廟世家才有的那種,看透生死的冷靜,「他守護了這片土地六十年,現在要把一切交給未來,這對他來說,其實是一種解脫。」
解脫。
這兩個字像是一顆小石子,精準地砸進我原本就亂成一團的心湖裡。
我自嘲地笑了笑,轉身看向那棟即將被拆除的舊校舎。夕陽餘暉灑在那些斑駁的紅磚牆上,顯得特別溫柔,卻也特別淒涼。那裡曾經承載了幾代人的青春、考卷、還有那些沒說出口的告白,現在卻只剩下一堆等待著怪手來粉碎的廢棄物。
地基主走了,留下的只有這片重新歸於平靜的地脈。而我,也只能像個路過的看客,守著這片我再也回不去的青春。
「喂,妳說……如果我也像他一樣,守護了一輩子,最後會變成什麼樣子?」我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聲音輕得連自己都快聽不見。
沛晴沉默了幾秒,她轉過身,背對著夕陽,影子正好覆蓋在我的腳邊。
「你不會變成他那樣。」她說,「你會成為一個,能讓大家平安度過每一個夜晚的,真正的守護者。」
這安慰聽起來很熱血,很像那種勵志電影的台詞,但我現在只想找個地方大睡一覺,或者乾脆找個路邊攤把肚子塞滿,用胃部的飽足感來填補心裡的那個洞。
「喔,那妳說得真好聽,下次記得寫進我的績效評估表裡喔。」我沒好氣地吐槽,試圖把那種快要溢出來的酸澀給壓回去。
我們在校門口的路邊攤附近停了一下。這裡充滿了濃郁的人煙味——油煙、燒烤的焦香、還有隔壁攤位炸物發出的滋滋聲。這些平凡到極點、甚至有點吵雜的聲音,以前我覺得很煩,現在卻覺得它們好溫暖,暖得讓人想哭。
「那,我先走了。」沛晴點了點頭,對我揮了揮手,「明天見,見習土地公大人。」
「知道了啦,早點回家,別又在那邊研究什麼符咒,很ㄎㄧㄤ的欸!」我揮著手,看著她的背影慢慢消失在人群中。
我一個人站在路燈下,周圍是喧囂的台北夜市邊緣。我看著那些路人,看著那些正在享受平凡生活的年輕人,突然覺得自己像是站在一個透明的玻璃罩子裡。我能看見熱鬧,能聽見笑聲,但我就是摸不到。
那隻右手在口袋裡又開始微微發燙,像素化的閃爍感隱隱作痛,提醒著我這副不完整的軀殼。
就在我準備轉身離開,往那個破舊的小廟走去時,後頸突然竄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那不是地基主留下的殘餘靈壓,也不是虎爺那種威嚴的氣場,而是一種……更冰冷、更客觀、更像是在觀察實驗樣本的感覺。
我猛地回頭,想看清楚到底是誰在盯著我,但路燈下只剩幾隻飛舞的飛蛾,和遠處攤販收攤時發出的金屬碰撞聲。那股視線隱匿在暗處,像是一台無聲運作的精密攝影機,正冷靜地、毫無感情地,將我這場狼狽的告別完整記錄下來。
我緊了緊連帽衫,加快腳步走進巷弄,卻發現那種被窺視的不安感,竟像影子一樣,始終如影隨形。

校園裡的空氣,不知為何,在經歷過那場差點把整座校舍拆掉的能量風暴後,變得有一種近乎透明的清澈。
夕陽斜斜地掛在操場盡頭,把那層層疊疊的看台影子拉得很長。原本吵鬧的學生們,現在正三三兩兩地走出教學大樓,有人在討論剛才那場「集體昏睡」是不是因為昨晚打遊戲太晚,也有人正興奮地討論著校園怪談是不是終於破案了。一切都恢復了正常,正常到讓人覺得,剛才那些瀕臨崩潰的地脈、暴走的能量漩渦、還有我那快要像素化掉的右手,都像是集體做了一場超大型的集體白日夢。
我跟著沛晴走在校園邊緣的小徑上,腳步很輕,輕到我自己都覺得有點不真實。
「喂,妳看那些人,真的完全沒感覺欸。」我指著操場上正慢跑的一群高二學生,語氣帶著點自嘲,「要是他們知道自己剛才差點被捲進一個靈魂黑洞,現在還在這邊討論晚餐要吃滷肉飯還是雞排,我真的會覺得超瞎的。」
沛晴沒接我的話,她只是靜靜地走在我旁邊,眼神落在那些晃動的人影上。她的側臉被夕陽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看起來比平常更沈穩,卻也更讓人覺得……有一種抓不住的距離感。
「因為對他們來說,世界本來就該是這樣運作的。」她輕聲說,聲音很輕,卻像是有重量一樣,直接撞進我的心裡,「如果每件事都要讓人類察覺到背後的代價,那他們該怎麼活下去?」
我撇了撇嘴,把那種快要溢出來的身分落差感給壓回去,故意用那種痞氣十足的口吻吐槽:「喔——聽聽這專業的說法,不愧是宮廟世家的傳人,講話超有哲理喔。不過說真的,這種『守護者』的劇本,真的沒人想領便當嗎?每天要在暗處看著大家過日子,還要忍受這種靈格不穩的數位故障感,簡直是史上最慘的零工。」
我說著,右手下意識地縮進連帽衫的口袋裡。那種像素化的刺痛感還在,隱隱約約地跳動著,像是在提醒我:江承宇,你現在不是那個可以跟同學在走廊打鬧、在小賣部搶飲料的少年,你是個連觸碰都成奢望的靈體。
我試著回想,以前在這個校園裡,我大概是那種會在下課時間衝進教室,跟阿凱比賽誰能把原子筆蓋子彈得更遠的傢伙。那時候覺得學校的課表很長、校園的角落很無聊,現在想起來,那些瑣碎到不行、甚至有點廢話的日常,竟然成了最奢侈的東西。
「之後這裡真的會拆掉嗎?」我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目光看向那棟正被鐵鍊鎖著、顯得有些落寞的舊校舍。
「嗯,拆遷程序已經啟動了,下個月就會進場。」沛晴停下腳步,轉過頭看著我,「舊校舍會變成新的圖書館和活動中心。地基主……他其實也放下了,他選擇把力量留給這片土地,讓這裡能平靜地迎接新的開始。」
「所以,所謂的守護,就是看著你熟悉的一切,一點一滴地變成你完全不認識的樣子嗎?」
我自嘲地笑了笑,語氣裡帶著點連我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落寞。
這感覺真的很ㄎㄧㄤ。我明明是為了守護這片土地才變成的土地公,但我卻在守護的過程中,親手目睹了這片土地上最溫暖的部分一點點消散。就像是在看一場緩慢的告別式,而我,卻是被強制要求留在現場、連眼淚都沒辦法流出來的觀眾。
沛晴沉默了很久,她沒有說什麼安慰的話,也沒有用那種「妳懂什麼」的眼神看我。她只是緩緩地伸出手,試圖抓握一下空氣中可能存在的溫度,然後轉身繼續往前走。
「走吧,別在那邊感傷了,見習土地公大人。再不回去,虎爺大概會因為沒人陪他喝酒而直接把你踢回廟裡。」
「靠北,妳這傢伙,安慰人的方式真的超硬的欸!」
我嘴硬地回了一句,趕忙加快腳步跟上她的背影。夕陽越來越殘,影子也越來越長,我們兩個人的影子在小徑上交疊,卻始終無法真正地靠在一起。
我以為這場風暴之後,世界會迎來平靜。我以為只要把地基主安撫好,我就可以暫時從這份沉重的職責中喘口氣。
但我忘了,有些事情的結束,往往只是另一種混亂的開端。
夕陽把校園小徑拉得又長又歪,像是一條在地上蠕動的黑色巨蛇。
我跟著沛晴的腳步走著,腦袋裡還在回味剛剛那場鬧劇。地基主走了,校園變回了那種沒事發生過的樣子,學生們在操場上大聲說笑,老師在教室裡敲著粉筆,一切都正常得讓人想吐。這種「一切都很好」的感覺,對我這種剛從靈壓漩渦中心爬出來的靈體來說,反而有一種說不出的空虛。
明明剛才還差點死掉,現在卻要被迫接受這種平庸的日常。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那邊的皮膚看起來沒事,但在我自己的視角裡,那邊的輪廓偶爾還會像壞掉的電視螢幕一樣,出現一瞬間的數位化像素點,閃爍著刺眼的藍光,接著又迅速消散。那種痛感不是肉體的,而是一種靈格被強行拆解、又硬塞回去的錯位感,每一下都像是有小人在用針扎我的神經。
「承宇,你在想什麼?」沛晴沒回頭,聲音卻很清晰地傳進我耳朵裡。
「沒啦,在想晚餐要吃什麼。」我隨口胡扯,語氣裝得超隨性,「這世界突然變得這麼安靜,反而讓人覺得很毛,對吧?」
她輕哼了一聲,沒接話。我知道她在想什麼,我也知道她在擔心什麼。我們兩個現在就像是守在戰場邊緣的殘兵,明明仗打完了,但那種隨時會被下一波攻擊掃平的緊張感,卻像影子一樣甩都甩不掉。
就在我打算繼續扮演一個「憂鬱少年」的時候,一股寒意,突然從我的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那種感覺,跟地基主暴走時那種混亂、沉重、帶著哭腔的靈壓完全不一樣。地基主的能量像是暴雨,雖然狂暴但好歹是有情緒的、有溫度的。但現在這股東西……
超瞎。這股感覺簡直冷得像是在冰櫃裡放了一萬年沒開過的冷凍肉,而且它完全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它不是在「攻擊」,它是在「觀察」。
我整個人僵在原地,原本還想跟著沛晴往前走的腳步猛地停住。
「喂,承宇?你怎麼了?」沛晴察覺到我的停頓,轉過身,眉頭微蹙地盯著我。
我沒回答她,眼神死死地鎖定在前方那片茂密的林蔭大道上。
校園的樹影在夕陽下顯得特別深邃,那些交錯的枝幹就像是一張巨大的網,把光線切割得支離破碎。在那些深不見底的陰影裡,我感覺到了一種極其精準、極其冷酷的視線。那不是鬼魂那種黏糊糊的惡意,而是一種像是實驗室裡的科學家,正在盯著一隻被切開肚皮的青蛙,觀察它心臟跳動頻率的——冷漠。
我強迫自己集中神力,試圖把那種微弱的探照燈光束投射出去。
右手又是一陣劇烈的像素化刺痛,但我硬是咬著牙忍了下來。我屏住呼吸,視線穿透了那層層疊疊的樹影,然後,我看到了。
在那片最黑、最深、連光都照不進去的樹蔭角落,站著一個身影。
那人穿著一套剪裁極其合身的深色西裝。在這種充滿青春汗水味與校園生活氣息的地方,那套西裝顯得格格不入,精準得甚至有些詭異。他站得筆直,身體沒有任何多餘的晃動,就那樣靜靜地立在陰影與光影的交界處。
他手裡拿著一台看起來很老舊,但外殼卻散發著一種不自然、冰冷光芒的專業相機。
他沒有在看風景,也沒有在看學生。他的鏡頭,正死死地對準我們,對準了剛才地脈爆發後、依然殘留著些許能量餘溫的這片校園。
「承宇,你到底在看什麼?臉色超難看的……」沛晴湊過來,試圖看我的視線方向。
「別過來!」我低聲吼了一句,聲音小到只有我自己能聽見。
我怕她會直接看到那個東西,更怕一旦她注意到那股不正常的靈壓,會引發某種連我也無法控制的連鎖反應。
我死死盯著那個西裝男。他就像是一個不存在於這個維度的異物,強行塞進了我們的現實世界。他那種冷漠的姿態,讓我聯想到了阿凱提到的那個傳聞——那個在颱風夜、在神像面前,無視風雨瘋狂拍照的男人。
他不是在記錄美景,他是在「收割」。
他正在等待,等待這片土地再次崩潰、再次產生能量殘渣的時刻。
我的心臟狂跳,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被獵捕的本能。我感覺自己現在就像是被放在解剖台上的樣本,而那個穿西裝的傢伙,就是手持手術刀的觀測者。
我想衝過去,我想用我這副半透明的、快要崩解的身體直接撞碎他的鏡頭,我想問清楚他到底是誰,為什麼要在這種地方搞這種邪門的事。
但我動不了。
我只能站在這裡,像個無能為力的觀眾,眼睜睜看著那個黑色的剪影,在夕陽最後的一抹餘暉中,緩緩地、冷靜地,對著我們的方向,舉起了相機。
「喀嚓——」
那聲音很輕,但在我耳裡,簡直跟有人直接拿鐵鎚敲我的耳膜沒兩樣。
那不是那種單純機械快門的清脆感,反而帶著一種很詭異、很乾淨的質感,像是某種高階儀器在切割空間,把那一瞬間的空氣、光線,甚至連地脈殘留的溫度,通通給「剪」了下來。
我整個人僵在那裡,右手那股數位化的刺痛感像是被電流瞬間擊中,鑽心地疼。
「承宇!你怎麼了?快放手……」沛晴察覺到我身體的顫抖,伸手想拉我,但我根本沒力氣回頭。
我死死盯著那棵老榕樹後的陰影,那個穿著深色西裝的男人,那個像是在看實驗樣本一樣看著我們的男人,就在那一聲快門響起的瞬間,竟然——消失了。
不是那種跑掉的消失,也不是躲進暗處的消失,而是像原本在那裡的一個圖層,被某個人用橡皮擦,直接從現實的畫布上給擦掉了。
連一點煙塵、一點殘影,甚至連那股讓人毛骨悚然的冷冽靈壓,都像是被格式化了一樣,瞬間歸零。
「靠……」我低咒了一聲,喉嚨乾澀得要命,「他去哪了?」
我顧不得右手那種快要散架的崩解感,整個人像發了瘋一樣衝向那棵樹。我沒在跟你開玩笑,那種感覺超瞎的,明明剛才還在那裡,那股壓迫感簡直要把我整個人壓扁,現在卻只剩下夕陽灑在落葉上的寂靜。
我衝到那片樹蔭下,腳步重重地踩在乾燥的枯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我左右亂竄,甚至試圖去抓那些還在晃動的枝葉,想看看有沒有什麼隱藏的空間縫隙,或者什麼神祕的傳送陣。
但什麼都沒有。
只有幾片枯黃的葉子,在微風中慢條斯理地打著轉,掉在空蕩蕩的柏油路上。這裡除了幾隻路過的螞蟻,還有那種讓人心慌的死寂,什麼都沒有。
「喂!出來啊!你這傢伙到底想幹嘛!」我對著空氣大吼,聲音在空曠的校園小徑裡迴盪,聽起來既狼狽又滑稽。
我真的覺得自己很像個在路邊追逐幻影的瘋子。
我轉過身,看到沛晴正站在原地,她的臉色比剛才還要白,眼神裡透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凝重。她沒有像平常那樣吐槽我「你真的很丟臉」,也沒有露出那種無奈的溫柔,她只是站在那裡,雙手緊緊攥著衣角,整個人像是被凍結了一樣。
「承宇……」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顫抖,「他不是逃走了。」
「不然呢?他會瞬間隱身嗎?」我走到她身邊,試圖用那種痞氣的語氣掩飾心裡的慌亂,「我看他大概是看到這副鬼樣子,覺得太丟臉,所以直接用相機把自己傳送回老家了吧。」
「不是。」沛晴抬起頭,眼神銳利得像要把我刺穿,「他不是消失,他是『被收錄』了。剛才那一瞬間,他跟這個空間的連結被切斷了……他好像是從我們的世界,直接跳進了另一個層面。」
我聽得一陣惡寒,後頸的汗毛根根豎起。
這到底是什麼狀況?
我們剛才才好不容易平息了地基主的暴走,好不容易以為能喘口氣,結果這傢伙竟然像個專業的採集員一樣,在災難現場收完戰利品就拍拍屁股走人?
甚至連留下一個影子都沒留下?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那邊的像素化現象還在持續,像是某個壞掉的螢幕,在不斷地閃爍、崩解、再重組。這種感覺很ㄎㄧㄤ,我感覺自己的存在本身,正在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慢慢蠶食。
我想起虎爺之前說的話。
「靈格採集」。
這不是拍照,這是在偷竊。他在偷走那些因為執念、因為崩潰而產生的、最純粹的靈力能量。而我們,剛才那場拚了命才換來的平息,對他來說,大概只是一場精彩的、可以拿來研究的實驗紀錄片吧。
想到這裡,我心裡那股原本淡淡的、因為守護成功後的空虛感,瞬間被一股燒起來的怒火給取代了。
這太扯了。
我好不容易才從那個「看得到卻碰不到」的孤獨感裡爬出來,好不容易才感覺到自己還算跟這個世界有一點點連結,結果現在,居然有人想把這些連結當成數據給收割走?
我握緊了拳頭。雖然右手還是會不時傳來那種數位化的抽痛,雖然我現在看起來就像個隨時會散架的投影,但那種被獵捕、被玩弄在股掌間的感覺,真的讓我火大到不行。
「沛晴。」我轉過頭,對上她的視線,語氣不再是那種隨便的吐槽,而是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狠勁,「我們得找到他。」
「你要怎麼找?他連一點痕跡都沒留下。」沛晴試著保持冷靜,但她眼底的不安也掩飾不住。
「我不知道,但我感覺得到。」我指著右手那處不斷閃爍的痛點,眼神死死鎖定著剛才西裝男消失的方向,「那種冰冷的東西,他一定還在某個地方看著我們。他既然敢在我們面前晃,就一定會再出現。」
我不想再當那個只能站在暗處、眼睜睜看著一切發生的觀眾了。
如果這場校園怪談只是更大陰謀的冰山一腳,那我就要在這冰山融化之前,親手把那個拿著相機的傢伙給揪出來。我深吸了一口帶著暮色涼意的空氣,儘管那種被窺視的寒意仍如影隨形。
「不管他是什麼怪物,或者是哪一邊派來的觀測員……」
我看著夕陽最後一抹殘紅被黑夜吞噬,右手那股像素化的痛楚再次猛烈跳動,彷彿是在提醒我,這場關於守護與掠奪的博弈,才正要進入最殘酷的下半場。

我沒在開玩笑,那種感覺真的超瞎。
剛才那個西裝男消失的時候,空氣裡不是什麼煙霧瀰漫的戲劇化效果,而是一種像是在極寒之地、連呼吸都會被凍結的死寂。我拼命地往他消失的方向衝,腳步踏在落葉上,卻聽不到任何碎裂聲,反而像是踩在一層厚重的、黏稠的冰面上。我試著伸手去抓那股殘留的冷冽感,想看看能不能抓到一點點他的靈壓影子,結果我的指尖——那隻正不斷閃爍著像素點、看起來快要散架的右手——竟然直接穿透了那片冰冷的空氣。
沒抓到,什麼都沒抓到。
「承宇!等等!」
沛晴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我從未聽過的急促與不安。我猛地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見她正站在那片被夕陽拉長的樹蔭邊緣。她的臉色很難看,原本清爽的馬尾有些凌亂,眼神裡那種專業的冷靜正一點一滴地被一種說不出的恐懼給取代。
「他跑掉了嗎?」我試著讓語氣聽起來像是在抱怨,而不是在害怕,但那種聲音在空曠的校園邊緣顯得格外虛浮。
「不是跑掉……」沛晴往前走了一步,她的手微微顫抖著,指尖虛空地劃過剛才西裝男站立的位置,「他像是……被『剪掉』了。承宇,你感覺到了嗎?這裡的空氣,有一種被硬生生撕裂後的空洞感。」
我瞇起眼睛,強迫自己集中精神,試著用那種還在打折的神力去感應周遭的地脈。原本這片校園邊緣的地氣應該是溫暖且緩慢流動的,就像午後在陽光下打瞌睡的貓。但現在,這裡的能量流動變得極度混亂,甚至帶著一種極具侵略性的、尖銳的震顫。那種感覺,不像是有人在這邊路過,倒像是有人在這裡用一把生鏽的剪刀,對著這片土地的靈魂進行了粗暴的切割。
「這不是普通的攝影。」我低聲嘟囔著,右手又一次傳來劇烈的像素化痛楚,彷彿有一千根細小的針在我的神經末梢瘋狂跳動,「普通的相機是記錄光影,但那個傢伙……他是在『剝離』。」
我試著追蹤那股殘留的靈壓,想找到一個明確的座標,好讓自己能像個真正的土地公一樣去「巡視」。但我越是深入,就越是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挫敗感。那股能量就像是灑進海裡的墨水,雖然看得見、感覺得到,卻完全無法被捕捉,甚至還在不斷地擴散、滲透,把原本穩定的地脈搞得像個失控的實驗室。
「就像是,他在拍下某個瞬間的同時,也把那個瞬間所承載的靈力,連同空間本身,一起從這塊土地上抽乾了。」沛晴走到我身邊,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近乎耳語的顫慄,「我能感覺到這裡殘留的影像,不是光影的殘影,而是靈魂碎片的殘骸……一種被強行定格、被剝離出的空洞。」
我咬著牙,心裡那股火氣壓都壓不住。這種感覺超狂,也超讓人無力。我好不容易才在那個地基主的混亂中守住這片轄區,結果現在居然出現了一個專業的「掠奪者」,就這樣輕描淡寫地在我們的地盤上留下了一堆被掏空的傷口。
我用力地揉了揉那隻發燙的右手,想把那種數位化的崩解感揉碎,但除了更劇烈的刺痛外,什麼也沒改變。我站在這片詭異的樹蔭下,看著四周那些被夕陽染成暗紅色的樹影,突然覺得自己不像個守護神,反而更像是一個在暴風雨前夕,只能眼睜睜看著家園被一點一滴蠶食的、無能為力的觀察者。
「他一定還在附近。」我死死盯著那片空洞的空間,眼神裡透著一股不服輸的狠勁,儘管我心底清楚,現在的我根本連他的衣角都摸不到,「他不是在逃跑,他是在等待下一次『收割』的時機。」
這種被獵捕的感覺,比靈格崩解還要讓人窒息。我轉頭看向沛晴,看到她眼底那抹揮之不去的陰霾,心裡暗罵了一聲。這場遊戲的規則,顯然在我們還沒搞清楚之前,就已經被那個穿西裝的傢伙徹底改寫了。
我們現在的位置是育才高中的後山。這裡沒什麼風景可言,只有雜草叢生、空氣中混著一股腐爛樹葉跟濕冷泥土味的林地。夕陽最後那點殘餘的光,穿透茂密的樹冠,在地上投射出一片片像是在跳舞、又像是在掙扎的破碎陰影。
我走在前面,右手那股像素化的刺痛感像是有幾千根針在骨頭裡鑽,每走一步都得咬著牙忍著。這種感覺超瞎的,明明身體已經不是實體了,卻還能感受到這種近乎肉體的折磨。我回頭看了一眼沛晴,她的臉色很不好,眉頭鎖得很緊,手裡緊緊攥著那幾張已經被汗水浸濕的符咒。
「那種感覺……真的不是普通的靈壓。」沛晴走近幾步,聲音細微得幾乎要被風吹散,「像是有個無形的吸塵器,正試圖把這整座山的靈氣都抽走。」
「廢話,老子現在連站都快站不穩了。」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雖然根本扯不出什麼笑容,「那傢伙根本不是在拍照,他是在挖坑。」
「挖坑?」
「對,他在這塊地脈上挖坑,等能量噴發的時候,再把那些最精華的殘渣給收割走。」
我腦子裡浮現出西裝男那張冰冷得像塑膠人一樣的臉,心裡那股燥熱感又竄了上來。就在我們往林地深處走的時候,空氣突然變得詭異地安靜。連那些本該吵鬧的蟬鳴跟鳥叫聲都消失了,整個世界安靜得讓人毛骨悚然,彷彿連空氣都停止了流動。
「喂,你們看那邊。」我指著前方一處被茂密灌木叢掩蓋的斜坡。
我們撥開那些帶刺的藤蔓,眼前的景象讓我瞬間屏住了呼吸。那不是什麼自然的土坡,地面上有一圈圈極不自然的焦痕,呈現出一種扭曲的放射狀,像是有人在這裡點燃了什麼極度狂暴的東西。在焦痕的中心,殘留著一些破碎的符文殘骸,那些符文的形狀很奇怪,完全不符合我們廟裡那套傳統的民俗邏輯,反而帶著一種精準到近乎冷酷的幾何美感。
「這超不科學的……」沛晴蹲下身,手指懸在那些焦痕上方,卻不敢真的觸碰,「這不是在做法,這是在……在做實驗?」
「沒錯,這是在製造人工地脈。」
虎爺那帶著點傲慢、卻又透著嚴肅的聲音直接在我們腦海中炸開。他那小小的虛影浮現在半空中,眼神冷得嚇人,死死盯著那些扭曲的符文,「這群傢伙在利用『靈格崩解』產生的能量殘渣,試圖人造出一個不屬於這片土地、卻能被他們操控的地脈點。這根本是在玩火,而且是那種會把整個世界都燒成灰燼的禁忌手段。」
我正想說點什麼來撐場面,胸口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灼熱感。
「唔……!」
那種痛感不是漸進式的,而是像有一塊燒紅的柏油直接黏在我的心臟上,然後瘋狂地向全身擴散。我胸口的黑色詛咒印記像是活了過來一樣,在那層漆黑的圖騰下,我感覺到一股強大的、來自外部的干涉力量正像狂風暴雨般朝我襲來。
「承宇!」沛晴驚叫一聲,伸手想要扶我,但她的手卻直接穿過了我的肩膀。
我低頭一看,心裡涼了半截。我的身體正在發生可怕的變化,原本勉強維持的半透明狀態,此刻竟變得更加稀薄、更加模糊。我的手臂、我的軀幹,甚至連我的臉,都在隨著那股痛楚不斷地閃爍、跳動,就像是電視訊號不良時出現的雪花點,一格一格地在空氣中崩解、消失。
「靠北……這到底是什麼鬼東西……」我艱難地擠出聲音,卻發現自己的聲音也變得斷斷續續,帶著一種數位化的電音感,「我快要……散掉了……」
「小鬼!撐住!別讓你的靈格被這股干涉給磨碎了!」虎爺的聲音聽起來也有些焦慮,他在半空中不安地竄動著,試圖釋放點什麼來穩住我的狀態,「這傢伙的手段太狠了,他在利用這片地脈的震盪,直接針對附近的靈體進行『共振攻擊』!他是在用這場儀式當誘餌,把所有靠近的靈魂都當成燃料!」
我感覺自己像是站在一個正在崩塌的摩天大樓邊緣,四周的空間不斷地扭曲、破碎。我努力想要抓住點什麼,哪怕是沛晴的一隻手也好,但我現在就像是一陣隨時會被吹散的煙霧,除了能看見她的驚恐與無力,我什麼也觸碰不到。
這種「看得見卻摸不到」的孤獨與無助感,在這一刻被放大了無數倍。我能感覺到地底深處那股不安的脈動,能感覺到西裝男那隱藏在暗處、如同獵人般的視線,但我連自己的存在都快要保不住了。
我眼前的世界開始變得扭曲,那些殘存的符文在視線中扭轉成一條條黑色的線,而我的身體,正一點一滴地,在這種冰冷的、精準的掠奪中,走向徹底的消散。
我感覺自己正站在一場永無止盡的數位風暴中心,四周的空氣不再是空氣,而是一堆亂竄的、帶著冰冷電訊號的碎屑。右手那股像是有千百隻螞蟻在啃食神經的痛楚,簡直要讓我的靈魂直接斷線。我只能死命地咬著牙,試圖把自己那快要散成一灘像素點的身體,硬生生地拼湊回原本的人形。
「靠北……這真的不是在拍什麼科幻災難片嗎?」我低聲咒罵,聲音聽起來卻像是在壞掉的收音機裡傳出來的,帶著刺耳的電音雜訊。
「別廢話了!小鬼,把你的注意力集中在你的核心!」虎爺的身影在半空中瘋狂竄動,那原本威武的小虎身軀,現在看起來也因為周遭能量的劇烈震盪而顯得有些毛躁,「這根本不是什麼單純的怪談,這傢伙……這傢伙根本不是在觀測,他是在『收割』!」
我勉強抬起頭,視線穿過那些扭曲的暗紫色能量線,看向後山那片被儀式殘骸搞得一團亂的空地。那些刻在岩石上的幾何符文,正散發著一種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極度理性的冰冷光芒。那種感覺很超瞎,就像是在一個充滿人情味、充滿泥土與汗水的古老廟宇裡,突然闖進了一台運算速度快到令人髮指、卻毫無溫度的超級電腦。
「收割者?」我感覺心裡某個地方,像是被一塊冰冷的鐵塊狠狠壓住了,「你是說,那個穿西裝、拿相機的傢伙,根本就不是什麼路過的攝影師?」
「沒錯,這是一群專門在神格、靈體最脆弱、最容易崩解的時候,精準切入並帶走能量殘渣的掠奪者!」虎爺停在我的肩膀附近,語氣罕見地嚴肅,甚至帶著點憤怒,「他們利用這種『共振攻擊』,把地脈的能量震盪轉化成一種可以被『收錄』的穩定格式。簡單來說,他拍下的不是照片,而是被剝離後的靈魂碎片。如果他真的對你按下快門……你連變成鬼的機會都沒有,會直接變成他相機裡的一串冷冰冰的資料!」
這話聽得我背脊發涼,那種感覺不只是害怕,而是一種被當成獵物、被當成實驗樣本觀察的屈辱感。我回想起他在校園小徑上對著我舉起相機時,那雙完全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冷漠得像是一潭死水的眼神。那根本不是在看一個人,也不是在看一個神,他是在看一塊即將到手的、高品質的礦石。
「所以他一直在等……」我強忍著胸口傳來的劇烈灼熱,那股黑色的印記正因為感受到外來干涉而瘋狂跳動,「他在等下一次大型能量噴發?等著地基主徹底失控、整個校園陷入崩解的那一刻,他好大張旗鼓地來收割?」
「沒錯,他就是個蹲在樹蔭下的禿鷹,在等這場災難達到最高潮。」虎爺冷哼一聲,眼神犀利地掃向遠處那片還在不安跳動的地脈,「這場儀式只是預演,他正在測試這片土地的『收割效率』。」
我轉過頭,看向旁邊的沛晴。她正撐著符咒,臉色慘白得像一張紙,額頭上的汗水混合著灰塵,看起來狼狽到了極點。她那雙原本銳利的眼神,此刻正充滿了對我的擔憂與一種說不出的無力感。她想靠近我,想扶住我,但我現在這副樣子,只要她一碰,我可能真的會直接原地解體,變成一堆無意義的數位垃圾。
這種「看得見卻碰不到」的情緒,在這一刻比任何物理傷害都還要沉重。我明明就在她面前,明明想跟她說「沒事,我會搞定」,但我的存在本身卻成了對她的一種威脅。
「沛晴……妳先退後一點……」我艱難地開口,試圖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沒那麼虛弱,「我現在……很危險。」
「妳閉嘴吧,江承宇。」沛晴雖然聲音在顫抖,但語氣卻硬得要命,她死死盯著我,眼神裡透著一股不服輸的勁,「妳現在是見習土地公,不是什麼快要斷線的破電視。如果連妳自己都守不住,那這片土地、還有這裡的所有人,就真的全完了。」
她的話像是一記重拳,直接砸進我那快要崩解的意識裡。
我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怒火,不是那種大吼大叫的憤怒,而是一種從靈格深處湧上來的、想要把這一切不合理、這一切掠奪行為通通撕碎的狠勁。我不能就這樣被動地等著被拍走,我不能就這樣看著這片我守護著的土地,被那種冰冷的、沒有感情的機器式掠奪給掏空。
如果他想要收割,那我就讓他看看,什麼叫做真正的、帶著人情味的靈力。
我深吸一口氣,強行壓制住右手那種數位化的刺痛,儘管那種痛楚讓我的視線不斷地閃爍。我看向後山那片混亂的符文,看向那片正在崩壞的地脈,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冷靜,甚至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
「既然他想拍,那我就讓他拍到想吐。」我低聲對著自己說,也像是對著這片黑暗中的陰影宣戰,「在下次收割開始前,我一定要找到他的弱點。他不只是在獵捕神明,他是在羞辱這片土地。」
我不再去想如何穩住那種崩解的恐懼,而是開始思考如何利用這股混亂的能量,將它重新引導,將它轉化為我反擊的籌碼。我不再是那個只能被動防禦、只能看著自己一點點消失的見習土地公。
我要主動出擊。
在下次那冰冷的快門聲響起之前,我要先讓那個穿西裝的傢伙知道,這片土地,不是他隨便就能收割的實驗場。

我正蹲在操場邊緣那堆亂七八糟的建築廢料旁,試圖用那點快要乾涸的靈力,去撫平地脈上那些像被火燒過的焦痕。右手那種數位化的刺痛感簡直要把我整條手臂都拆掉,每一次跳動都伴隨著視線的閃爍——像是顯示器壞掉那樣,畫面斷斷續續,看得我胃裡一陣翻騰。
「喂,小鬼,別硬撐了。妳說的話雖然聽起來很熱血,但妳現在的靈格簡直比路邊攤的冷掉滷味還沒救。」虎爺那帶著點傲慢、又透著焦慮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這地脈現在亂成一團,妳那些微弱的能量進去,只會被當成燃料給燒掉,懂嗎?」
我沒空跟他鬥嘴,我正盯著那片被西裝男攪動過的符文殘骸,心裡想著怎麼把這股亂流引導回正確的軌道。我得在那個該死的攝影師下次按下快門前,把這裡修好。
但就在我準備再次嘗試時,原本橘紅色的黃昏天際,突然像被誰用剪刀狠狠裁開了一道口子。
不是雲層散開那種自然感,而是那種,像是螢幕壞掉、畫面直接裂開的詭異感。一道金光從天際線垂直降下,帶著一種讓人呼吸都變得困難的、極度高壓的威壓。那光芒不溫暖,反而冷得像是在冰櫃裡放了幾千年的金屬,照在皮膚上,感覺靈魂都要被凍結了。
「靠……這是什麼鬼?」我下意識地想往後縮,但腳步卻像是被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糟了……」虎爺的聲音不再是那種毒舌的調侃,而是帶著一絲我從未聽過的、真正的驚恐,「是巡查官!怎麼會……這時候找上門來?!」
一個身影從金色的裂縫中緩慢降落,沒有翅膀,沒有羽毛,就只是那樣靜靜地懸浮在半空中。他穿著一套燙得沒有一絲皺褶的暗金長袍,臉孔模糊不清,像是被一層高階的濾鏡過濾掉了一切表情,只剩下那種絕對、絕對不講理的冷漠。
他甚至沒看一眼正在拚命工作的我,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堆擋路的垃圾。
「江承宇,見習土地公。」他的聲音不重,卻直接在我腦袋裡炸開,那種頻率讓我的靈體開始不自覺地顫抖,「轄區內地脈紊亂程度超過閾值,能量流失率異常,且伴隨不明外力干涉。判定:管理失職。」
「喂!你講話可以不要這麼直接嗎?」我忍著右手那股要把我整個人拆解的痛,撐著地面站起來,聲音帶著點連我自己都覺得心虛的顫抖,「我正在處理!這都是那些外來干擾造成的,我真的盡力了!」
巡查官動也不動,語氣依舊像是在讀一份無聊的公務報告:「處理?你的存在本身,已經成為了這片土地上的『雜質』。你的靈格不穩,不僅無法穩定地脈,甚至正在吸收並扭曲周遭的能量。根據《神界管理條例》,你已失去繼續考核的資格。」
「雜質?你說我是雜質?!」我感覺到一股熱血直衝腦門,那種不服輸的勁頭讓我差點忘了自己現在是什麼狀態,「我拚了命在守護這裡,你現在跑來跟我說我是垃圾?!」
「程序啟動。」他完全無視我的憤怒,右手緩緩抬起,一柄閃爍著冰冷金光的長梭從虛空中浮現,「執行回收程序。抹除目標靈格,回收殘餘能量。」
「回收?你說什麼回收?!老子還沒……」
我的話還沒說完,那柄長梭便劃過一道刺眼的弧線。
那一瞬間,我感覺自己不再是一個「人」,也不再是一個「神」,我變成了一堆正在被強行格式化的資料。
「啊啊啊——!」
慘叫聲根本發不出來,因為我的喉嚨像是被塞進了靜電。我感覺到自己的靈格正在被強行撕裂,從右手開始,那些原本就破碎的像素點開始瘋狂擴散。我的身體在半空中劇烈地閃爍、崩解,感覺就像是被投入了強力粉碎機的紙片,每一寸靈魂都被強行拆解成最原始的能量粒子。
那種痛苦不是肉體的,而是從存在本身的底層,被一根根拔掉、一塊塊抹除的極致恐懼。
「承宇!」我隱約聽到了沛晴在遠處的尖叫聲,但她的聲音聽起來好遠,遠到像是隔著幾千公里的深海。
「小鬼!撐住!別讓意識散掉!」虎爺咆哮著,我看到他那小小的身影正試圖衝向我,但那金色的威壓像是一道無形的牆,將一切嘗試靠近的力量通通彈開。
視線變得極度模糊,世界在我眼前開始像素化,所有的色彩都失去了意義,只剩下漫天狂暴的、冰冷的金光。我感覺自己正在變透明,變輕,變薄,直到我快要連這份痛苦都無法感知。
在意識徹底陷入黑暗前的最後一秒,我腦袋裡閃過的竟然不是對死亡的恐懼,而是那個西裝男冰冷的鏡頭。
這是一場陰謀嗎?
如果巡查官是為了清理雜質,那為什麼他出手的時機,竟然跟那個該死的快門聲,重疊得如此精準?
這不是單純的清理,這是一場蓄謀已久的收割。
意識在金色的洪流中徹底碎裂,我感覺自己正被一點一滴地從這片土地上剝離,像是被強行抹除的殘影,沉入那片無盡且冰冷的虛無之中。
世界在崩解,而我連大聲喊救命的力氣都沒有。
那種感覺超瞎的,真的。你以為靈魂被拆解會是什麼壯烈犧牲的畫面嗎?不,現實是像被丟進一台故障的碎紙機,全身每一處神格都在發出刺耳的電子雜音,原本存在的實感正被一格一格地抹除。金色的光束像是不講理的長梭,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冷漠,正一寸一寸地切割著我的靈格。
「唔……!」
我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腳踝、小腿,甚至連視線邊緣都開始出現那種詭異的、像是不穩定的數位像素點。我不是在死,我是在被「格式化」。
「承宇!不准走!給我站住!」
沛晴的聲音帶著一種我從沒聽過的、近乎瘋狂的嘶吼。在那片足以把靈體壓成碎片的金光之中,我看到她衝了過來。她沒有逃,甚至沒有退縮,而是像個不知死活的衝鋒者,直接衝到了那道神聖得令人作嘔的封印邊緣。
「妳瘋了嗎?快跑啊!」我拼命想喊,但喉嚨裡只有破碎的電流聲。
她沒理我。她雙手顫抖著,從懷裡掏出一疊泛黃的符紙,那是她家傳的秘法,平日裡她總是守規矩得要命,連一點點小動作都不敢有,現在卻像個要把自己燃燒殆盡的賭徒,瘋狂地將符紙往那道金光縫隙裡塞。
「以我蔡家之名,敕令——!」
她開始唸誦,咒文短促、激烈,帶著一種透著血腥味的決絕。我看到她的臉色在幾秒鐘內就從原本的紅潤變得慘白,那種白不是化妝刷出來的,而是血液被瞬間抽乾、生命力正從毛孔裡透出來的死灰。
她試圖在巡查官那絕對的、不容置疑的規則之間,硬生生地撕開一道縫隙,好讓我這塊「雜質」能有個喘息的空間。
「靠北……妳這是在拿命在換啊!」我心裡狂吼。
那道金色的封印對著她的防線發出了劇烈的震盪,每一次撞擊,都讓沛晴的身體像是在風暴中的殘葉一樣劇烈晃動。我看見她的嘴角溢出了鮮血,那抹紅在夕陽殘餘的微光下顯得格外刺眼,也格外讓人心碎。
她太勉強了。
身為人類,想要去撼動神界的回收程序,這根本不是在挑戰權威,這是在跟物理定律對著幹。她撐著的不是防線,而是一道搖搖欲墜的、由她自身的靈覺構築的脆弱屏障。
「撐住……求妳……撐住……」
我感覺到我的右手已經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無止盡的、虛無的數位空洞。那種痛楚已經超越了痛覺本身,變成了一種空洞的、讓人想要自我毀滅的虛無感。而就在這最絕望的時刻,我唯一能抓到的救命稻草,就是沛晴那雙因為過度用力而顫抖的手。
「啊——!」
一聲尖銳的爆裂聲從能量漩渦中心傳來。巡查官的法器像是察覺到了什麼威脅,猛地揮出一道更強大的衝擊波。那道波紋直接撞上了沛晴苦苦支撐的咒文防線。
空氣在瞬間被撕裂,發出如金屬摩擦般的尖銳鳴響。
「沛晴!」
我眼睜睜看著她整個人被那股能量掀飛。她的防線徹底崩潰,原本凝聚的符文在金光面前就像是被烈火灼燒的薄紙,瞬間化為灰燼。她的眼神在最後一刻還死死鎖定著我,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祈求與不捨,但隨即,那道光芒吞噬了一切。
她的身體在空中僵硬了一下,隨即像是斷了線的木偶,重重地摔在舊校舍後的泥地上。
世界安靜了。
那種靜,是那種連心跳聲都被強行切斷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我眼睜睜看著那個總是冷靜、理性、連吐槽我都會帶著點溫柔的女孩,就那樣無力地躺在地上,臉色慘白得像一張紙,連呼吸都變得微弱到幾乎感覺不到。她為了救我,把自己所有的靈覺都燒光了。
我現在徹底孤立無援了。
巡查官那冰冷的神威依舊壓在頭頂,我的身體正一點一滴地走向崩解,而我唯一的支撐點,就這樣倒在了我觸碰不到的塵土之中。
我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在漫天的金光與黑暗之間,一步步滑向那片無底的深淵。
意識在崩解的邊緣瘋狂打轉,就像是被丟進一台壞掉的碎紙機,身體每一寸都在被數位化的碎片撕裂。
痛。
那是種很抽象的痛,不是肌肉拉傷或骨頭斷裂,而是感覺自己的存在本身正在被一點一滴地從這片時空裡「格式化」。我能感覺到右手已經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不斷閃爍、跳動的像素空洞,冷得像是在冰水裡泡了三天三夜。
我趴在冰冷的教室地板上,視線模糊得要命。沛晴就躺在我觸碰不到的幾公分外,她的呼吸聲微弱到幾乎要跟這死寂的空氣融為一體。我好想伸手去扶她,好想告訴她「沒事,我還在」,但我的手指只能輕飄飄地穿透她那件沾滿灰塵的校服,什麼也抓不住。
這種看得見卻碰不到的感覺,真的超瞎。
就在這時候,巡查官那股令人窒息的金光,正以一種近乎殘酷的節奏,在舊校舍的教室內緩慢地鋪開。那些金色的法器長梭,像是在切割空間的利刃,正隨著巡查官的意志,精準地劃出一道道封印的路徑。
「回收雜質……」
我聽見那道聲音,冰冷、高傲,像是不帶任何感情的公務員在讀一份廢棄清單。對他們來說,我這種連神格都還沒坐穩的見習土地公,跟路邊隨便一塊擋路的碎石沒什麼兩樣,只要清理掉就好。
我咬著牙,強迫自己從那股想死掉的虛無感中掙脫出來。如果現在就這樣認命,那我這幾天在夜市跟著虎爺瞎忙活、跟著沛晴一起在校園裡亂竄,不就全都變成了笑話?
我拼命睜大眼睛,試著調動殘存的一丁點靈覺,去觀察那些正在成形的封印路徑。
我的視線跟著金色的長梭移動,在那些光影交錯的縫隙裡,我突然發現了一件超狂、超不合理的事情。
那些巡查官劃出的封印軌跡……
我的瞳孔猛地收縮。
這不對勁。這根本就不對勁!
那些金色的線條,那些看似神聖且隨機的封印點,竟然跟我之前觀察到的、西裝男在校園各處留下的能量擾動點,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驚人的重疊。
西裝男在那邊用相機「捕捉」能量,巡查官在這裡用法器「回收」靈格,而他們所經過的路徑,竟然像是在玩一種精密的拼圖遊戲,把我的生存空間一點一點地壓縮、夾擊。
這不是巧合。
這根本不是什麼意外的災難,這是一場預謀已久的、雙重的獵殺!
西裝男在前面開路,把地脈能量攪得一團亂,引誘巡查官降臨;而巡查官則以「清理雜質」的名義,名正言順地把受損的、混亂的能量——也就是我——給拆解掉。
他們在合謀。
一個想要收割殘渣,一個想要格式化錯誤,而我,就是那個被夾在兩者之間、被當成實驗樣本或廢棄物處理的「誤差值」。
想到這裡,我心底那股不服輸的痞氣竟然衝破了痛覺,燒起了一股混雜著憤怒的火。靠北,老子還沒活夠,還沒搞清楚當初那個西裝男到底是誰,你們就打算把我當成垃圾處理掉?
就在我情緒激動到靈格開始劇烈震盪時,一種極度的寒意突然從背脊竄了上來。
那是種完全不同於金光神威的冷,是一種像是在深夜無人街道,突然感覺到有人正拿著冰冷的鏡頭,對著你的後腦勺按下快門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窺視感。
我猛地轉頭,視線越過破碎的窗框,看向教室後方那片漆黑的陰影。
在那裡,在金光與黑暗交界的縫隙中,我隱約看見了一個身影。
他穿著那套剪裁合身的深色西裝。在這種混亂、崩解、連空氣都在尖叫的現場,他顯得那麼突兀,又那麼平靜。他沒有任何表情,甚至連呼吸的起伏都看不出來,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陰影裡,手裡握著那台老舊的相機。
鏡頭對準了我。
他不是在看我,他是在「觀測」我。觀測我如何在神界的制裁下走向崩解,觀測我這份破碎的、數位化的靈格,在最後一刻會呈現出什麼樣的色彩。
那一刻,我終於明白,這場災難根本不是什麼神界的審判,這是一場大型的、精密的、跨越維度的「採集」。
「喂……」
我發不出聲音,只能在心底瘋狂地咆哮。
巡查官的長梭正緩緩逼近,金色的光芒已經快要觸碰到我的腳尖;而西裝男的視線,正冷酷地鎖定我的存在。
我現在就像是被夾在兩台巨大的壓路機中間的一隻螞蟻。
一邊是被神界宣告要抹除的「錯誤」,一邊是被掠奪者盯上的「珍稀樣本」。
我低頭看著自己那隻正在不斷閃爍、像素化到幾乎透明的右手,又看了看倒在地上、已經失去意識的沛晴。
如果我現在選擇躲避,我會被巡查官徹底格式化,連個渣都不剩。
如果我選擇對抗,我可能會引來更猛烈的收割,讓沛晴也陷入危險。
但我不能就這樣消失。
我不能讓這群把靈魂當成數據、把生命當成素材的混蛋,隨便在我的生命畫布上按下快門。
在意識即將被黑暗吞噬的最後一秒,我腦海中浮現出虎爺那張充滿痞氣又老謀深算的臉,還有他曾說過的那句關於「破釜沉舟」的瘋話。
既然規則不讓我活,那我就自己去打破這套規則。
我咬緊牙關,強行將那股近乎崩解的去攪動那股足以將我靈格徹底燒毀的狂暴能量。
如果神界要回收,如果黑影要收割,那我就要把這份瀕臨崩解的生命力,轉化成足以讓你們所有人都無法直視的、最混亂的雜訊。
我死死盯著那片黑暗中的鏡頭,用盡全身力氣,在徹底陷入虛無前,對著那道冰冷的視線,發出了無聲的嘶吼。

痛。
真的,這不是那種被車撞到或者被揍到肋骨斷掉的痛,那是種更ㄎㄧㄤ、更讓人想原地爆炸的痛。感覺像是有人拿著一堆帶電的碎玻璃,正一塊一塊地往我的靈格裡塞,然後還順手開了個強效攪拌機。我的右手,那隻已經像素化到像是在玩低畫質遊戲的右手,現在正不斷發出刺耳的電磁雜訊,彷彿隨時都會徹底散成一堆無意義的亂碼。
我低頭看了一眼倒在身邊、臉色慘白的沛晴。她為了擋住巡查官的攻擊,已經透支到了極限,現在連呼吸都顯得那麼虛弱。
「靠北……這劇本也寫得太爛了吧。」
我心裡瘋狂吐槽,嘴巴卻只能發出無聲的哀鳴。這哪是什麼神明降臨,這根本是大型靈魂格式化現場。巡查官那種高高在上的姿態,跟那個在暗處冷眼旁觀、按著快門的西裝男,簡直就是一組完美的惡質搭檔。一個負責清場,一個負責收割,而我,就是那個被夾在中間、連求救都沒辦法的垃圾樣本。
「小鬼,還在發呆嗎?要死就趕快死,別拖累老子!」
虎爺那種帶著點傲慢又焦躁的聲音,直接在我腦海裡炸開。他那張威武的小虎臉現在看起來也沒什麼好處,反而透著一種「這招真的會出人命」的嚴肅感。
「虎爺,有沒有什麼不用拿命去賭的招數啊?」我在心裡哀求,雖然我知道這問題超蠢。
「有沒有?有啊!但那招是用來對付這種沒底線的混蛋的,不是用來讓你跟那小姑娘談戀愛的!」虎爺冷哼一聲,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狠勁,「聽好了,這招叫『靈覺同步』。簡單來說,就是把妳那小姑娘的靈覺當成妳的錨點,強行把妳這半殘的靈體跟現實世界連起來。妳會像是在烈火中燒,她會像是在冰窖裡凍,只要有一方崩潰,兩個人都會直接灰飛煙滅。」
我愣了一下,心跳快得像是在打鼓。這聽起來根本不是什麼救命稻草,這根本是把命直接擺在祭壇上,看老天爺心情決定要不要收割。
「這跟那些熱血漫裡的禁術有什麼兩樣啊……超瞎的。」我忍不住吐槽,但心底那股不服輸的勁頭卻像是在酒精催化下燒得更旺,「既然躲不掉,那就乾脆把桌子掀了好了。」
我緩緩挪動那具沉重且破碎的身軀,勉強靠在沛晴的身邊。我感覺到她的體溫,那種屬於人類的、真實的、溫暖的溫度,是我現在最渴望卻又最遙遠的東西。
「喂,沛晴……」我在心底輕聲喚著她的名字,「如果我待會真的變成了數據垃圾,妳記得把我的檔案刪掉,別留著讓我丟臉。」
她沒有回應,只是那微弱的呼吸聲,在死寂的廢墟邊緣顯得格外刺耳。
我咬緊牙關,閉上眼睛,開始按照虎爺教的那套古老、扭曲、甚至帶點邪性的儀式去引導能量。我不再試圖修補我那破碎的靈格,反而主動撕開了那些裂縫,讓那股狂暴、混亂、甚至帶著點數位化雜訊的能量,順著我的經脈,瘋狂地往沛晴的方向湧去。
「啊——!」
一股劇痛瞬間貫穿了我的脊椎,感覺像是整個人被拆解後又重新拼湊,而且還拼錯了位置。我能感覺到沛晴的靈覺正在被強行拉扯,她的呼吸變得急促且沉重,那是靈魂在承受超負荷壓力的徵兆。
但我沒退縮。
我把那股瀕臨崩解的、帶點破碎感的生命力,連同我對這個世界、對這份平凡生活的最後一點眷戀,全都灌注進這個連結之中。我把自己當成了一根導線,將這股不穩定的能量,透過她的身體,強行釘在現實世界的地面上。
滋——滋——
周遭的空氣開始產生不自然的震盪,原本模糊、半透明的視線,竟然開始變得清晰起來。我低頭看去,發現原本只能看到模糊輪廓的廢墟碎石,現在竟然有了明確的邊界與質感。
我竟然……在日光下顯現了。
雖然我的身體看起來很不協調,左半邊還在不斷地閃爍著像素點,像是個劣質的特效模型,但我確實站在這裡了。我站在這片被拆除的殘骸之中,感受著風吹過皮膚的觸感,感受著那股令人窒息的、屬於現實世界的重量。
我抬起頭,眼神死死盯著那片陰影,語氣雖然在心底,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狂熱:
「來吧,不管你是神還是鬼,只要敢對著我按快門,老子就讓你連快門聲都聽不見!」
那種感覺,就像是你正試圖在一個正在崩壞的電腦遊戲裡跑圖,畫面卡成一坨,所有物體的邊緣都在不斷跳動、撕裂,連空氣都帶著一種廉價的電子雜訊感。
我站在那片廢墟中央,腳下的碎石不再是硬邦邦的混凝土,而像是被強行壓縮過的底片碎片。西裝男就站在那裡,冷靜得像是一尊剛從實驗室走出來的塑膠人偶。他完全沒打算跟我廢話,甚至連一個眼神都懶得施捨給我,只是那雙手穩得嚇人,緩慢、精準、帶著一種近乎儀式的神聖感,將那台老舊相機舉到了眼前的視界。
「喀嚓——」
快門聲響起的瞬間,我感覺整片天空都被抽乾了。
這不是普通的拍照,這是在「收割」。四周的光線像是遇到了強大的黑洞,瘋狂地朝著那個鏡頭匯聚。現實世界的廢墟與那種陰森、扭曲的影之界在這一刻強行重疊,原本殘破的牆垣在光束掃過的瞬間,竟然呈現出一種褪色的、像是在舊報紙上被抹除過的空洞感。
「唔……呃啊!」
我猛地咬住牙關,一股強烈的失重感襲來。每一次試圖邁開腳步,都覺得自己不是在走路,而是在一堆破碎的、閃爍著電磁干擾的底片之間穿梭。空間被扭曲了,距離感也徹底玩完,明明看著西裝男就在十公尺外,但每一次衝刺,都像是跑了幾萬里路卻還在原地踏步。
「承宇……撐住……別放手……」
沛晴的聲音聽起來好遠,遠到像是從水底傳來的悶響。我能感覺到她正死死地抓著我這根「導線」,她的靈覺像是一座搖搖欲墜的燈塔,在這一片數位化的混亂中,勉強為我釘住最後一點現實的重量。如果沒有她,我現在大概已經變成一堆散落在虛空裡的像素點,連個殘影都不會留下。
那道光束,帶著足以撕裂靈格的壓迫感,再次從鏡頭中噴湧而出。
「靠北,真的要玩命喔!」
我大吼一聲,心裡卻慌得要命。眼看著那道白光就要把我整個人格式化,我腦袋裡閃過的不是什麼英雄主義的壯烈,而是那股剛才地基主消失時,留在那片土地上、帶著淡淡煙火氣與人情味的溫暖餘溫。
那是地脈的殘響,是幾十年的守護留下的「人味」。
我拼了命地把這股能量往身上引,像是要把自己包在一個由溫暖記憶構成的防護罩裡。當那道冰冷的、毫無感情的光束撞擊在我身上時,我聽見了類似電流短路的刺耳聲,那種痛感不是肉體的撕裂,而是靈魂被強行用橡皮擦擦掉邊緣的焦慮感。
「滋——滋滋——」
我的左半邊身體瘋狂閃爍,像素點像是在皮膚下蠕動的蟲子,痛得我差點想直接昏死過去。但我沒退,反而趁著能量碰撞產生的震盪,像隻瘋狗一樣朝著西裝男衝了過去。
這是一場毫無道理可言的博弈,一個是試圖紀錄毀滅的掠奪者,一個是連存在本身都在崩解的見習土地公。
我衝得極快,甚至感覺到空氣在耳邊發出的尖銳哨音。就在我即將撞上他的那一刻,因為距離縮短到了極致,我被迫仰起頭,視線不由自主地往他的領口上方瞥去。
那一瞬間,我的心跳彷彿被誰強行按下了暫停鍵。
在那個男人冷漠、漆黑的西裝領口下方,在那片看似平整的深色布料縫隙處,我隱約看見了一抹暗紅色的紋路。那不是刺繡,也不是普通的圖騰,而是一種扭曲、猙獰,卻又帶著某種神聖秩序感的符文。
那紋路在閃爍,在律動,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熟悉感。
我瞪大了眼睛,腦袋裡嗡的一聲,像是被重錘狠狠擊中。
那種紋路……那種帶著詛咒、帶著毀滅,卻又隱約透著某種高階力量的印記,跟我胸口那個不斷折磨著我、讓我右手幾乎消失的詛咒印記,簡直一模一樣。
這根本不是巧合。
這不是什麼隨機的遭遇,這是一場早就寫好劇本的、針對我的獵殺。
「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我喉嚨發乾,聲音沙啞得連自己都聽不清楚,但那股從骨髓深處竄上來的憤怒與寒意,卻比剛才任何一次崩解都要真實。
我的腦袋像是被塞進了一台壞掉的碎紙機,嗡嗡作響,每一根神經都在尖叫。
那抹暗紅色的符文,像是一道燒紅的烙印,直接烙在我的視網膜上,揮之不去。這根本不是什麼路邊偶遇的怪人,這是一場蓄謀已久、精準到連我靈格崩解的頻率都算好的獵殺。我甚至覺得自己現在就像是實驗室裡那種被放在顯微鏡下、隨時可以被切片觀察的樣本。
「滋——滋——」
左半邊身體的像素點跳動得更狂暴了,那種痛不是肉體的撞擊,而是一種存在感被強行抽離、被數位化抹除的虛無感。我的右手——不,現在應該說那塊閃爍著電磁雜訊的空洞——正發出刺耳的低鳴。
「承宇……撐住……!」
沛晴的聲音聽起來好遠,遠到像是從水底傳上來的。我能感覺到她的手緊緊扣著我的靈覺錨點,她的靈覺在顫抖,那種因為過度透支而帶來的寒意,正順著連結處往我破碎的靈體裡灌。她快撐不住了,但我現在沒辦法退,因為那個穿西裝的傢伙,正舉著那台詭異的相機,用那種看著死物的眼神,對準了我的命門。
他要「收割」我。
「想把我定格在你的底片裡?」
我咬著牙,口中滲出鐵鏽般的血腥味,雖然我現在連血都快要變成一堆亂碼了。我猛地跨出一步,腳下的廢墟在靈力衝擊下崩裂,碎石在半空中呈現出一種詭異的、被定格的慢動作感。
這就是他的「影像領域」。
這個空間被扭曲成了某種非理性的幾何圖形,光線在這裡不再是直線前進,而是像被揉亂的絲線一樣,在空氣中扭曲、折射,試圖把一切存在的物體都強行壓縮成一個二維的平面。如果我被那道光束正面擊中,我大概不會死,而是會變成一張永遠無法被讀取的、破碎的數位檔案,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靠北,這招真的超狂的……」
我自嘲地笑了一下,但笑意根本傳不到臉上。我感覺到靈格的裂痕正在擴大,那些像素點不再只是閃爍,而是開始大片大片地剝落,像是在烈火中燃燒的紙屑。
就在這生死關頭,腦袋深處突然竄出虎爺那副欠扁又威嚴的聲音,像是在我耳邊瘋狂咆哮:
「蠢材!你以為他在拍什麼?他在拍『瞬間』!神靈守護的是『永恆』!你跟著他的邏輯走,只會被他玩死!」
瞬間,我腦袋裡的霧氣散開了一點。
影像捕捉的是那一剎那的靜止,是光影交織的瞬間。但我是土地公——雖然現在是個快要散架的見習版——我的本質是與這片土地、這段時間的流動緊緊相連的。我是動態的,是地脈的脈動,是那種即便建築拆除了、鐘聲停了,依然在土地下緩緩流動的、無法被定義的意志。
既然你想拍「瞬間」,那我就給你一個「無法定格」的崩壞!
「沛晴!把妳所有的靈覺,全部灌進來!不要去抵抗他的領域,去『擾亂』它!」
我嘶吼著,聲音在扭曲的空間裡顯得支離破碎。
「你要幹嘛?承宇,妳會死的……!」沛晴的聲音帶著哭腔,但她沒有退縮。她那種近乎瘋狂的意志,透過連結點,化作一股龐大且混亂的能量,直接撞進了我那快要崩解的靈體裡。
我不再試圖去修補那些破碎的像素,也不再試圖維持一個完整的形體。
我放開了。
我讓自己徹底進入那種「崩解」的狀態。我把自己那種不穩定、混亂、充滿雜訊且隨時會消散的見習土地公靈力,全部轉化為一種極度狂暴的「不確定性」。我不再是一個穩定的靈體,我變成了一團在現實與影之界之間劇烈震盪的、無法被任何邏輯捕捉的「雜訊」。
「給我——炸開啊!!」
我衝向了那道即將落下的光束。
那一刻,世界彷彿靜止了。
西裝男那雙冷漠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微小的、近乎於困惑的波動。他按下了快門。
「喀嚓——!」
那聲音不是機械的碰撞,而是空間被撕裂的慘叫。
強光炸裂開來,但那不是單純的光,而是混雜了大量數位化碎片、電磁干擾與地脈餘溫的能量風暴。原本整齊、有序的影像領域,在撞上我這團「絕對無法定格的雜訊」時,產生了嚴重的邏輯錯誤。
就像是把一堆混亂的程式碼直接塞進了一台精密的相機裡,系統瞬間當機了。
「滋滋滋滋——!」
空間開始瘋狂地抖動,原本扭曲的幾何形狀像是在融化的冰淇淋一樣崩解。我感覺到自己的靈格被這場爆炸撕扯得更碎了,痛楚已經超越了人類能理解的範疇,我感覺自己正在被拆解成無數個細小的單位,散落在這片廢墟之中。
在意識即將陷入黑暗的邊緣,我看到那個男人——那個穿著深色西裝的獵捕者——第一次露出了狼狽的神情。他的相機在劇烈顫抖,那些原本應該被他「收割」的能量,現在正化作無數狂暴的亂碼,反噬著他的領域。
他不得不收回了那股強大的壓迫感,整個人向後踉蹌了一步,身影在崩解的空間中顯得有些虛浮。
領域,碎了。
我重重地摔在地上,或者說,我那半透明的、閃爍著像素點的身影,狼狽地癱軟在廢墟的瓦礫堆裡。
耳邊只剩下能量消散後的餘韻,以及我自己那沉重、破碎、像是拉風箱一樣的呼吸聲。
沛晴趴在不遠處,胸口劇烈起伏,臉色慘白得像一張紙,但她還在喘氣。
我試圖抬起頭,想看看那個男人到底會不會再次出手,但我的視線已經模糊得不成樣子。眼前的世界不再是色彩,而是一片片跳動的色塊與電磁雜訊。
那種冰冷的、被觀察的感覺依然存在,像是一根針,死死地釘在我的後頸地。
我能感覺到他在看著我,用那種審視殘缺樣本的、毫無感情的視線。
那種寒意比任何靈力衝擊都要真實,像是一場無聲的宣告:這場博弈才剛開始。我掙扎著想閉上眼,意識在破碎的像素中沉淪,只剩下右手那陣陣刺痛,提醒著我這場荒謬戰鬥的殘酷餘溫。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燒焦的電路板味,混著舊校舍那種悶了幾十年的霉味,在黃昏的餘暉下顯得特別刺鼻。原本扭曲的空間像是一場爛掉的幻覺,正一點一滴地從邊緣往中心崩解。西裝男,那個像從電影裡走出來、卻比電影還陰森的傢伙,就在剛才那場足以把靈魂都震碎的領域崩塌中,像一陣被強行抹除的黑影,徹底消失在空間的縫隙裡。
他走了。
但我一點也沒覺得贏了。
我癱在碎石堆裡,感覺自己現在不像個守護神,倒像個剛被丟進碎紙機又被強行拼湊起來的壞掉模型。右手那邊的痛感已經不是單純的刺痛,而是一種很ㄎㄧㄤ的、像是有幾百個微小的電鑽在鑽我的骨頭。我低頭一看,原本應該是手臂的地方,現在只剩下一片不斷閃爍、跳動著藍白色雜訊的像素空洞,看起來超瞎,也超恐怖。
「喂,小鬼,別在那邊裝死,再不穩住靈格,你下次就真的要變成一堆亂碼,被掃地僧拿去當垃圾回收了。」
虎爺那種帶著傲慢卻又透著點焦慮的聲音在腦海裡響起。雖然他嘴巴很毒,但我能感覺到一股微弱、暖烘烘的靈力正從我意識深處滲出來,像是在這場數位化風暴中強行打了一層補丁,勉強讓我的身體不要徹底散掉。
我試著動了動手指,想去抓旁邊那根斷掉的鐵管,或者是路邊那叢被震碎的雜草。
「砰——」
我的指尖直接穿透了葉片,沒有任何阻力,沒有任何觸感。那種感覺超難受,就像是你明明看得到全世界,卻活在一場永遠無法觸碰實體的虛擬遊戲裡。我想伸手去扶沛晴,但我怕我的手會直接陷進她的身體裡,變成一種更噁心的干擾。
「承宇……你還好嗎?」
沛晴的聲音聽起來很虛弱,帶著明顯的顫抖。她就坐在離我不遠的瓦礫堆上,臉色白得跟剛刷完的牆漆一樣,胸口起伏得厲害,眼神裡滿是那種我看不太懂的、複雜到讓人心酸的擔憂。
「我超好,真的,這只是正常的靈格副作用,沒在跟你開玩笑。」
我硬著頭皮扯了個嘴角,試圖用那種沒皮沒臉的痞氣來掩飾我的狼狽。說實話,我現在想哭的心都有,但這種半透明的狀態,連眼淚大概都會變成一串閃爍的數位符號吧?
我看向遠處,那片被西裝男折騰過的空間,依然殘留著一種詭異的、像被割開的傷口一樣的空洞感。那種「收割」的味道,不是那種惡意的殺氣,而是一種更高級、更冰冷的邏輯——就像是某個實驗室的研究員,在觀察一隻正在垂死的昆蟲,記錄下它掙扎的每一秒,然後冷靜地按下快門。
那種被當成「樣本」的屈辱感,比剛才被靈力衝擊還要讓我火大。
「他不是在戰鬥,他是在採集。」
虎爺的聲音變得很低沉,少了平時那種愛吐槽的調皮,「那傢伙留下的訊息,根本不是隨便亂放的。他是在跟上面的人打招呼,承宇,這場遊戲的規模,超乎你的想像。」
我沒說話,只是死死地盯著那片廢墟。我能感覺到,那種冰冷的視線依然隱藏在某個維度裡,正靜靜地觀察著我這個「殘缺的樣本」。西裝男的撤退不代表結束,那只不過是收割者在完成了一次不完美的採集後,暫時收起工具,準備下次更精準的收割罷了。
這場勝利,苦澀得像是在沒加糖的黑咖啡裡泡了顆生檸檬,酸澀得讓人想吐。
夕陽把整片校園染成了一種接近瘀青的橘紫色,帶著點末日感,又帶著點說不出的哀愁。
我坐在這堆被拆遷工程挖出來的碎石堆上,感覺自己就像個壞掉的投影機,身體邊緣不斷有藍白色的電磁雜訊在跳動。右手那塊像素化的空洞,此時正隨著每一次呼吸,傳來一種像是在被砂紙磨、又像是在被數位訊號撕裂的刺痛。
「靠,真的超痛的啦,沒在跟你演戲。」
我對著旁邊的沛晴小聲嘟囔,試圖把那種快要崩潰的生理反應,硬生生地包裝成一種「哎呀,只是小傷啦」的輕快感。但我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超瞎,半透明的身軀在夕陽下顯得格外單薄,彷彿只要風再大一點,我就會像斷線的影片一樣,直接從這個世界消失。
沛晴沒理我的臭屁。她就那樣靜靜地坐在我身邊,大概一公尺左右的距離。那是個很微妙的距離——在人類的世界裡,這算是在一起;但在靈體的邏輯裡,這中間隔著一道永遠無法跨越的、名為「生與死」的保險槓。
「承宇,別硬撐了。」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是一記重拳,直接砸在我那快要散架的靈格上。她轉過頭看著我,那雙眼睛裡沒有我想像中的那種「英雄救美」後的感動,反而是一片沉靜得讓人心慌的清醒。
「我沒硬撐啊,我只是在思考,如果我現在能吃一碗路邊攤的滷肉飯,該怎麼跟老闆抱怨他肉給太少而已。」
我還是忍不住開了個爛笑話,把視線移向遠方。
校門口那邊,已經可以看到放學的人潮。學生們背著書包,吵吵鬧鬧地走過,有的在討論剛才的怪談,有的在約著去哪裡吃宵夜。他們走在充滿生命力的陽光裡,踩著實實在在的柏油路,呼吸著充滿塵土與汗水的空氣。
而我,只能站在這片陰影的邊緣,看著他們,卻連路過的風都抓不住。
這種感覺超狂的,不是那種熱血澎湃的狂,而是那種發現自己被世界格式化之後,只能當個觀察者的空虛。我能看見地脈的流動,能聽見地基主的低語,甚至能感知到那名西裝男留下的冷酷殘影,但我唯獨無法,再像以前那樣,跟著這群混蛋一起抱怨考試太難、一起在路邊攤喝到爛醉。
「喂,小鬼,別在那邊感傷了,看起來超像失戀的肥宅。」
虎爺那帶著點傲慢的聲音在我腦袋裡響起,雖然聽起來沒什麼溫度,但至少這股毒舌的力道,讓我覺得自己還沒徹底掉進虛無裡。
「老子跟你說,守護這片地,不是要你跟他們站在一起,是你要讓他們,能繼續站在那邊吵鬧。」虎爺語氣轉硬,「你要是把自己弄散了,誰來擋那種西裝男下次的快門?」
我自嘲地笑了笑。
「知道了啦,老大哥,你真的很愛講大道理。」
我轉過頭,看向沛晴。夕陽的餘暉灑在她臉側,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輪廓。她看起來真的很累,那種因為透支靈覺而帶來的疲憊感,連我都看得出來。
我突然很想伸手去拍拍她的肩膀,或者至少,幫她撥開那幾縷被風吹亂的髮絲。
但我不敢。
我連自己的右手都快要抓不住了,更別提去觸碰一個活生生的人。如果我的靈格在接觸的瞬間發生了什麼不穩定的共振,我怕我會直接把她也一起捲進那片數位化的混亂裡。
這種「看得見卻碰不到」的身分,簡直是這世界上最惡劣的惡作劇。
「在想什麼?」沛晴像是看穿了我的掙扎,轉過頭問我。
「在想,要是妳能把剛才那種『傳話筒』的功能,升級成『實體觸碰』功能就好了。」我把頭扭向一邊,不想讓她看到我眼神裡那一瞬間的落寞,「這樣我就不用像個幽靈一樣,只能在旁邊看妳一個人在那邊耍帥。」
沛晴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促,卻帶著一種只有我們這種「共犯」才懂的默契。
「那妳就得負責幫我補課,還有,還要負責在我不小心被怪談嚇到時,幫我擋住那些奇怪的視線。這份工作,可不比當土地公輕鬆喔。」
她沒有說「沒關係」,也沒有說「我會一直陪著你」。
這才是最適合我們的對話。沒有那些黏膩膩的煽情,只有一種「既然世界這麼爛,那我們就一起爛下去」的共犯精神。
我重新看向那片逐漸暗下來的天空。
西裝男、巡查官、還有那些隱藏在暗處、正用著冰冷邏輯觀測我們的視線……這些東西,我現在還搞不清楚,也不打算現在就去跟他們拚命。
我現在要做的事,是先讓自己這副破爛的靈格,在下次鐘聲響起之前,先穩住。
「喂,沛晴。」
我突然叫她。
「幹嘛?」
「下次見面,別再帶那種香到讓人想打噴嚏的線香了,真的很影響我的『神格』形象。」
我故意用那種欠揍的語氣說著,看著她的臉色在夕陽中微微一僵,隨即露出那種「真拿你沒辦法」的無奈表情。
那一刻,我感覺到心底那種冰冷的空洞,似乎被填進了一點點溫熱的東西。
雖然這份守護是破碎的,雖然我的存在是殘缺的,但只要這片土地還有人在吵鬧,只要妳還能看見我,那這場荒謬的遊戲,似乎就還能繼續玩下去。
夜幕像一塊被潑了墨的黑布,沉甸甸地蓋在校園上空。原本帶著點橘紅餘暉的小徑,現在只剩下路燈發出的、帶著點顫抖感的慘白光暈。我站在這裡,看著路邊那些被踩扁的枯葉,感覺自己就像是一段被剪輯壞掉的影片,身體的邊緣偶爾還會跳出幾下藍白色的電磁雜訊。
右手那塊像素化的空洞,在晚風中冷得要命。不是那種皮膚接觸到冰塊的冷,而是那種靈格被強行挖走、只剩下虛無的空洞感,像是有個小型的黑洞正不斷吞噬著我的存在。
「承宇。」
沛晴的聲音從身邊傳來,輕輕地,帶著點我還沒察覺到的、像是要確認什麼似的顫抖。
我回過頭,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沒那麼像個剛被格式化的鬼魂。我扯了扯嘴角,想露個帥氣的笑容,結果大概看起來只像是在牙痛。
「幹嘛啦,這種時候別用那種看瀕死動物的眼神看我,超沒面子的好嗎?」我故意把語氣拉得很輕快,甚至還加了一點點痞氣的吐槽,「我現在可是見習土地公,就算身體碎成一堆馬賽克,靈格也還是很有型的,懂?」
她沒有被我唬住。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我那半透明、帶著數位化殘影的身影,眼神裡的無奈與那種隱隱作痛的溫柔,讓我覺得心裡那塊空洞,又稍微被填了一點點。
「妳這人,真的沒救了。」她低聲說了一句,隨即轉過身,拍了拍校服上的灰塵,「下次見面,記得回廟裡去報到。沒事不要亂跑,要是真的崩解成一堆資料碎片,我還要去哪裡找人跟我鬥嘴?」
「喂!妳這是在預言我會死掉嗎?超瞎的吧!」我嘴硬地抗議,心裡卻是一陣暖流。
我們站在這條通往廟口的校園小徑,這條路我走過無數次,以前是為了趕著去補習班,現在是為了守護這片快要被拆掉、被遺忘的土地。世界變得很荒謬,我也變得很荒謬。我不再是那個可以為了滷味跟同學吵架的少年,而是一個必須在陰影中、在破碎的日常裡,拼命守住一點點「人味」的見習神明。
我不需要成為什麼完美無缺、金光閃閃的大神。如果守護的代價就是變得殘缺、變得像個壞掉的軟體,那我也認了。只要這片土地上的吵鬧聲還在,只要這份破碎的日常還有人在乎,這場荒謬的生存遊戲,我就會繼續玩下去。
「好啦,約定好了。下次見面,妳要記得帶那種……稍微沒那麼嗆人的香,還有,別忘了帶那種超好吃的鹽酥雞,算是在補償我受到的靈格傷害。」
「知道了,臭屁鬼。」
她轉身走向校門口,背影在路燈下拉得很長,很平靜。
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弄盡頭,直到那種「共犯」般的溫暖感逐漸淡去,轉而被夜裡的涼意取代。我深深吸了一口空氣,雖然我現在已經沒辦法像人類那樣真正「呼吸」,但那種帶著泥土與晚風氣息的味道,依然能讓我的靈格感到一絲安穩。
我轉過身,正準備踏入那片屬於我的、充滿雜訊與陰影的轄區進行巡查。
就在這時,後頸的毛突然全部豎了起來。
那種感覺,跟剛才對抗西裝男時一模一樣。不是那種憤怒的衝擊,也不是那種神聖的威壓,而是一種極度冷酷、極度理性,彷彿在看著一組實驗樣本、一堆待處理數據的——觀測感。
我猛地回頭,看向遠處那棟已經被封鎖、即將拆除的舊校舎。
在黑暗的頂樓窗戶邊,在那片看不見光的縫隙裡,我隱約感覺到有一道視線。那不是人類的眼神,也不是神明的慈悲,而是某種更高維度的、冰冷的、正在按下快門的凝視。
西裝男沒走,巡查官也在暗處盯著我。
我握緊了那隻殘缺不全、還在不斷閃爍著藍色雜訊的右手,指甲深深地陷入虛無的掌心。
我知道,這場關於守護、掠奪與生存的博弈,才剛剛拉開序幕。
遠處,夜空深處似乎傳來了一聲極其細微、卻又直刺靈魂的聲響。
不,那不是鐘聲。
那是下一次混亂即將降臨的,預告。